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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爱花:舆论与秩序:宋代“乡评”对女性的规范及其影响

更新时间:2020-09-02 00:02:41
作者: 铁爱花  

   摘    要:

   “乡评”是乡党对特定人、事等品评意见的集合, 是宋代民间舆论的一种形式, 反映民间社会的价值观念与道德期许。宋代乡评在认可称颂或诋斥谴责女性的过程中, 凝聚群体共识, 从而以舆论的力量规范女性, 对被评价女性本身、周围女性群体、地方社会乃至后世产生影响。宋代乡评对女性的规范与官方主流规范之间既存在一致, 也有所不同, 它在日常的生活和观念的背后, 对社会秩序的建构与维护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关键词:宋代; 乡评; 女性; 舆论; 秩序;

  

   舆论是人类沟通信息的渠道之一, 也是规范秩序的一种途径, 它对人类群体与个体的行为都会产生影响。1在中国传统社会中, 宋代是“思想最为自由”的朝代之一, 2民众言论也较为自由。3但宋代正史关于舆论的直接记载, 多集中于官方舆论对国家政事及士大夫群体的作用和影响, 学界研究也主要在此。4而有关宋代民间舆论的问题, 限于文献记载分散碎化, 长期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

   本文试从乡评这一民间舆论的重要形态入手, 揭示乡评在宋人语境中的意涵。在此基础上, 分析乡评对宋代女性这一特定群体的规范, 探讨乡评对被评价女性本身、周围女性群体、地方社会乃至后世产生的影响。至于为何要选择“乡评”与“女性”这样的视角, 主要基于两点考虑:一方面, 有关传统社会的民间舆论形态, 学界较多关注谣谚、谶语、流言、讹言等, 5关于乡评, 尚少见系统深入的考察。6另一方面, 就传统社会性别规范的研究而言, 目前仍集中于对礼制与法律等成文的性别规范的研究, 对民风习俗、社会舆论等不成文的性别规范的研究则很缺乏。宋代乡评对女性既有正面的认可称颂, 又有反面的诋斥谴责, 其资料散见于正史、文集、墓志碑铭、笔记、小说、方志、类书等多种文献中, 如何从这些分散的文献中提炼出有关乡评的资料, 进而探讨乡评对女性的规范及其影响, 不仅本身即为颇富研究旨趣的课题, 也能从一个侧面展示特定历史时空中的群体观念和社会氛围, 为我们理解宋代民间舆论与社会秩序的关系, 透视民间社会的价值取向与官方主流评判体系之间的关联, 提供新的思考。

  

   一关于“乡评”

  

   在安土重迁的传统农业社会, 邻里乡党构成密切的社会生活网络, 乡里之间的联系尤为紧密。宋人吕大忠即云:“人之所赖于邻里乡党者, 犹身有手足, 家有兄弟, 善恶利害皆与之同, 不可一日而无之。”7真德秀亦称:“邻里乡党, 虽比宗族为疏, 然其有无相资, 缓急相倚, 患难相救, 疾病相扶, 情义所关, 亦为甚重。”8在宋人看来, 若能赢得“乡党敬之, 其在世也岂不乐哉”。若被谴责为“不齿于乡党”之人, 则极为可耻。9可见乡评在规范个体行为, 维护社会秩序中具有不容忽视的作用。

   所谓“乡评”, 是指乡党对特定人、事等品评意见的集合, 是宋代民间舆论的一种形式。宋人章如愚《群书考索》列“乡评”条云:“人之实行能掩于人之所不知, 而不能逃乎乡党之公议。”10林駉《古今源流至论》亦列“乡评”一目云:“甚哉!乡党公论所自出也。盖人之行义, 能掩于人之所不知, 而不能逃乎众议。”11则个体乡闾的品评, 须经多数乡党认同, 成为“公议”、“公论”或“众议”, 方可称作乡评。需要指出的是,在传统语汇中, “乡党”、“乡里”、“乡闾”等, 往往指称同一地域的城乡民众, 12则乡评的主体即由特定地域的城乡民众构成。

   在宋代民间社会中, 乡评是衡量人物德行的重要依据。苏轼认为, “世之所谓君子者”, “少称乡党, 长闻邻国”。13杨时为梁明道撰墓志称:“予, 梁侯同邑也, 虽未之识, 而闻诸乡评, 得其行熟矣。”14洪适为彭叔容作挽词, 也以“襟宇无畦町, 乡评有誉言”彰显彭氏之德。15赵深甫请婚楼钥兄之季女, 楼钥以其事“审于乡评”, 获乡评认可, 方“以兄之子妻之”。16陆游甚至教导子孙:“但使乡闾称善士, 布衣未必愧公卿。”17可见宋人十分重视乡评, 而乡闾在臧否人物的同时, 也以舆论的力量规范着人们的行为。

   宋代国家选士, 也会参照乡评。宋代选拔官吏以科举为正途, 应举者人数众多, 来源泛杂, 加之科举本身亦有弊端, 故宋代有时采用荐举取士的做法。在此过程中, 乡评往往成为考察人物学行品德, 荐举人才的依据。如宋代朝廷访求民间人才的赦诏中, “乡里所推”、“乡党所服”、“乡里推重”等, 成为被荐举者应该具备的条件。18而这一点, 也体现于宋代士大夫的实践和言论中。如韩琦知青州, 闻麻仲英“博学有孝行, 乡评重之”, 遂荐其为国子助教。19又如元祐八年 (1093) 二月, 监察御史黄庆基谏言, 诸路凡荐经明行修之士, “必须精加考察, 委有术业行谊为乡党所尊、士论所服者, 乃许奏荐”, 朝廷从之。20

   宋代官吏考核, 也可能依据乡评。一方面, 乡评推重的官吏, 有可能得到擢升。如知浔州周熺, “问学深醇, 操履坚正, 秉心静退, 恬于势利, 士论乡评, 莫不归重”, 蔡戡因之建议朝廷“特加甄擢”。21另一方面, 德行不为乡评所称者, 仕途则往往受到影响。如绍兴三年 (1133) 五月, 登仕郎邹况因“乡评无闻, 玷辱名臣之后”, 遭降等差遣。22淳熙五年 (1178) 四月, 司农寺丞徐存因“平居里闾, 士检不饰, 乡人畏之, 目为四凶”, 故而被朝廷罢黜。23

   有时候, 乡评还可以起到资政的作用。如太平兴国八年 (983) 正月, “诏诸道州县长吏延见部内耆德高行为乡里所信重者, 问以民间疾苦, 吏治得失, 退而改之”。24此外, 乡评还为司法判案所参考。如士人刘机“陵蔑闾里”, 致“人言籍籍”, 安庆知府黄榦判云, “乡党称弟则谓之士”, 刘机“行检如此”, “亦何足以齿于为士之列”。乡评也成为黄榦判治刘机的依据。25

   总之, 诚如林駉所云:“令闻、令望, 不惟众论多之, 而有司亦采之, 不惟有司采之, 而同列亦推之, 此其公道在天下, 公论在人心。”26在宋代, 乡评作为民间舆论的重要形式,

   反映民间社会的价值观念与道德期许, 不仅是民间社会评判人物德行的依据, 也是沟通官方与民间的舆论渠道。那么, 在重视性别规制的宋代社会, 乡评对女性具有怎样的规范?产生了何种影响?它与官方主流规范之间又有怎样的关联?下文将就此进行探讨。

  

   二宋代乡评认可的女性

  

   舆论学研究指出, 公众对典范人物的肯定, 是一种褒扬性舆论。褒扬性舆论通过对典范人物的认可与称颂, 在社会中树立榜样, 引导世人效仿, 具有深刻的社会教化作用。27在宋代, 以家为主要生活场域的女性,

   与乡闾亲邻的往来甚为密切, 与之相应, 女性的言行也并非仅为闺闱内事, 还时常受到乡人关注, 成为乡闾谈论品评的话题。而乡评对女性德行的认可与称颂, 也是乡闾树立典范女性形象, 推行社会教化, 建构与维护社会秩序的重要途径。宋代乡评认可的女性, 主要有以下一些类型。

   (一) 孝行显著, 敦亲睦族的女性

   北宋立国之初, 即下诏:“厚人伦者莫大于孝慈, 正家道者无先于敦睦。”28以此整顿风俗, 建构符合儒家伦常的社会秩序。与之相应, 在宋代, 孝行显著、敦亲睦族的女性成为乡闾、亲族交相称颂的典范。此类女性中, 有一些是因孝行突出赢得乡评认可。如鄱阳 (今江西波阳) 黄巽母李氏 (?-1060) , “以善事父母闻于乡里”。29青神 (今四川青神) 陈宽之妻王氏(1072-1108) , 天性孝慈, 割股疗亲, “闻者嘉其孝”。30隆化 (今四川南川) 罗纪妻李氏 (生年不详) , 在姑王氏坟侧“结苑诵经”, 每日负土积坟, “孝道彰闻, 远近钦叹”。31嘉定 (今上海嘉定区) 周锡妻郑氏 (1213-1243) , 事舅姑“执礼不懈”, “中外翕称”。32

   还有一些女性既具备孝德, 又能和睦内外, 敦亲睦族, 她们不仅在亲族中享有声誉, 也往往为乡评所称道。如荣州 (治今四川荣县) 勾龙诜母张氏 (1043-1110) , 事姑如母, 姑亡, 四小姑尚幼, 张氏“爱养甚于手足, 毕其嫁以时, 皆如礼”, “乡评尤以是多之”。33吉水 (今江西吉水) 曾光庭妻刘氏(1079-1171) , “事舅姑孝, 待宗族敬, 内外交誉”。34鄱阳洪寿卿继室赵氏 (1121-1158), 有“淑行驯德”, 洪氏族大, 赵氏“诣于上下, 人不见其愠容”, 故而“姻表州里, 闻者皆贤之”。35武宁 (今江西武宁) 孙汝器妻周氏(1193-1224) , 事母孝, “睦族有恩”, “内外咸推其有恩德”。36

   (二) 守节持家, 教子有方的女性

   对守节女性的褒扬与称颂, 是传统社会推行教化, 规范秩序的一种途径。宋人认为, 贞节烈女形象的树立, “非止为可内则, 学士大夫览之, 亦足以自儆”。37在宋代, 至死守节的女性往往为乡评所认可。如嘉州 (治今四川乐山) 娼家女郝娥 (生年不详) , 母逼其为娼, 娥不从, 投江而死, “乡人谓之‘节娥’”。38芜湖 (今安徽芜湖) 詹氏女(1111-1127) , 貌美, 淮寇张遇来犯, 女为寇所执, 随行数里, 跃入水而死, “乡人谓此女平日好读《列女传》, 胸中包括古今, 故能作此大丈夫事”。39真阳 (今广东英德) 吴琪妻谭氏(?—1135) , “颇洁白”, 为盗所获, 盗欲妻之, 谭至死不为盗污, “闻者高其节”。40

   在节操与死亡之间抉择, 毕竟并非生活常态, 对大多孀居女性而言, 都要面临如何继续生存的问题。在宋代, 部分女性孀居后选择改适, 也有一些女性守节持家, 支撑门户, 此类女性在历经艰辛之后, 通常能赢得乡评认可。如莆田 (今福建莆田) 王孝曾妻李氏 (1176-1231) , 嫁未久, 夫死, 李抱养幼侄为子, 里人“初闻而贤之”, 又疑其不能终节, 而李事姑育子始终如一, 里人“莫不悚伏敬嗟, 仰其人, 高其节”。41绍兴上虞 (今浙江上虞) 杭仁甫好善乐义, 其女妙寿 (生年不详) 芳年丧夫, 誓不再嫁, “节义一门, 乡闾共美”。42

   还有一些女性, 夫亡之后不仅能支撑门户, 维持家业, 且督子向学, 教子有方, 从而深得乡评称道。如新喻 (今江西新余) 刘式妻陈氏 (生年不详) , 夫亡守节, 聚书教子, 五子相继登科, 乡里誉其为“墨庄夫人”。43洛阳 (今河南洛阳) 尹焞叔母陈氏 (1042-1111), 守节育孤, 使二子从学, “乡人莫不称叹”。44金溪 (今江西金溪) 黄齐妻陆氏(1134-1200) , 守节持家, “教子有法度”, “里中多称之”。45

此外, 在宋代崇文风气影响下, 对那些夫妇双全家庭中, 重视文教, 教子有成的女性, 乡党也会予以好评。如晋陵 (今浙江常州) 张宰母王氏 (1037-1125) , “子众而贫窭无资”, 王氏抄书教子, 严惮若师, 大观初, 三子同榜登第入仕, 王氏与夫随子遍历数郡, “州闾称德善之报”。46鄱阳洪皓妻沈氏 (1089-1138) ,丈夫使金十三年间, 支撑门户, 诸子买书, “捐钱数万不靳”, 尝为诸子“迎师千里外, 虽隆寒盛暑, 不使辍”, 其“盛德著于闺庭, 放乎乡党, 远近戚疏识与不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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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林. 2012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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