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徐勇:新琉球史论考:兼及若干历史地图之考察

更新时间:2020-09-03 21:57:03
作者: 徐勇(北大) (进入专栏)  

  

   新琉球史产生于20 世纪初期的琉球人学界,是琉球历史在灭国状态下的研究延续。1945 年日本战败投降后,新琉球史的发展有如燎原之势,在古代任官辞令书研究、航海贸易、历史地理、诸领域陆续出现突破性的研究成果。新琉球史冲破日本官史之束缚,解析琉球文明的本源与存在,廓清古代中琉日关系历史真相,恢复运用「琉球」、并更新充实了「冲绳」概念,全方位推进了琉球文明与历史究。有日本本土研究者指其带有「昂扬的冲绳民族主义」倾向,但其巨大的学术与现实意义,需要历史学界以及社会各界给予充分的重视与研究。本文还给合若干历史地图的分析,对于日本官方的冲绳史观与琉球人的新琉球史的对应问题,进行探讨,敬请各位方家和关注者指正。

  

   一、近代日本官史中的琉球地位与冲绳史观

  

   所谓近代日本官史,主要是指1868 年明治维新之后,代表日本官方政治之历史叙事。1879 年日本灭亡琉球王国,设置冲绳县,以之为东侵大陆与海洋南进的战略据点。二战后的琉球群岛曾一度由美国托管,1972 年美国单方面归还其行政权予日本。故日本官史对于古今琉球历史以及琉日关系的描述,需要为其近代灭琉、及战后接管琉球施政权的政策服务,自有其特殊的内容记载与叙事方式。再因其叙事方式是去除琉球而转用冲绳之名,以之表达官方之认识与宣传,故本文又称之为冲绳史观。

   古琉球以琉球群岛为领属,曾「自为一国」,独具上千年的文明历史。日本明治政府灭亡琉球王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尤重视从历史文化角度宣示其合法性。先是1872 年宣布改琉球国为琉球藩,由日皇发布诏书:「朕膺上天景命,绍万世一系之帝祚,奄有四海,君临八荒。今琉球近在南服,气类相同,言文无殊,世世为萨摩之附庸。」[1] 期间面对琉球王室及其臣民的抗拒,内务大丞松田道之被任命为「处分官」,率军警闯入琉球,发布《晓谕冲绳县一般士族》,威胁如果不服从日本的要求,琉球人将「沦入如同美国的土人(印第安人)北海道的阿伊努等那样的处境。」[2] 终于是在1879 年废琉球国设置冲绳县,将国王迁往东京,灭掉了这一具有上千年历史的东亚岛国。

   上述日皇发布的将琉球规定为「气类相同,言文无殊,世世为萨摩之附庸」的叙述,最早地、也是集中地代表了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官史对于琉球政治地位的宣传基调,由此而建构出官版冲绳史观。其基本点是宣称冲绳(琉球)历史是日本历史之组成部分,是为日本全国史与地方史之关系。在民族学范围,则视冲绳人与阿依努人相同,是为日本(大和)人之分支,全面否定冲绳(琉球)人之民族个性,宣传日本是一个单一民族国家。

   借助这样的「气类相同,言文无殊」的灭琉宣传,日本政府全方位推行其社会政治领域的同化政策,操控、支配学术界的冲绳(琉球)问题研究。在琉球地域以及日本本土,出现的一批冲绳(琉球)问题专著,都在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官方史观的支配或影响。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岛仓龙治、真境名安兴共着的《冲绳一千年史》。该书在深入发掘前近代琉球历史文化方面做出了具有影响力的研究贡献,也表达出了「泣听中山城外钟」的历史沧桑之感。但与此同时,该书弃用上千年的原本的琉球国名,转而使用冲绳之名。著者岛仓龙治在序言中明确强调:「冲绳历来是大和民族的一个分支,从语言风俗习惯到制度文化等等,根源均与本土相同。」[3] 显然表现出了配合日本官史的立场。

   上述冲绳史观在战后日本主流学界,也得以延续。1985 年在浦添市召开了日本的第36 次全国地方史学术研讨会,会议的主题是讨论古琉球与近现代在冲绳名目之下的诸多问题。兩年後出版的論文集,書名兼用了“琉球・沖縄”兩個概念,由日本全國地方史協議會會長兒玉幸多作序,強調:「沖繩縣即便在日本全國範圍來看,也保有極其特殊的歷史。从人类学、语言学等方向看,一方面是为日本人的一个分支,但也同时保留下来了极鲜明的地方特色。」[4] 明确坚持了冲绳(琉球)人是日本人分支、冲绳(琉球)史是为日本地方史的官方史观。

   日本官方还将冲绳史观推向国际,并在媒体及学术各界与中国学界的不同论述展开宣传。中国曾经是前近代的琉球研究大国,近代以来由于特殊历史因素陷入停滞。新世纪以来、特别是随着钓鱼岛等海洋问题的拉动,琉球研究重新受到重视。在2006 年开始的中日共同历史研究,经由中方代表提议获得双方认同,琉球成为共同的议题之一。

   中方报告书的基本点,是在总结新世纪的大陆学者「琉球地位未定论」基础上,[5] 强调日本「琉球处分」之时,「琉球自为一国」是为当时国际外交界共识。清廷没有承认日本以吞并琉球,琉球王室拒绝承认日本的吞并,反对日本暴力侵占的运动一直都是存在的。日本通过马关条约割占台湾,最终巩固了对于琉球群岛的统治。

   与中方报告书相对应,日方提出「冲绳或琉球原本同属日清两国」。1609 年萨摩侵略之后,日本实际控制了琉球。明确肯定1879 年的灭琉:「日本虽然慎重但非常坚决地推动了琉球处分。对此琉球虽然进行了抵抗,但是这种抵抗是以琉球的统治阶级为中心的,对民众而言,与萨摩控制的前近代相比,琉球处分显然是朝着更好的方向变化。而清朝则处于劣势,逐渐接受了日本的主张。不过这一问题直到甲午战争爆发才最终得以解决。」[6]

   日方报告书对于琉球国的本源、和中世纪琉日关系问题等基础性问题,也有描述。针对《隋书》以降中琉日各方大量的历史记载,报告书却强调琉球称谓「是14 世纪明朝为对付倭寇敦促当时的中山王朝贡,作为回礼赐予的国号」。再是对于琉球的归属问题,报告书一方面指出「自17 世纪以来,实际统治琉球王国的是萨摩藩」。同时强调「冲绳(琉球)」的命运「只有成为清朝的一部分或者成为日本的一部分,再者就是独立这三个选择」。虽然有琉球士族的巨大抵抗,而归属日本是当时的必然选项等等。[7] 基于两国政府的共同协议之官史性质,日方研究报告书对于琉球问题的描述,是值得继续研究与讨论的近代日本冲绳史观的新表述。

   综上,对于近代日本官史的冲绳史观可以归纳出如下特征:

   第一、以冲绳概念替代琉球概念,构建代表日本官方灭琉所需的冲绳史观,淡化古琉球的国家存在及其在历史文化等多方面影响力。

   第二、以肯定琉球处分、宣传日本统治琉球的合法性为基调,将冲绳(琉球)史当作日本全国史中之地域、地区史;否定琉球族的存在,强调冲绳(琉球)人就是日本(大和)人,或强调冲绳(琉球)人是为大和人之一分支。

   第三、在不同程度上与日本政府推行的合并与同化琉球政策相吻合,并为其日本是单一民族国家的宣传服务。

  

   二、新琉球史的提出与发展

  

   「新琉球史」一语出自上世纪末当地的学术论著。在1879 年日本占领并推行殖民主义的同化政策过程中,不甘灭国的琉球学人致力于保存、发掘、整理琉球的历史与文化,先后推出了与日本官方史观不同的研究成果,逐步累积、成长为当今高度发展的新琉球史。「新琉球史」代表的是琉球人的历史认识,和近代日本官方的冲绳史观具有对应的逆反关系。

   新琉球史也是前近代琉球人、或琉球王国史观的必然延续。据现今中、琉、日多方史料文献考察,琉球群岛上的作为独立国家的存在,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琉球人对于自身历史及其和日本方面的关系,也拥有体量庞大、内容周全、观点明确的记载,其中包括作为国史的、成书于17 世纪的《中山世鉴》和18 世纪的《中山世谱》等重要史籍。

   作为前近代琉球人的自我身份认同,其简洁表述,可见于1458 年尚氏王朝的万国津梁钟铭文:「琉球国者,南海胜地也。钟三韩之秀,以大明为辅车,以日域为唇齿,在此二中间涌出之蓬莱岛也。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异产至宝充满十方刹」。[8] 高度概括了琉球国的「万国津梁」地位,与中日之间的「辅车」、「唇齿」关系,充分表现了古琉球人的自豪感与自信心。该钟实物有存现在的冲绳县博物馆,铭文被录入屏风陈设于现冲绳县厅,是为琉球人自我身份认同的代表性表述。

   在日本灭琉之后,被公认为最有代表性的学人,主要有伊波普猷、真境名安兴、东恩纳寛惇等学者。其中作为民俗学、社会学家伊波普猷在整理琉球语言、歌谣,以及社会文化历史研究诸领域,著作甚多。1911 年出版《古琉球》,影响巨大。近年在岩波文库再版的《古琉球》封面上,印有推荐评价「冲绳学建立的纪念碑式的作品」。该书是以琉球二字为中心展开的。第一篇题名为〈琉球人的祖先〉,第二篇名〈琉球史的趋势〉,其后标题冠有「琉球」的、包括琉球神话、琉球京剧、琉球语言等13 篇,占全书42 篇约1 / 3。至于标题冠名「冲绳」二字的,共有三篇,都是批评性地解析“琉球处分”前后的社会政治文化风貌。其中尤值得关注的是〈冲绳人的最大缺点〉,从人类学、民族身份辨识角度,对于政治变革造成的“冲绳人”的性格心理,作出了深刻的剖析。伊波尖锐地批评「冲绳人的最大缺点」即为「忘恩」,是「予我食者即我主也」。伊波指出,冲绳人的这一缺点和人种、语言、风俗习惯都没有关系,而是由「自古以来主权者更迭频繁」造成的,并具体指出,是琉球人「长期夹在日、中两帝国之间生存」的结果。[9] 在另一篇谈话中指出:「琉球的历史绝不是名誉的历史,而是屈辱的历史。然而,过去的已经不可追回,今后能做的就是扎实地自我革新,书写冲绳史的崭新的一页。」[10] 伊波对于琉球历史上遭受侵略之痛,显然是刻骨铭心。

   伊波身处灭国环境,明确解析日本官史之冲绳用语,坚持琉球话语立场,并以之出版多部以琉球为题名的学术专著。这是不可轻忽的事实。不过伊波著作中,对于日本政府1879 年的琉球处分,也有描述为「民族解放」,又有「在明治初年的国民的统一的结果,半死的琉球王国灭亡了,琉球民族将获得苏生」。[11] 如何评判伊波对于琉日关系的上述看法,研究者论断不一。日本官史方面,多宣传伊波是认同日本的占领与控制。但是通观其主要论著,伊波并不认同日本的占领,相反是认为琉球灭国是一种屈辱,对于日本政府通过设置冲绳县、以冲绳之名替代琉球古称以湮灭琉球文化的做法,始终持反对立场。伊波在学术上认同琉球人与日本人是「同源同祖」,但是指出各有文化历史特征是并立而非从属关系。伊波是希望在已定的日本占领条件下,全力发展并更新琉球文化。

   所以,比屋根照夫指出,伊波思想的核心是拒绝「同化、一体化」,全力「发展极度被压抑的琉球历史文化,提倡『个性』论,藉此以描述出自立、自治之道」。[12] 伊波可以说是在日本抹杀琉球历史、压抑琉球文化的环境中,首创「新琉球史」的开拓者,其名著《古琉球》是为「新琉球史」之早期代表着。

   伊波著作中的一些含蓄的、或类似于矛盾的论述,是灭国条件下的琉球人学者无法解决的课题。正面厘清琉球人与日本人关系问题,这也是有待于新琉球史以突破日本官史,所需解决的焦点问题之一。而这只能待到打破日本军国主义体制的战后,才能逐步解决这一问题。

在战后美军占领与托管时期,1950 年琉球大学、1958 年冲绳短期大学(后来的冲绳大学)先后成立,立足于本土的学术研究队伍不断扩大,不断地推进着学术与社会各界对于琉球历史文化的重新认识。在50 年代初有金城朝永指出:前近代的江户时期的「冲绳人既不是中国人、也不是日本人,而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有着正式装扮的一个民族『琉球人』」。[13] 确认了琉球人并非大和族日本人的分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274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