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金玲:“主权欧洲”、新冠疫情与中欧关系

更新时间:2020-08-25 10:36:51
作者: 金玲  

   摘要:在一系列内外危机的激发下,欧盟诉诸“主权欧洲”理念推动内外政策调整,应对地缘政治竞争,避免在国际社会边缘化的风险。主权欧洲的核心是建构欧盟实力而非建立联邦欧洲。在主权欧洲理念下,欧盟对外战略更具竞争性和冲突性。在工具化市场力量的原则下,欧盟经贸政策也日趋强硬和保守。在欧美利益结构性疏离的背景下,欧盟也通过寻求对美独立性以维护主权。面对多边主义危机,欧盟致力于通过更加灵活、务实的意愿联盟,继续发挥规范性作用。在新冠疫情影响下,鉴于欧美关系持续紧张、中美战略竞争加剧、对全球产业链安全性的再思考以及数字技术更为广泛的应用,欧盟显著强化了主权欧洲意识。欧盟为了实现主权欧洲诉求,也使中欧关系表现出更加复杂的两面性特征:战略合作需求上升,战略互信下降;经贸合作上升,摩擦也在加剧;多层次交往增加,合作却面临政治化和安全化风险。中欧需要以远见卓识超越双边关系中的非对称性,共同维护国际体系的稳定和国际社会的发展。

  

   关键词:主权欧洲;新冠疫情;中欧关系;制度性对手;欧美关系;多边主义

  

   作者简介:金玲,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长期以来,欧盟这一特殊的国际行为体之所以能够作为一支国际力量存在,不仅因为一体化模式在欧洲范围内实现了和平、繁荣和稳定,还因为其善于依赖多边机制,充分利用自身软实力,在国际舞台上发挥规范性影响力。但是,国际格局和秩序的深刻重塑,内部经济、政治和社会的深层危机,严重动摇了其力量根基。债务危机、大规模恐袭、难民危机以及英国脱欧等暴露的欧盟机制缺陷和共识问题,损害了一体化的合法性基础,欧盟模式的力量严重受损。而美国的单边主义和“美国优先”政策则严重侵蚀其长期赖以发挥作用的多边机制和传统的大西洋关系,在国际舞台上,欧盟也变得举步维艰,规范性力量受挫。在面临内外压力的情况下,欧盟提出“主权欧洲”理念,对内期待通过改革与团结,回应民众诉求,传递保护欧洲的信号,对外寻求自主与独立,实现自我救赎,避免成为大国博弈的“看客”而彻底失去国际影响力。自马克龙2017年9月索邦演讲提出“主权欧洲”目标以来,该理念几乎成为欧洲应对一切危机的药方,从经济主权到产业主权,从技术主权到数据主权,甚至食品、卫生等领域的主权,欧洲对主权的诉求几乎涵盖经济、政治、社会和对外政策的方方面面。马克龙在提出主权欧洲三年后总结道,“在主权方面,尤其是经济、产业、战略、军事以及生态领域等进展很快。就这点来说,欧洲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主权欧洲”的提出既是欧洲主流政治精英战略焦虑和觉醒的结果,亦是其运用主权话语体系积极应对民粹主义借“国家主权”反对一体化的举措。因此,“主权欧洲”中的“主权”之内涵与传统意义上主权国家之“主权”并不一致。“主权欧洲”并不意在削弱成员国之间的主权以建立联邦欧洲,而是强调欧盟作为国际行为体对欧洲利益的“保护”能力,在全球范围内的“自主”能力以及对国际秩序的“塑造”能力,可见其重点是外部主权。欧盟委员会前主席容克曾从主权与成员国主权、欧盟的国际定位以及与多边主义的关系等方面对欧洲主权作出如下定义。他认为欧洲主权的核心要义是欧洲掌握自己的命运,成为国际社会更加“主权的行为体”,拥有塑造全球事务的能力。欧洲主权来源于成员国,并不会取代成员国主权,必要时分享主权会使成员国更强大。欧洲主权不意味着孤立于世界之外,必须也将继续引领多边主义。

  

   “主权欧洲”理念虽是欧盟应内外形势之变的政治与战略诉求,但寻求实现“主权欧洲”必然会重塑欧盟的对外战略优先和路径。中国作为世界舞台上一支重要的力量,既是欧盟重要的合作伙伴,又因为与欧洲在发展阶段、政治制度、历史文化等方面的不同,被欧盟定义为伙伴的同时,也被认为是经济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在某种意义上,中国是欧盟寻求实现主权和战略自主的重要外部因素之一。欧盟对华政策正在“主权欧洲”话语体系下加速调整,双边关系的两面性和复杂性显著上升。

  

   本文认为“主权欧洲”正成为欧盟对外战略调整的根本理念,塑造欧盟的国际定位,决定欧盟对外政策目标,影响其如何使用对外政策手段,从而对欧盟与主要大国之间的关系产生一种结构性影响。基于上述假设,文章首先分析欧盟提出“主权欧洲”的战略逻辑,主要从内外两个维度看欧盟提出主权欧洲的内外环境因素,并指出构建实力是主权欧洲的核心要义。在此基础上,文章对主权欧洲逻辑下欧盟对外政策走向进行分析,认为在竞争和冲突视角下,欧盟对外政策走向日趋强硬,且致力于将自身的“软实力”硬化,在欧美关系上进一步寻求独立性,并致力于寻求更加灵活、务实的多边主义政策。文章第三部分探讨主权欧洲在中欧关系转型过程中的表现和影响。当前中欧关系中的竞争、合作与冲突所展现出的双面性和复杂性日益凸显,其实是欧盟的主权欧洲诉求在中欧关系中的表现。文章最后以新冠疫情为例,说明主权欧洲已成为一种具有韧性的存在,塑造欧盟的世界观和对外战略并对中欧关系产生长期影响。

  

   一、“主权欧洲”的战略逻辑

  

   有关主权问题的辩论一直是欧洲一体化理论演进和现实进程中的核心议题,不同的欧洲一体化理论对于一体化与主权之间的关系持不同的观点。功能主义、新功能主义以及联邦主义的一体化理论均认为一体化限制了成员国主权,最终导致其在成员国层面的丧失,并在新的政治层面也即欧盟层面形成新的主权形式。政府间主义的一体化理论则主张一体化进程是成员国践行主权而非主权受限的过程,成员国仍拥有最终主权。上述一体化理论视角不同,在一体化与成员国主权之间的关系中都存在对立与冲突的逻辑,认为一体化进程与国家主权之间存在此消彼长的关系。

  

   尽管对立与冲突的逻辑的确贯穿在一体化的实践中,但为了调和国家主权与一体化进程之间的冲突,霍夫曼早在1966年就表示需要从国家主权转型的角度理解一体化进程中的主权问题,主张主权国家不应仅仅意味着其“法律能力”(legal capacity),而应是其拥有的实际能力(de facto capacity),进而指出一体化的本质是强化成员国主权,成员国主权与一体化进程并非此消彼长的过程。基于此,1991年基欧汉和霍夫曼提出“汇聚主权”的概念(pooled sovereignty)。与之异曲同工的是哈贝马斯的双重主权理论。哈贝马斯认为,欧洲一体化的伟大创新是欧盟成员国和超国家的欧盟机构之间互相补充的依赖和互联,成员国在超国家一体化进程中幸存并与联盟共存。主权在超国家层面和国家层面共源(co-original)和共同确定(co-determinate),在二者之间进行选择既无必要,也无可能。

  

   欧盟在内外压力下提出的“主权欧洲”理念,虽遵循同样的调和逻辑,但并非要从法律意义上确立一个欧洲主权,而是试图构建一种应变的政治话语体系,通过强调欧洲主权和成员国主权的共存和相互加强,对内解构疑欧、反欧民粹力量的“回归主权”诉求,对外建构和强化欧盟作为独立国际政治行为体的行动力和影响力。欧盟对“主权欧洲”的诉求及在相关领域建设欧洲主权的主张表明,该概念具有三个方面的显著特征即政治属性、外部性及能力导向性,这也是欧盟“主权欧洲”的战略逻辑所在。

  

   (一)“主权欧洲”突出政治属性

  

   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中,欧洲一体化的主权之辩都围绕成员国与欧盟的主权之争。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随着成员国向欧盟机构让渡主权,欧盟已成为一个特殊的行为体,拥有独立的决策工具、自身的权力机制以及部分传统上只属于主权国家的政治权利,与作为主权国家的成员国共存,且具有类国家特征。尽管如此,欧盟作为主权的合法主体在欧洲仍极具敏感性而充满争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欧洲制宪会议非但未能制订《欧洲宪法条约》,反而以删除盟歌、盟旗以及欧盟外长等具有主权意义要素的《里斯本条约》取而代之。欧盟主权从未正式进入欧洲政治议程。

  

   如果说欧盟主权存在争议,那么无论从法律意义还是政治意义上看,“欧洲主权”都应是更有问题的概念,因为根本不存在一个政治和法律意义上的“欧洲”,遑论其作为主权的主体。然而,马克龙的“主权欧洲”论不仅没有受到严肃的质疑,反而迅速在欧盟范围内成为政治共识,欧洲国家领导人纷纷提出在不同领域建设“欧洲主权”以应对内外挑战。“主权欧洲”之所以能够成为政治共识而未引发成员国的“主权”之争,根本原因是从一开始其就无涉宪政,而是从功能角度突出“回应民众诉求,维护欧洲利益”。2018年4月,马克龙在欧洲议会的演讲中23次提及“主权”,却只字未提“联邦”,强调“建立更为强大的欧洲主权,是对成员国主权的补充”。2018年9月,时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在盟情咨文中同样指出:“欧洲主权来源于成员国,但不会取代成员国主权。”

  

   既然无涉宪政,欧盟为何执着于“主权”?马克龙首提主权欧洲是在欧洲最为脆弱的时刻。欧盟在经历难民危机、大规模恐袭和英国脱欧后,内部东西冲突、南北分裂,民粹主义上升,主流政党萎缩,政治稳定性下降,合法性备受质疑。成员国间身份政治凸显,主权国家意识强势回归,援引主权权利拥抱单边行动,围绕一体化的争论趋向极化。如何重塑欧洲政治话语、避免一体化成为民粹力量回归主权诉求的牺牲品,成为欧盟面临的严峻挑战。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欧洲领导人诉诸“主权欧洲”,重塑欧洲政治话语,将民粹的主权立场“主流化”,一方面解构民粹主义的“再国家化”主张,另一方面缓和一体化与成员国主权之间的张力,凝聚共识,促进团结与合作,赋予一体化新的动力与合法性。

  

   (二)“主权欧洲”重点在外部主权

  

   从主权的内部维度出发,“主权欧洲”与传统的主权概念大相径庭,而从外部维度看,其主张无疑符合传统主权观中外部主权的内涵,即寻求免受外部力量控制和干预的权利,实现独立和自主。“欧洲,一般原则下需要能自己做所有的事。”默克尔此话无疑是对欧盟寻求外部主权最简明的概括。“冷战后欧洲国家普遍认为国家间冲突降低,相互依赖上升,多边主义主导,欧洲模式会取得胜利。”开放合作和相互依赖,多边国际机制和大西洋联盟,赋予欧盟在国际体系中扩展实力和发挥影响的空间,通过自身的机制优势在国际社会发挥“规范性”的领导作用。欧盟积极、自信,认为其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和繁荣,从未有过主权之困。然而,近年来美俄在欧洲周边展开战略博弈、中美贸易战加剧、美国日益走向单边主义,多边主义陷入困境,均使欧盟的力量缺陷和对外部世界高度依赖的脆弱性暴露无遗,从而陷入战略焦虑。在国际形势如此深刻变化的背景下,欧盟认为在地缘政治竞争的世界中从未拥有其所想象的主权。马克龙发出警示:面对中美竞争,欧洲正面临从地缘政治意义上消失的风险,且外部力量正和民族主义共同推动欧洲失去主权。默克尔也强调,欧洲应成为更加自主和相关(relevant)的力量,能够在全球实力政治游戏中发挥影响。

  

由此可见,“主权欧洲”主要是欧洲面对变化的国际形势战略觉醒的产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2624.html
文章来源:《外交评论》2020年第4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