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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啸虎:第八章 三叔、五叔和祖宅

更新时间:2020-08-02 21:07:45
作者: 史啸虎 (进入专栏)  

第八章 三叔、五叔和祖宅


《父亲的青年时代》第八章



史啸虎


   前注:我的三叔和五叔都是很平凡的人,但他们作为小人物所具有的命运将有助于读者从一个侧面了解中国的一段近现代史。而泰州史家大院的历史变迁则折射出国家的法律和政策在对待私人财产权问题上的变化。

  

  

   父亲兄弟5人,除了前文说过的二弟金鳌和四弟金龙(力群),父亲还有三弟金相和五弟金钊。对于其三弟,即我们的三叔,父亲生前几乎没有跟我们说过他的任何事情。遍查父亲遗物和亲笔写的资料,提到三叔的地方仅是在一张父亲亲笔写的有关自己简介的纸上写到的“我有兄弟妹六人,……三弟金相(已死)”这么一行字。

  

   关于三叔的故事,不知为何父亲从未跟我们说过,但四叔和五叔生前也曾跟我们三言两语谈论过三叔史金相。透过他们那些零碎的讲述,我们只知道三叔年轻时长得十分帅气,肤白体健,也很聪明,只是性格优柔,说话低声细语,举止有礼,与其桀骜不驯、孔武有力的二哥金鳌形成鲜明对比。祖母也最喜欢她的这个三儿子。

  

  

三叔史金相,可能摄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

  

   三叔史金相与其两位哥哥一样,小时候也读过几年私塾,古文底子和文笔都很好,年少时就很想有番作为。于是,中学毕业后三叔就一个人离开泰州老家外出闯天下,过江南下到苏州一家报馆当校对去了。那时大约是 1932 年年底,三叔 18 岁。而父亲那时则刚从武昌第一分监辞职回到泰州家里,而其二哥(即我的二叔)史金鳌则于前一年底离家跑到河北当兵去了。由此可见,父亲的几位兄弟年轻时虽志向不同,然均各有识见与抱负也。

  

   大约过了不到两年,年轻的三叔又从自认为社会格局较小的苏州去了大上海,还是游走在各家报馆,先是去一些不谈国事、专载道听途说、闾巷传闻的小报馆,主要做些校对或编务之类的工作,后来便开始自己写文章,也曾以笔名陆续发表过一些报道和文章。

  

   五叔史金钊曾跟我说过,三叔史金相后来好像还在上海当时某个很有名的报纸的副刊做过编辑和记者。我问是什么报纸?五叔说他记不清楚了,但听说你三叔那时在上海滩的报业内已小有名气。五叔还说过,三叔史金相走后那几年很少回家,与家里联系也不多,很多事情也不跟他说。

  

   因没有任何具体可资检索和调查的信息,我对三叔当年在上海和苏州等地从事新闻报业工作的情况也只能说到这里。但三叔青年时代立志从文的人生奋斗经历由此可见一斑。

  

   到了 1940 年初秋,独自在外面闯荡了七、八年的三叔突然从上海回到了泰州家里,而且再也没有出走。可是,过了不久家里人就感觉到情况有点不对头了:老三金相可能有病了,因为他们发现他的精神状态有点不正常了。有时不分场合,甚至在很多家人在场的情况下,三叔就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些话题宽泛但语无伦次、谁也听不懂的话语,让家人愕然,他自己却毫不在乎;或者,有时可能不想见人,三叔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两天,或一声不响,或自言自语,不吃不喝,也不洗澡。这些言行异常的生活方式更是让家人伤心不已。

  

   2016年秋,我去北京时见到大姐。她幼年和童年时代都是在泰州老家度过的,虽然那时年岁还小(大姐史地1933年生人),但对三叔还有点印象。她对我回忆说,三叔从上海回家后那些年一直单独住在史家大院东侧最北边的那个小院子的一间房里,与住在另一个小院子里的祖母等其他家人不在一起住。三叔发病时就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出门,来人敲门送饭,也不开门,家人就只好将饭菜放在他住房门口,由他自己出来取。

  

   大姐还说,三叔的这种发病状况为时不长,没几天就会好起来。这时他多半会擦洗干净,换身整洁的衣服,悄悄地走出他自己独居的小院子,回归大家庭和正常生活。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一般是三、五个月吧,有时也很突然,不知为何三叔的疯症又会再次发作,时好时坏。我问三叔得这个病会不会有什么外因刺激?大姐说,有可能,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他听到一些传闻或从报纸上看到一些消息对他有什么刺激吧?

  

   大姐还说,她印象中的三叔长相儒雅,喜欢穿长衫,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文质彬彬,就是有这个疯病。三叔发病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疯癫谵语,邋遢肮脏(不洗脸也不洗澡)。不发病时的三叔出来见人时又衣着整洁,随和文雅,仍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正常人。三叔的这种行为方式很怪异。按照五叔的话来说,你们三叔就是俗话说的那种文疯子。

  

   我不知道俗语中的文疯子在医学上应该如何定义且属于哪种精神病类型,但感觉疯了的三叔的青年时代显然过得非常痛苦。我们曾问过五叔,三叔是什么原因导致精神失常的?但先后几次得到的答复都不相同。

  

   五叔先是跟我们说,三叔可能是因为生病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后来再问,五叔又说他自己也不大清楚,还说他病好时他也问过他三哥,但他就是不愿意说。也有传闻说,三叔在上海报馆任职期间时因写什么文章得罪了什么人而受到威胁吓疯了。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能威胁报馆记者的除了汪伪官场高官或帮会势力等还会有谁呢?或者,三叔得了疯症是因婚姻爱情受挫,精神受到刺激造成的也未可知。写到这里我只能说,三叔的发病原因不明,也有点蹊跷。

  

   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从小聪明异常、诗文俱佳的三叔的精神失常给祖母的打击非常大,因为三叔从小就最受祖母喜爱。三叔发病时,祖母经常亲自下厨做一些三叔喜欢吃的饭菜送到北面那个小院子里给他吃。但每次任凭其母亲如何敲门喊他吃饭,发病中的三叔既不理睬,也不开门,就是吃也是在祖母走后悄悄地将饭菜取回屋里吃,然后在没人时再把吃过的碗筷放到门外。祖母为此心疼难捱,常一个人暗地里掉泪。

  

   自从1938年初祖父去世后,祖母史陈氏在老家的晚年更是孤独而凄凉。她生有5个儿子,个个知书达理,可成年后却一个接一个离家出走了。比如她的大儿子(即我父亲)、老二(二叔史金鳌)和老四(四叔史金龙,即力群)都在那个国家危亡的战乱年代先后去了武汉,说是参加抗日和共产革命,然后均杳无音信,不知去向也不知生死了,而她自己最喜欢的老三(三叔史金相)虽然回了家,却成了现在这个时而正常时而疯癫的样子。

  

   其实,祖母遭受的沉重打击还不止这个。在三叔变得疯癫回到老家泰州之后不久,1937年秋才从武汉回到老家泰州的她的长儿媳,即我父亲的前妻孙岫云,也不知何故,在1940年冬天或1941年春,狠心抛弃两个女儿(即我的大姐和小姐)不告而别、偷偷离家出走了(有关这方面内容详见本书稿第四章《成为职业革命者》)。那时,我的大姐年仅7岁,小姐更是才2岁!这两件事先后发生,一向坚强的祖母的身体与精神很快就都垮掉了。

  

   那时的中国,抗日战争正处于全面展开的胶着状态,国共两党之间也开始龃龉丛生,常有冲突,各地战事频仍,死人无算。自己外出参加抗日和共产革命的三个儿子又多年没有音讯,也不知生死如何,而终于回家的一个儿子却又变成了一个生活起居都需要照顾的文疯子,再加上家中突变,长儿媳私自出走,自己身边还多了两个形同孤儿的孙女,这叫祖母如何不伤心欲绝!

  

   日渐贫穷困苦的生活现实也使得祖母越发地思念自己的几个儿子和心疼孙女们,身体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差了。结果在1942年春,也就是三叔金相从上海因病回到泰州老家以及父亲前妻孙岫云离家出走一年多后,祖母史陈氏因病在泰州老家辞世了,享年仅57岁。

  

   祖母去世后,发病时生活不能自理的三叔以及我的两个幼小的姐姐便一直由年轻的五叔和姑妈帮助照料生活。后来姑妈出嫁,五叔也结婚了,三叔就由五叔夫妻俩照顾。1949 年五叔离开泰州到海安工作,便将自己住的那个小院子,即原来祖父母住的院子出租,由其前妻的三伯父,一位名叫佩瑶的长辈,代为收租,租金就拿来供三叔作为生活费开支(那时我的两个姐姐都已经被父亲接走上学或工作去了)。就这样一直到 1952 年,一生没有结婚的三叔史金相在时好时坏的疯症中挣扎生活了10多年后也去世了,年仅 38 岁。

  

   我曾专门问过五叔有关三叔的死因,记得五叔曾用很肯定的语气说,你三叔不是死于疯症而是因为有一次吃刀鱼时不小心被鱼刺卡死的(刀鱼肉细嫩但刺多,而且以前在泰州长江刀鱼很多,市场上卖得并不贵,寻常百姓人家也经常吃)。此说也不知真假。不过,可怜的三叔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留下孩子倒是真的。

  

   在父亲兄弟五人中,五叔史金钊年岁最小,1919 年生人,比父亲小整整10岁,2009 年在泰州老家去世,享年 90 岁。也是中学毕业的五叔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祖父祖母身边,一生谨小慎微,自承袭祖父账房先生职业之后,哪里也没有去,就在泰州老家当了一辈子账房先生和会计。不过,抗战后期五叔曾在汪伪政权办的一家企业当过几年会计,退休前他曾先后在泰州一家蔬菜合作社以及所在社区的一家菜场当会计。

  

   1949年,经父亲同事介绍,五叔到泰州专区干校学习了一年,后被分配到泰州附近的海安县粮食局工作,虽然还是当会计,但算国家干部身份了。然而好景不长,几年后,五叔居然又因那段汪伪时期当过会计的历史被单位精简并遣送回乡,干部身份也没有了。以后五叔就一直待在泰州老家凭着自己做账的一技之长,依靠给当地那两个最基层的单位做账而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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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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