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忠林:如何让法学成为科学——走向科学的法学变革与理论重构

更新时间:2020-08-26 10:56:23
作者: 陈忠林  

   内容提要:传统法学主流理论的前提不是无法验证的先验观念,就是将法的内容简单归结为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这种理论在逻辑上无法避免“恶法亦法”的结论,很难给我国法治建设以科学指导。文章力图以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拟从人类特有的需要内容与需要满足方式的特殊性,这一反映人类特有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的结合点出发,以人类特有行为机制为根据,用人类社会最普遍的事实说明权利、自由、义务、秩序等法学基本范畴存在与发展的人性基础;通过对“人民意志”这一现代法治的核心概念与常识、常理、常情关系的分析,提出了使法学成为科学的根本方法和我国法治应成为人性之治、人民之治的观念重构与制度建设的设想。

   关 键 词:法学重构/方法变革/人性内涵/人民意志

   作者简介:陈忠林,重庆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法学博士。重庆 400044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司马迁

   本文主要讨论“如何让法学成为科学兼论走向科学的法学变革及其理论重构”这一主题,通过阐述什么是科学?论证法学(法学理论)应否是科学?提出至今为止的整个法学发展史是一部关于法学应否是科学的论辩史,运用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等科学研究方法,回应如何让法学成为科学、如何用马克思主义来科学说明法的本源、如何用马克思主义科学把握现代法治中的人民意志等法学如何成为科学的本体论问题,结合本体论认知,进一步提出人民意志是现代法治之魂,现代法治应是常识常理常情、如何保证人民意志在我国法治建设中的核心地位等法学走向科学的理论认知变革与理论重构。

   一、至今为止的法学史都是法学应否是科学的论辩史

   (一)什么是科学

   要解决如何让法学成为科学这个问题,当然首先应该要知道什么是科学。要说清楚科学这个概念的内涵,却是一个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很难说清楚的问题。同任何一个最常见的一般性概念一样,科学这个概念的内涵与外延,都存在林林总总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解读①。“科学”一词,通常用来表示知识的两种属性:一是指知识的系统性,二是指知识的客观性。在前者的意义上,科学这一概念强调的是知识的完整性,即所有关于某一领域的系统性知识都可以称为科学,诸如法学、宗教学、神学、社会学,甚至面相学、风水学等。在后者的意义上,科学这一概念的前提是知识的客观性,一般用来指以实验方法为基础的各种自然科学,如物理学、化学、医学等。尽管一般都将“科学”这一概念理解为某种知识的属性②,但笔者认为,“科学”首先是一种研究方法,是一种在人类长期实践活动中概括抽象出来的关于如何正确观察、了解客观世界,改造客观世界的方法,即结论必须以已经证明的客观事实为前提的方法。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当我们说某一知识是科学时,往往是指这一知识是运用科学方法的结果,而不是指这一知识本身就一定是科学的。例如,随着人们对客观世界的了解不断深入扩展,不少曾被认为是科学的知识就不断地被新发现的事实证明是错误的。受近代西方思潮的影响,不少中国学者试图赋予这种方法以专属于西方思维的含义,但中华文明在人类历史长河中长盛不衰这一基本事实却在不断提醒人们:能够正确地观察、了解客观现象,并以此作为自身实践的指导,并不是西方文明特有的现象。如果用中国传统的表述,所谓“科学”的研究方法应该是指“格物致知”与“知行合一”的有机统一③。如果一定要借用更近代一些的表述,科学就应该是指一种以事实观察为抽象对象,以逻辑演绎为抽象方法,以预测评估为抽象目的,以实践结果为检验标准的研究方法。当然,也可以更准确地借用中国传统的表述方式将这种研究方法概括为“实事求是”。因为《牛津英语词典》所描述的科学区别于其他知识的唯一特征是“以可证明的事实为基础”,这难道不是“实事求是”的另一种表述方法吗?“科学”这一概念尽管在根本上是一种以事实为基础,并必须接受事实检验的研究方法,但考虑到人们已经习惯于将它用来表示一种知识的属性,为了便于理解,本文中的“科学”仍将在这一含义上使用,即“如何让法学成为科学”中“科学”这一概念仍是指法学应是一种与科学方法有内在联系的知识体系,即法学应是运用科学方法获得,并能经受科学方法检验的研究成果。

   (二)法学史上迄今为止的永恒辩题

   弄清了科学的含义之后,我们现在可以来看看法学究竟是否是一门科学。纵观整个法学发展史,法学是否应是科学都可以说是一个永恒的论题。近代以来,这个问题的讨论始终是围绕着法的基本属性,即法究竟应该是客观规律的反映,还是主观意志的体现这个核心论题而展开的④。主张法学应是科学的人认为,“立法者应该把自己看作一个自然科学家。它不是在创造法律,不是在发明法律,而仅仅是在表述法律……如果一个立法者用自己的臆想来代替事情的本质,那么人们就应该责备他极端任性”[1];否认法学是科学的人则强调,作为人类社会特有的现象,法是人类意志构建的结果。他们有的主张法的实质是主权者的命令(奥斯丁)[2],或者是立法者制定的规则(哈特),有的强调法为权威构建的产物(塞尔班尼),有的认为法是社会共识重叠的结果(哈耶克)。正是由于法学是否应是科学这一根本问题上的对立,人们对法的本质、功能、体系、表现形式、具体法规范的应有内涵等法学基本理论与实践问题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就终极意义而言,人们在每个法学基本理论问题上的分歧,都完全可以溯源于法学是否应是科学的看法。在这个意义上,整个法学发展史也完全可以说就是一部关于法学应否是科学的论辩史。

   二、法学(法学理论)应该是科学

   (一)法学应否是科学

   法学应否是科学这个问题,在逻辑上应该从法学研究的目的和法学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作用出发来回答。法学研究的主要目的,在于指导人们正确地制定、执行、适用法律规范。所以,尽管法学研究的范围很广,但指导法的制定、执行和适用,却不能不是法学这门知识体系最基本的功能。无论人们对法的起源、历史、本质、功能、结构等法学基本理论问题的抽象研究(以法理学为核心的法哲学),还是对法规范内容的具体阐释(以各种部门法的理解适用为核心的法解释学),都是围绕着法的制定、执行、适用这个最根本的实践目的而展开的。如果法学研究的根本目的在于指导实践,那么,在依法治国已经开始成为我国治国理政的基本方式的情况下,法学是否是科学就不仅是一个在逻辑上是否能自圆其说的理论问题,而且是一个涉及每个公民的衣食住行、自由权利等切身利益和国家、民族的兴衰存亡的现实问题。很难想象,如果指导一国法治建设的理论,不是一种建立在对事实进行符合逻辑的抽象的结果,不具有预测实践效果的功能,不承认实践的检验为最终标准,那将对该国的发展和人民的利益最终可能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二)现有的法学理论是科学吗

   法学理论是否科学事关我们国家、民族和我们每一个人的前途命运,那么,现有法学理论是否是科学呢?笔者认为,尽管目前为止的法学中包含很多科学的成分,但就其根本方法、前提基础和基本结论而言,都很难说具有完整科学的属性。现有法学都难称科学。

   现有法学理论大致可以分别纳入自然法学派、实证法学派、社会法学派和“马克思主义法学派”等几个主要流派。这些学派都难称科学,因为就整体而言,它们的基本前提和基本结论很难经受事实、逻辑、实践的检验。自然法学派是人类历史上最早认识到法应该具有公平、正义等基本价值的法学理论,并以此为目标为人类勾画了一幅看似极其美好的法治愿景。但是,稍加分析就不难发现这种理论是建立在法是一种先验的、支配人类社会,甚至整个自然界的绝对理念的基础之上的。该学派的逻辑起点,如“原始状态”“社会契约”“天赋人权”等等,无一不是根本无法接受事实检验的假设。所以,尽管该学派在法的价值、功能等基本问题上提出了值得人们努力的方向,特别是在社会变革时期,更是一面激励人们努力追求一个更加公平合理社会的旗帜,但是,由于该派的逻辑起点是先验的、无法用事实证明的假设,该派关于公平、正义、自由、人权等应是法维护的核心价值的美好设想就成了看上去令人向往,仔细琢磨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中楼阁。例如,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正义?为什么“君权神授”应该批判,而“天赋人权”就理所当然?如此,这些本应是自然法学派全部理论起点的基本范畴,却无一不成了伟大的法学家们在象牙塔中自说自话的对象,本应为法治实践导航的理论却迷失于一片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令人无可适从的乱象之中。

   与自然法学派的立场相反,实证法学派认为,法不是先验理念的发展,而是君王、国家等人类社会的权威机构意志构建的结果⑤,所以,中国古代法学家有“法自君出”之说,西方近代法启蒙者有“法是主权者命令”之论,而今天的实证主义法学派通常则强调法是“立法者的意志”。由于实证主义法学理论看似能在形式上为法的范围和内容作出相对明确的界定,所以,在古今中外和平时期的法学理论和法治实践中,实证法学派的理论通常在事实上占据主导地位。但是,由于这种理论不仅在逻辑上无法为法的公平、正义等应有内在价值提供合理的答案,也无法真正满足实践中人们对法的内容应该明确、确定的要求,于是,立法、执法、司法专横,权力大于法律的局面就不可避免,“国之将亡,必多制”也似乎成了古今中外历史上实证主义法学理论见之于实践后难以避免的宿命。

   19世纪末,主张以社会共识重叠来解释法的内容与形式的社会法学派开始兴起。这种重视社会现实中那些实际为人们遵守的行为规范的法学主张,不仅在价值上为本是灰色的法学理论带来了些许现实生活的绿意,而且在技术上也有促使法规范内容与民众社会生活经验相容的优点。遗憾的是,这种理论将法这种本应是经过人类理性抽象后而高于一般社会生活的行为规范,混同于风俗、习惯、道德、宗教信仰等纯粹由人们自然相处而形成的社会规范。这样,就不仅容易陷入法律虚无主义的陷阱,也很容易混淆德治与法治的界限,甚至可能会将法治最终引向个人专制的深渊。

   “马克思主义法学”本应是一门科学,因为马克思主义的研究方法——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为科学解决法学基本问题提供了现实的可能。遗憾的是,该学派理论对法的理解目前还只停留在对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的一些只言片语的教条式解读的阶段。该学派尽管冠以“马克思主义”之名,但却不是真正运用马克思主义方法解决法学基本问题的结果,除个别结论外,该学派的理论基本上是其他法学理论的翻版。目前,该学派的理论不仅在逻辑上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相冲突(例如,简单地将法归结为统治阶级意志体现与人民创造历史之间的矛盾),在实践中也无法发挥指导人们正确理解我国法本质的作用(例如,没有对什么是“人民意志”和如何把握“人民意志”这一我国法的本质作出科学的说明)。在这种理论的指导下所进行的法治建设,最终将苏联等东欧当时的社会主义国家引向了与马克思主义背道而驰的道路,不能说不是给我们敲响了一次历史的警钟。

   三、只有马克思主义才可能让法学成为科学

   (一)科学的法学应撷采各学派之长

尽管就整体而言,各法学流派的现有理论都很难称科学,但它们各自的主张中却都包含着不少真理的内容。例如,在科学的理论指导下的法,不仅应像自然法学派所主张的那样以公平正义为价值目标,也应该像实证法学派所主张的那样在形式上以是否为主权者(国家)所承认为区别于其他社会规范的界限;不仅应该像社会法学派所概括的那样是社会共识的重叠,更应该像马克思主义所揭示的那样是人民群众实践活动的结果。所以,科学的法学理论应该是撷采现有各家理论之长,扬弃各派观点之短的结果。换言之,科学的法学理论应是一种既能在价值上以客观的事实基础赋予自然法学派的公平正义等抽象理念以具体的内容,又能在形式上以可具体把握的国家意志为标准来坚持实证法学派所界定的法与其他社会规范之间的界限;既能像社会法学派所主张那样根据社会民众的普遍经验来理解法规范的具体内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2641.html
文章来源:《学术论坛》(南宁)2019年第5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