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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南宋行记中的身份、权力与风景——解读周必大《泛舟游山录》

更新时间:2020-09-16 09:46:02
作者: 李贵  
“彭庆携磨勘朝奉郎告身来”。卷三载,十二月丙申,在庐陵,“邸报”云云。可见,无论是在庐陵家居,还是在泛舟旅途,周必大都能看到朝中上行公文、朝廷邸报、圣旨等政府文书;即使行踪移动,朝廷给他的磨勘文书也能随时送达。

   周必大以祠禄官的身份,呈现出强烈的信息意识,其信息收集渠道具有丰富多样和及时有效的特点。今人研究宋朝的文书传递和信息沟通,主要围绕“中央考察地方政绩的信息渠道”这一议题。22周必大此书所体现的信息权力,则从宋代官员个人的信息收集方面提供了例证。乾道四年(1168)四月,已奉祠6年的周必大除权发遣南剑州,他却延至六年四月才动身还朝;六月,以左朝奉郎除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未及赴任,又于七月除秘书省少监,兼权直学士院。23从奉祠闲居多年、拖延任职地方到直接回朝任朝官,其中必有周必大与朝廷博弈的因素,他的信息权力应起了不小的作用。

  

   三、 风景即权力

  

   周必大于乾道三年丁亥(1167)三月壬寅(初四日),携家从江西庐陵永和镇出发,经鄱阳湖、长江,转江南运河,前往两浙西路宜兴探望岳父王葆,24三月乙丑(廿七日)抵宜兴;停留宜兴期间,游览了太湖、常州、无锡和苏州等地;料理完王葆后事,八月戊午(廿四日)动身,大致按原来路线返回,于十二月戊戌(初五日)抵家乡永和镇。往返途中,交通以水路为主,重点游览了庐山、太湖、苏州、茅山、齐山、石钟山、鄱阳湖、南昌西山等山水名胜。作为一部日记体行记,《泛舟游山录》对自然风景的描叙一直引人注目,但从权力与风景的关系作探讨的论著则似乎未见。

   首先,在面对天地万物的时候,谁能发现风景?周必大注意到,旅行者和本地人看待世界是有区别的。四月甲申,在宜兴山洞中石田,“时有四足鮕鱼出游”,作者称赏,但“村夫或击而食之”(卷一);九月壬辰,“有璎珞泉,水跳石上如贯珠,尤为奇绝,而土人不贵也。”(卷二)他也将自身与一般游客区别开来:“然郡人能至,予之所至者寡矣,况游客乎?”张汉卿在其生坟庵附近“营墓就隐”,斥巨资营造风景,在周必大看来却是“山石粗矿,殊乏秀润”(卷一,五月丙辰)。周葵功德院名声在外,周必大游览后却认为“殊不称所闻”(卷二,七月癸亥)。可见即使同为士大夫,每个人眼中的风景也各不相同。换言之,风景与身份直接相关,它是身份、品味和文化权力的产物,也是权力的体现。

   美学上的“心理距离”说同样适用于风景美学。对于那些本地的居民、修行的僧道、劳役的随从来说,大地是他们生活的凭依和家园,而非风景。就与大地的关系而言,他们的身份是“当局者”(insider),游客的身份是“旁观者”(spectator),像周必大这样有强烈山水之好的闲游者更是一个“老练的旅行者”(a sophisticated traveler)。研究风景美学的学者指出:“当局者”在某个“地方”居住和工作,“地方”具有的是私人和社会意义,与它的视觉形式几乎没有关系。对于当局者来说,自我与场景、主体与客体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分离,他们不享有离开场景的特权,而旁观者可以离开一幅画框中的图画,或以一个游客的身份走开。通过这种“旁观者”的视角,土地被重组成了风景。25对旅行者而言,土地几乎没有私人和社会意义,地方的使用价值和属地价值被他们用美学价值所代替。周必大以退居士大夫的文化权力和审美能力“制造”了他眼中的风景。

   但他与一般的游客犹有不同。南宋时,出游已蔚为风气。书中记述,三月丁未,在南康军,“诸峰横陈,瀑布中泻,寒食节游人布路”(卷一)。一些著名景点还会免费招待游客,如九月丙寅,在茅山,“山中宫观所入丰厚,游人至,例接待云”(卷二)。许多地方都游人如织,但不是每个游人都能发现风景。八月乙未朔,游览宜兴山洞,遇到深潭,同行邵生惧怕而快速归去。周必大当天却收获甚大,“岩洞在邑南鄙者十得五六”,他感慨“道士辈且不知所在,况游客乎?”八月庚子,他欲登宜兴使岭,岭甚峻峭,亲友跻攀困难,随从怕有老虎,独他本人毫无惧色,终爬上平顶,得观无限风光,“雨后下岭尤险,几不能容足”。九月戊辰,在茅山燕洞宫,听说茅山多劫匪,道人辈甚至有遭屠剥者,再加大雨,随从抱怨而返,只有他独登华姥山,谒孙仙姑庙(卷二)。十月丙辰,山间“大石散乱不可行”,他“跳跃其间,从者皆惊”,见到美景后他自己亦觉“毛发凛然”。十一月戊寅,在南昌西山洪崖井附近,他独享发现之乐趣:

   俯视深潭,草木蒙蔽,踦崖峭绝,不容侧窥,而水声湍洪,疑其有异。乃并涧十余步,披草而入,始见硖中石数十丈,飞流激浪,数节倾射,而左崖悬瀑数道,相去三丈,妙绝不减栖贤之三峡。又其右多磐石可坐。前此僧道皆不知,但窥井而已。若非再至,几成徒行。(卷三)

   本地人、一般游人皆不知深潭硖中别有洞天,惟有周必大游兴不减、冒险探究后才发现前所未见之景。

   如前所述,风景是因人而异的。他人眼中的风景,未必是周必大所欣赏的;他所欣赏的风景,在其他游人眼中未必值得留意。正如柳宗元所言:“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26或者如黑格尔所论:“有生命的自然事物之所以美,既不是为它本身,也不是由它本身为着要显现美而创造出现的。自然美只是为其它对象而美,这就是说,为我们,为审美的意识而美。”27风景要靠欣赏者的审美意识才能被发现,依靠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而被彰显。不仅如此,主体须具备强烈的游览志愿和勇敢的冒险精神方能看到非同寻常的景色。王安石在谈论奇景之发现时即指出:“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28周必大能发现其他游客发现不了的风景,就在于他有志、有勇、有力以及有物相助。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如何观看风景?周必大九月乙酉日记:“是日,舟中有三乐:遇顺风,望九华,读《笠泽丛书》。”(卷二)此三乐颇能代表他发现风景的三种方式,第一乐指向交通工具,第二乐指向观看之道,第三乐指向途中读书。试分论之。

   周必大在旅途中使用了多种交通工具。水路用大船和小舟,有时亦借用官方漕舟。陆路、山地用大车、小车、小驴、人轿,游山工具有篮舆、肩舆、笋舆、山轿以及。全程以水路为主,航行依赖于风。风太大会翻船,需入港、汊、夹中避险;无风或逆风时则靠人力拉纤而行;风不大不小始能扬帆疾驶。因此“遇顺风”成为舟行首乐。

   舟中望九华山之乐代表了周必大旅行中的观看之道。兹将全书明确写到的观看方式统计如下:

   望(眺、远望、四望):59次。

   平视(对,入)和近观(观):12次。

   俯视(下视、下临):12次。

   回望(回视、顾):9次。

   流连观看(久之、终日、不能去、周览):8次。

   仰视:3次。

   作者观看的方式囊括了视觉的全部角度,其视点是流动不居的,在俯仰自得、高下起伏、远观近察、往复徘徊中领略万物的美感,感受自然的至乐,体会天地之大道。《周易》称伏羲观取卦象的方式是:“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29已奠定流转变化的中华观看方式。又载:“《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30“往复”指时间而言,“天地”指空间而言,两句连用,“正是时间与空间的相互说明”,31观看之道由此形成时空合一的状态。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自道:“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32指明这种观看方式所带来的喜悦。用符合天地至理的方式去观看,从而享受到游观的乐趣,而这种流动周览的观看方式自身就包含了哲理。宗白华总结道:“俯仰往还,远近取与,是中国哲人的观照法,也是诗人的观照法。而这观照法表现在我们的诗中画中,构成我们诗画中空间意识的特质。”33类似地,这也构成了《泛舟游山录》行记中空间意识的特质。

   书中提及最多的视角是远望。这是山水画中主要的观照方式。北宋画家郭熙标举画景有“三远”:高远、深远和平远,认为:“真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深,近游之以取其浅;真山水之岩石,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34“势”是形势,“质”是本质,此处“远望”与“近看”并非平列的观照方法。据徐复观分析,“在山水画的取材观照中,取其势是有其决定的重要性;因之,远望是在照观中主要的方法。由远望以取势,这是由人物画进到山水画,在观照上的大演变。”“三远”在艺术中的意义,可追溯到庄子的“逍遥游”和魏晋玄学的“远”观念,是主体精神对生理与世俗的超越,从而形成的自由解脱的状态。35周必大看真山水时,以远望为主,首取自然对象之势,借以开阔自我胸襟,主体精神亦从有限飞向无限。宗白华引申郭熙“三远”之说云:“中国画的透视法是提神太虚,从世外鸟瞰的立场观照全整的律动的大自然,他的空间立场是在时间中徘徊移动,游目周览,集合数层与多方的视点谱成一幅超象虚灵的诗情画境。所以它的境界偏向远景。……一片明暗的节奏表象着全幅宇宙的絪缊的气韵,正符合中国心灵蓬松潇洒的意境。”36事实上,不独中国画如此,中国人欣赏自然亦如此,因此周必大特别记下舟中远望九华山景之乐。

   书中俯视的视点出现了12次,位居观看角度的第二位。作者此时看到的都是开阔的气象:“下视川原华丽,太湖数百里在眼中”(卷一,五月乙卯),“俯视县郭,仅成聚落,隔湖及众渰一一可指,眼界廓然”(卷二,八月庚子),“俯视群山,左右对列,中有平田,气象极好”(卷二,九月甲午)。登高则能通览全观,俯视则知天地大势,居高临下,作者、读者的境界随之变得高远阔大,故儒家文化强调登高俯视,“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37“‘俯'不但联系上下远近,且有笼罩一切的气度。”38周必大反复俯视,既表现出他作为观看者所具有的宏阔时空意识,也让作为参与者的读者心中油然而生豪情壮志。观看者和参与者就在此种俯视中共同获得审美的崇高感。

   回望和流连都是对客体持续反复的观看,二者共计17次,合起来居于观看角度的第二位。不同于身处其中的直接感性审美,回望和流连是欣赏者在理性规范下对具体审美活动的反思和深化。周必大自述:“登化城岭,岭峻窄,时时回望,诸峰层出,殊快心目。”(卷二,九月癸巳)“心目”并提,则回望时的欣赏同时诉诸外在观看和内心沉思。此时,欣赏者已经从与景物融为一体的物我合一状态中剥离出来,以外在于景物的旁观者姿态重新审视眼前之景。经过理性的沉淀和过滤,欣赏景物所带来的审美体验就超越了一时一地的短暂愉悦,而展现为持续终身的隽永韵味。这种反思型观看将空间时间化,使自然对象从单一的空间转变为时空合一体,将对外在的观看转变为内在的自我感受,最终诉诸自我的理解。

舟中读书代表了周必大观看风景的第三种方式:据文献以观自然。从全书看,他旅行的方式是边读边走、边走边读,带着对目的地的“前理解”上路。每到一处,他要看当地《图经》、《风土志》。朋友送来《庐山前后集》和《江行图》,供他游庐山、行长江时参考。他向往的地点,主要是前人记载、书写过的,以前人文献为旅行指南,类似后人旅游时必到某地的“打卡”。往返途中均经过庐山,他时刻不忘按照北宋陈舜俞《庐山记》的引导而游:“其余境物之胜,僧徒皆不能言,要当按陈令举之《记》,以浃旬搜访,或可得其四五耳。”(卷一,三月丁未)在苏州,范成大派专人送来书简,介绍天平山诸景点,嘱咐何处必去。周必大一心必至,虽然人已疲倦,还是奋力登上朋友推荐的地点,以免留下遗憾:“同致远登山,而脚力顿疲,颇难之。然思至能简中语,恐遗恨他年,遂奋衣右转而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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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0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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