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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梓琏:否定抑或扬弃——对科学无神论的理论与实践探寻

更新时间:2020-07-28 09:00:31
作者: 冯梓琏  
而这些条件本身又是长期的、痛苦的发展史的自然产物。”16

  

   马克思的这个论断是建立在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之上的。根据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逻辑,随着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一基本矛盾的不断演化推进,以私有制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也必将在历史中消亡,但这一过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根本上是由于人们不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产力。当生产关系适应生产力的时候,生产关系将极大地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而只有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原来先进的生产关系才会变成落后的生产关系,从而变成生产力继续发展的桎梏,这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就是在此时,马克思提到需要注意两种变革:“一种是生产的经济条件方面所发生的物质的、可以用自然科学的精确性指明的变革,一种是人们借以意识到这个冲突并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艺术的或哲学的,简言之,意识形态的形式。我们判断一个人不能以他对自己的看法为根据,同样,我们判断这样一个变革时代也不能以它的意识为根据……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任务本身,只有在解决它的物质条件已经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过程中的时候,才会产生。”17可以看出,宗教等意识形态的变革需要具备两方面的条件。首先是生产力必须发展到一定阶段,因为只有这样才会引起生产关系的彻底改变,而这一点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其次,生产关系的改变首先改变的也是一个社会的经济基础,宗教等属于意识形态领域的东西则是随着经济基础的变更而发生或快或慢的变革,正所谓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而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因此,宗教的消亡虽然是必然的,但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个长期的历史进程。

  

   另一方面,是否随着私有制的消失,宗教也就一定会消亡呢?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的这个论断还有几个必要的前提,那就是人与人之间和人与自然之间要形成极明白而合理的关系,物质生产过程也要处于人的有意识和有计划的控制之下。对此,恩格斯或许表述得更为清楚:“当社会通过占有和有计划地使用全部生产资料而使自己和一切社会成员摆脱奴役状态的时候(现在,人们正被这些由他们自己所生产的、但作为不可抗拒的力量而同自己相对立的生产资料所奴役),当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的时候,现在还在宗教中反映出来的最后的异己力量才会消失,因而宗教反映本身也就随着消失。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时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反映了。”18这也就是说,私有制的消失是一回事,社会实现对全部生产资料有计划的使用从而使人摆脱奴役状态是另一回事。社会对全部生产资料有计划的使用实际就是共产主义社会,而共产主义社会并不是在消灭了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消灭了资本主义制度之后就能自动实现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在我国当前已经以公有制经济占主导地位之后,宗教仍然会继续存在的原因。归根究底,就在于我们还未形成“一定的社会物质基础或一系列物质生存条件”,也就是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自然力,成为自然的主人,因而社会也还不能完全有计划地占有和使用生产资料。这样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就还未能达到“极明白而合理的关系”,人的命运就还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各种异己力量的支配。宗教作为对现实生活异化的反映,就仍然有其存在的根基。事实上,由于我们现在仍然处于社会主义社会的初级阶段,所以在实现高度完美的理想的共产主义社会之前,宗教的存在、发展乃至最后的消亡,都将是一个长期的、痛苦的过程,这是我们能够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中得出的一个重要结论。

  

   三、关于宗教工作的建议

  

   首先,应当继续加强对党员群众的马克思主义宗教观和科学无神论的教育。我们党现在提出要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坚持“导”的基本态度,做到“导”之有方、“导”之有力、“导”之有效,而“教导”也应当成为“引导”的一部分。正确认识我们党宗教工作的基本方针政策,既是符合马克思主义宗教观的,又是符合我国当前的基本国情和宗教具体实际的。如果简单否定或者试图消灭宗教,就不仅违反了马克思主义宗教观和科学无神论的基本内涵,而且也是曲解了党的宗教工作基本方针与政策。这里的问题在于,宗教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不是推动、发展宗教,但也不是否定、消灭宗教,而是团结、引导宗教。对此,马克思和恩格斯其实早在19世纪时就说过:“至于无神论只是表示一种否定,这一点早在四十年前驳斥哲学家们的时候我们自己就说过,但我们补充说:无神论单只是作为对宗教的否定,它始终要谈到宗教,没有宗教,它本身也不存在了,因此它本身还是一种宗教。”19而科学无神论实际早已超越这种肤浅的无神论内涵,它将宗教的根源从天上拉回到人间,从对天国的批判进展成对尘世的批判,“因为宗教本身是没有内容的,……随着以宗教为理论的被歪曲了的现实的消失,宗教也将自行消亡。”20因此,无神论应当是径直指向现实的社会和现实的人,力图使人通过实践获得全面的解放和真正的精神自由,从而实现对于宗教及有神论的超越。而这就要求我们在实际的宗教工作中将重心更多地从意识领域的说教转向现实精神需求的解决、从被动地反对和消灭种种有神论转向积极主动地推动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核心的精神文明建设上来。

  

   其次,应当大力传播科学、发展科学,在人民群众中树立科学世界观。在实际的宗教工作中,宣传和发展科学始终是我们比较忽视的一方面。但事实上,科学不仅是作为一般的社会生产力而与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发生联系,而且还可以作为一种社会意识形式和文化形态,成为解放思想的强大的精神武器。邓小平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样既是符合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也是对当代科学技术发展趋势与现状的一个基本判断。时至今日,我们可以看到,在国家政策的支持下,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高新科技企业正在迅猛发展,科学技术在生产过程中与劳动者及劳动诸要素高度有效结合,不断满足着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而社会生产力的极大发展与人民精神生活的不断满足必将进一步动摇宗教存在的社会基础,从而加速宗教的自行消亡。另一方面,恩格斯认为,自然科学的发展正是不断验证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判断,“在科学的推进下,一支又一支部队放下武器,一座又一座堡垒投降,直到最后,自然界无穷无尽的领域全都被科学征服,不再给造物主留下一点立足之地。”21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恩格斯所处的时代,处于发轫之际的自然科学的无神论仍然是一种浅薄的无神论,当自然科学家面对一些神秘主义的现象时,也不免会再次滑向唯灵论的弊端,“这里已经看得一清二楚,究竟什么是从自然科学走向神秘主义的最可靠的道路。这并不是过渡滋蔓的自然哲学理论,而是蔑视一切理论、怀疑一切思维的最肤浅的经验。证明神灵存在的并不是那种先验的必然性,而是华莱士先生、克鲁克斯先生之流的经验的观察。……连某些最清醒的经验主义者也陷入最荒唐的迷信中,陷入现代唯灵论中去了。”22因此,我们在传播科学、发展科学的同时,也要注意运用辩证唯物主义武装自己的头脑,不仅要学习自然科学的知识,更要在此基础上树立科学的世界观和发展观,认识到世界本原的物质性和世界是不断运动、变化和发展着的观点。只有这样,才能使科学从经验观察上升为科学意识,以科学的眼光去认识和解读宗教现象,使科学作为一种无神论的意识和文化形态不断夺取和占领宗教有神论的地盘。

  

   最后,还是要深入挖掘宗教中有利于社会和谐、时代进步、健康文明的因素,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从宗教自身的本质来说,虽然宗教是人将自己的本质当做一种异己的本质来加以朝拜和神化,但是毕竟在这种异化中仍然包含着人类本质的永恒规定性,因此并不是因为人性打上了神性的烙印而值得尊敬,而是由于神性中仍然包含人性的本质才值得尊敬。恩格斯说:“只有意识到,即使是最疯狂的迷信,其实也包含有人类本质的永恒规定性,尽管具有的形式已经是歪曲了的和走了样的;只有意识到这一点,才能使宗教的历史,特别是中世纪宗教的历史,不致被全盘否定,被永远忘记。”23所以,虽然在当代我们对人性价值的肯定已经不需要再借助神性以及神与人的关系,但是依然可以在历史的宗教传统中深入挖掘积极的人性价值。特别是像我国这种拥有悠久历史的文明古国,传统文化中尽管存在封建思想的糟粕,但不能忽视的是其属于整个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精华。因此,不仅是西方中世纪的历史,深入挖掘我国宗教传统中包含的积极的人性价值,使其作为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也得以弘扬,也是尊重传统和坚持宗教中国化方向的应有之义。

  

   另外,从宗教的社会功能和作用来说,虽然在马克思看来,宗教作为一种意识形态而会成为统治阶级的统治工具,这种统治主要是为一种“颠倒了的世界”提供理论上的辩护、精神上的抚慰和道德上的核准作用。但是,也要区分这种统治的权力是掌握在谁的手里,安慰的对象又是谁。如果这个权力是掌握在压迫阶级手里,安慰的对象是被压迫阶级,那么正如列宁所说:“所有一切压迫阶级,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都需要两种社会职能:一种是刽子手的职能,一种是牧师的职能。刽子手的任务是镇压被压迫者的反抗和暴乱。牧师的使命是安慰被压迫者,给他们描绘一幅在保存阶级统治的条件下减少苦难和牺牲的前景……从而使他们顺从这种统治,使他们放弃革命行动,打消他们的革命热情,破坏他们的革命决心。”24此时宗教统治的作用就是为了防止被压迫阶级的暴力革命。可是,如果这个权力是掌握在已经通过革命消灭了压迫阶级的党和人民政府手里,安慰的对象是同样属于人民的广大信教群众,那么此时信教与不信教群众的矛盾就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在现阶段生产力的发展尚未实现人的全面自由解放的前提下,可以允许宗教继续为信教群众提供精神上的安慰和道德上的支持——此时宗教治理的作用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团结引导信教群众,使他们能够积极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而对于那些宗教极端活动分子,或者打着宗教旗号,实则行渗透颠覆、暴力恐怖、民族分裂活动的分子,则要将他们作为敌对分子和敌对势力并与之进行坚决的斗争。只不过在这样的斗争过程中,要清楚区分信教群众和敌对分子,否则可能将人民内部矛盾转换成敌我矛盾,形成适得其反的效果。

  

   总而言之,正如马克思所说:“无神论是以扬弃宗教作为自己的中介的人道主义,共产主义则是以扬弃私有财产作为自己的中介的人道主义。只有通过对这种中介的扬弃——但这种中介是一个必要的前提——积极地从自身开始的即积极的人道主义才能产生。”25只要能够正确地理解无神论与宗教这种辩证关系,才能够避免将无神论与宗教相对立。宗教本身是作为一个“必要的前提”而终将被科学无神论所扬弃和超越;但消灭或者否定宗教,只会令宗教信念更加巩固,反而阻碍了科学无神论的发展。

  

   注释

  

   1《列宁全集》第35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80页。

  

   2《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11页。

  

   3同上,第11页。

  

   4同上,第111页。

  

   5同上,第514-516页。

  

   6同上,第5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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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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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宗教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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