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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斌:世界的重塑:从“帝国”到“民族国家”

更新时间:2020-09-27 00:15:37
作者: 刘德斌  

   内容提要:1919-2019年,整个世界经历了一个重新塑造的过程,这就是从“帝国”或帝国殖民地向“民族国家”的转变,“民族国家”取代帝国,成为当今世界最主要的组织形式。由于历史背景不同,“民族国家”之间存在极大的差异。从国家构建的角度,循着“已构建国家”“再构建国家”和“构建中国家”三条线索,分析当今世界三种不同国家的来龙去脉,可以揭开世界的“底色”,展示出一幅不同的国际关系图景。“民族国家”遭遇的挑战,特别是构建中国家的种种遭遇,不仅表明多数“民族国家”徒有其名,而且也表明这个百年之前开始的世界重塑的过程依然没有完成。历史地看,无论帝国还是民族国家,都是人类共同体的组织形式,人类历史实际上也就是一部不同类型和规模的“共同体”演化的历史。如果把“帝国”和“民族国家”放在人类共同体演进的序列中去考察,就不会在非此即彼之间犹豫徘徊,而为“人类共同体”的实现开辟出新的更多的发展空间。在这其中,中国的历史经验和现实考量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关键词:帝国/民族国家/国家构建/冷战/全球化/共同体

   作者简介:刘德斌,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

   现今的世界是一个由“民族国家”构成的世界,“国别”已经成为区分人们的基本标志。但百年之前,世界大部分地区还被大大小小的新老帝国和帝国殖民地所覆盖。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重要意义,在于开启了世界从“帝国”向“民族国家”转型的新时代。围绕一战和二战之后新兴国家的建立,也即所谓的“非殖民化”进程,人类上演了一幕幕的悲欢离合。百年之后的世界虽然已经按照“民族国家”的形式重新组合起来,但国家之间的历史背景千差万别,构建过程更不可能整齐划一。冷战期间的大国纷争和冷战后经济全球化的深入拓展,使“民族国家”体制不断遭遇新的挑战。从“帝国”向“民族国家”的转变或许是一种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但“民族国家”体制又难以应对当今世界所面临的种种新的挑战。在这样一种形势面前,是重新拾取帝国的治理经验,弥补民族国家体制的不足,还是挣脱现实的羁绊,挖掘新的组织方式和治理空间,需要学界进行新的思考和研判。

  

   一、从“帝国”到“民族国家”

   帝国是人类几千年文明史上最为重要的组织形式之一,也是当今世界的“来源”,因为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都曾经与新老帝国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都从帝国“脱胎”而来。19世纪末20世纪初,除了早期从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帝国统治之下获得独立的拉丁美洲国家外,世界被大大小小的帝国所覆盖。传统观点认为,自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以来,民族国家便逐渐取代帝国,成为国际社会最重要的行为体。但事实上,直到19世纪末,除了南北美洲之外,世界大部分地区还是由帝国支配,其中既包括在中东、东欧和中亚争雄几百年的奥斯曼帝国、沙皇俄国和奥匈帝国等老牌帝国,也有英法这种疯狂瓜分世界的新兴帝国,还有羽翼渐丰,刚刚投入海外殖民地竞争的美国和日本。一战之后国际联盟成立之时,仅有44个成员国。二战之后联合国成立之初,也仅有51个成员国。而到今天,联合国成员国已经达到193个。可以说,直到20世纪中期,帝国曾与民族国家在世界上长期并存,当今世界多数“民族国家”的历史还不到百年。

   世界从帝国向民族国家的转变开始于19世纪,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首先是19世纪的拉美革命,西班牙、葡萄牙等列强控制下的美洲各殖民地相继爆发了要求独立的革命。在这种背景下,美洲各国最早挣脱了帝国的枷锁,成为民族国家——海地(1804年)、大哥伦比亚(1810年)、巴拉圭(1811年)、委内瑞拉(1811年)、阿根廷(1816年)、智利(1818年)等国相继获得独立。到19世纪中期,西属美洲除古巴外全部获得了独立,民族国家在美洲得到了普及。但从19世纪中期开始,英法等殖民国家掀起了瓜分世界的浪潮,将几乎整个亚洲、非洲及太平洋地区变成了自身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因此,拉美革命比较“超前”,对欧亚大陆和非洲组织形式的重塑,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

   帝国向民族国家转变的第二阶段开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战在推动帝国向民族国家转型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还在一战期间,俄罗斯相继发生了“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沙皇俄国垮台了,但新兴的苏维埃政权经过一番曲折,不仅成功地巩固了沙皇俄国的版图,而且还有所扩张,并于1922年成立了由俄罗斯联邦、乌克兰、白俄罗斯、南高加索联邦组成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之后加盟共和国增加到15个。而随着一战的终结,德意志第二帝国、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相继寿终正寝。德国失去了所有的海外殖民地,奥地利承认匈牙利、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等为独立国家。奥斯曼帝国发生了凯末尔革命,土耳其共和国在战争中赢得了独立地位,但原已失控的奥斯曼帝国彻底摆脱了土耳其人控制,成为英、法等战胜国的委任统治地、保护国或半殖民地。英国控制的势力范围包括塞浦路斯、阿富汗、埃及、苏丹、沙特阿拉伯、伊朗、约旦、巴勒斯坦、伊拉克以及波斯湾沿岸的一些酋长国。法国控制的势力范围包括叙利亚、黎巴嫩以及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和突尼斯。意大利控制利比亚,西班牙控制摩洛哥部分地区。英、法对其控制范围“分而治之”的策略客观上奠定了现代中东国家的疆界,现代中东就是在奥斯曼帝国解体的基础上诞生的。不过,虽然一战后英、法等仍维持着庞大的殖民帝国,但在威尔逊“十四点计划”和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下,民族独立、民族自决的观念开始深入人心,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蓬勃兴起。因此可以说,一战拉开了20世纪世界从帝国时代向民族国家世界转变的序幕。

   帝国向民族国家转变的第三阶段,主要是二战后亚非国家从英法和日本殖民统治下获得独立的过程。1941年,罗斯福与丘吉尔在《大西洋宪章》中明确表示,战后承认各国人民有权选择其政府的形式,使被武力剥夺主权和自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主权与自治。1945年颁布的《联合国宪章》则明确规定各国主权平等,极大地推动了战后非殖民化浪潮的兴起。与此同时,英、法等国在二战中损失惨重,无力继续维系其庞大的殖民帝国,被迫开始收缩战线,允许其控制下的殖民地获得独立。战后初期,获得独立的国家多集中在亚洲和北非,如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印度、巴基斯坦、突尼斯和利比亚等,它们在原殖民宗主国撤出后直接宣布独立建国。“中东的裂变”在二战后持续展开,从一战之后到二战之后,原来的奥斯曼帝国衍生出十几个国家,从而最终使拥有共同语言、宗教和区域的阿拉伯民族构建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的理想化为泡影。民族独立运动在20世纪60年代进入高潮。1960年被称为“非洲年”,这一年共有17个非洲国家获得独立。1990年,非洲最后一个殖民地纳米比亚获得独立,标志着欧洲殖民帝国体系的彻底瓦解。美苏冷战对第三世界国家的政治和社会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文安立在其《全球冷战:美苏对第三世界的干涉和当代世界的形成》中文版序言中做过这样的归纳:第一,美国和苏联的干涉主义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第三世界各国的政治、社会和文化变迁的国际和国内框架。如果没有冷战,非洲、亚洲,也许还有拉丁美洲,都将完全不同于今日之状况。第二,第三世界的精英中形成的政治方案,往往是对冷战两大对手——美国和苏联——所提供的发展模式的有意识的反应。当然,由于截然不同的历史背景和现实国情,第三世界国家对美国或苏联模式的照搬难以取得成功,并且往往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第四阶段,也是最后一个阶段始于冷战的终结。1991年苏联解体,分裂为15个国家。1992年南斯拉夫解体,经过一番血腥的“内战”,分裂成5个国家。与此同时,冷战后民族主义思潮再度兴起,一些原属于某一国家内部的族群也开始要求独立,如捷克斯洛伐克分裂为捷克和斯洛伐克两个国家,东帝汶和南苏丹的独立等等,世界上民族国家的数量也随之不断增多,到2013年,联合国会员国数量已达193个。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关于苏联的性质学术界一直存有争议,但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史学界出现了“帝国转向”,形成了新的帝国史流派。这种局面的出现既与西方学术界的影响有关,也适应了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内政外交的需要,这就是为帝国和俄罗斯帝国“正名”:帝国不仅有镇压的功能,也有建设的潜力;俄罗斯不是“民族监狱”,而是一个多种族的超大民族国家。“帝国转向”符合俄罗斯日益抬头的爱国主义和国家主义意识形态,既可以满足俄罗斯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又可为国际外交需要服务,抵御原苏联地区国家的民族主义攻击。德米特里·特列宁等俄罗斯国际关系学界的知名学者,也从帝国的角度,阐释当今俄罗斯的来龙去脉。

   伴随着从“帝国时代”向“民族国家”的转变,整个世界按照欧洲人发明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重新组织起来了。理论上,每个国家都是“相似的单位”,都是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但实际上,由于历史背景、族群构成、宗教信仰和发展水平的不同,国家之间差异极大。根据国家之间不同的历史背景,我们大致可以把它们分成“已构建国家”、“再构建国家”和“构建中国家”。“已构建国家”指的是那些最早按照威斯特伐利亚原则组织起来的欧洲国家。“再构建国家”指的是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在西方的压力之下蜕变成现代民族国家的国家。“构建中国家”指的是在沦为殖民地之前,没有长期、稳定的国家传统、在非殖民化运动中赢得民族国家地位的国家。而在“构建中国家”内部,情况又不尽相同,还可以进一步细分。无疑,在当今世界,“构建中国家”占大多数,有的在国家构建中取得了世界瞩目的成就,如新加坡,但大多数构建中国家的国家建设进展缓慢,是当今世界矛盾和冲突的多发地。

  

   二、“民族国家”的遭遇

   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世界按照“民族国家”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可以说,当今世界是一个由“民族国家”组成的世界。但是,在从帝国时代向民族国家转型的过程中,无论是新兴的民族国家,即再构建国家和构建中国家,还是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即已构建国家,都遭遇了严峻的挑战。在应对这些挑战的过程中,一些国家成功了,一些国家失败了。一些国家摆脱了贫困落后的面貌,逐步跻身于发达国家行列,一些国家依然在内战、贫困和冲突中踯躅前行。从形式上看,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民族国家”重新塑造过,但是,在“民族国家”的表象之后,每一个国家的“内涵”和遭遇都不一样。这些不同的遭遇提醒人们在国家理论和国际关系理论的探索方面,更多地关注多样化和多元化的现实,而不是僵化在一种“定见”之上。

已构建国家在这一百年的时间里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第一次世界大战终结了拿破仑战争之后欧洲历史上的“百年和平”,几百万青年血洒疆场,英法两国经历了德意志这个新兴帝国颠覆欧洲均势、冲击世界霸主的挑战。只是由于美国出手相助,英法等国才赢得一战的胜利,重建欧洲秩序。二十年后,希特勒德国卷土重来,全世界几乎都被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又是得益于美国的帮助和苏联红军的浴血奋战,欧洲大陆才得以逃脱希特勒德国的魔爪,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自己的国家。但是,随着二战的终结,作为现代民族国家的发源地,作为世界上大部分领土支配者的欧洲“民族帝国”,其支配地位也终结了,欧洲国家沦为世界舞台上的“配角”,欧洲核心区以外的两个超级大国开始支配全世界。欧洲国家被分割为东西两个部分,成为美苏冷战的前沿阵地。苏联凭借经济和军事实力的迅速发展,以及中国等非欧洲社会主义国家的支持,在经济、政治、安全和意识形态方面对这些已构建国家形成了挑战。苏联的挑战促进了已构建国家的团结,也促使美国改变对旧大陆的认识以及自身的身份认同,形成了现代意义上的西方。也正是在冷战之中,欧洲国家健全社会福利制度,并组成欧洲经济共同体,保持了对苏联的经济和技术优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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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交评论:外交学院学报》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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