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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榜义 承载 姚浦:近代江南小地主的日常生活(一)——武进郑陆桥姚家头姚氏家史

更新时间:2020-07-22 23:48:01
作者: 姚榜义   承载   姚浦  

   摘    要:

   小地主, 是个范畴和意义不很严格的俗称。具有这类身份的家庭或个人, 一般都在当地占有并出租少量耕地, 既雇有长工, 自己平时也参加生产劳动, 农忙时则雇佣为数不多的季节性短工。若按规范, 当然应属于土地占有者, 但所谓“小”, 则是相对于土地占有数更多者而言的。因此, 称其为“小土地占有者”也许较为恰当。明清以来, 太湖周边的江南农村 (今江苏省的苏锡常地区及浙江省的杭嘉湖地区) , 虽一向呈地少人多的态势, 却因物产丰饶, 文化发达, 成为传统中国著名的以农商为主体经济的富庶之区。清代后期, 受太平天国战事的影响, 这一地区的农田地权结构发生巨变, 在土地资源重新配置的过程中, 产生了大量的小土地占有者。到了20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 在苏南农村土地改革运动中, 曾按占有和出租耕地数量的多少来评定个人、家庭的阶级成分, 如某些地区, 占有耕地在20亩以上者即为“地主”。尽管如此, 小土地占有者的生产规模和财产规模, 显然与占有更多耕地的“大地主”不可同日而语, 因之, 其日常生活也有较大差别。江南小地主在当地农村一般兼有从事农耕与文化教育的双重身份。就物质方面来说, 相对于无地或少地的农民, 他们靠自家土地的收入可维持温饱以上的物质生活水平, 但比起占有更多土地甚至在城市有大量投资者, 还远远不够富裕的资格。就精神方面而言, 他们比起世家大族的社会影响来, 也逊色不少。然而, 因长期受江南文化风气的熏陶, 并具备了接受文化的基本条件和能力, 所以, 又往往比无地或少地的农家多一份受教育的机会, 有的更直接参与了本地的乡村文化事业。从社会史、文化史的意义上说, 小土地占有者的家族史, 颇具江南农村中下层社会向近代化演进的特质, 因此, 值得将其视为土地占有者中的一种类型, 给予必要的学术关注。本文口述者以其所经历的家庭和社会生活为依据, 叙述了近代以来一个江南小土地占有者家族的日常生活。需要特别指出的是, 曾活跃于近代上海司法界、文化界的知名人士姚公鹤, 也是这个家族的成员。有关姚公鹤的事迹, 今人知之不多。本文所述姚公鹤的生卒年、字号等, 均经查证考订, 故而真实可信;其在家乡的轶事, 亦为口述者亲见亲历亲闻, 所自有据, 当可补史料之不足。本文整理工作中的史实核对、补充, 得到了姚月元、姚午元、姚晓松、姚汶、张文宣、姚文哲等的帮助, 谨此致谢。

  

   作者简介: 姚榜义, 1919年生于江苏武进, 1942年毕业于中央大学。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长期从事水利工作, 参与过治淮工程、南水北调工程的规划等。曾任水利部南水北调规划办公室主任、水利部规划局副局长。2004年获水利部颁发的“南水北调工程规划设计荣誉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 承载, 研究员,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020 ; 姚浦, 编辑, 中国质量杂志社100032;

  

   武进郑陆桥姚家头姚氏, 是隋朝时因做官从河南到常州, 弄不清是何时从城里迁到乡下的。从家谱上看, 第一代从明代开始。村庄虽名姚家头, 村上姚姓也最多, 但据说是姓张的先从苏北来到这里的。到了我小的时候, 张姓只剩几家, 而且是单传。清代著名学者李兆洛, 是武进三河口人, 三河口离我家约六七华里, 他曾为武进的《辋川姚氏宗谱》写过序。“辋川”也在郑陆桥, 但不是我们这一支。过去家里人常常提到的“北夏墅”, 虽然与姚家头相距极近, 但分属两个乡, 前者归郑陆桥镇, 后者属三河口镇。我小时候看到道士为人家荐亡灵时, 言称亡人的籍贯, 均采用古代的行政区名称, 姚家头和北夏墅就不是属于同一个乡的, 说明这一分别由来已久。到我父亲这一辈上, 郑陆桥的辋川姚氏已经衰落, 而郑陆桥姚家头的“姚氏三兄弟”, 却因读书有成, 名声大振。

  

   一 祖父往事

  

   我的祖父名和, 谱名兴冕, 字雨新, 小字保和, 自号寓莘居士, 60岁以后又起了个号, 叫做北墅耆民。得到过“增广生”的功名。不过我只知道他大名和小名, 也知道他读书很好。小时候, 听大人说过不少祖父的往事, 家谱里也有记载1。一些事情与太平天国时期的战乱有关。

   太平军到江南之前, 祖父的家境还算不错, 太平军打到长江下游地区时, 江南有很多百姓离家出走, 祖父也带着原配夫人外出逃难。他们先是到了镇江附近住下, 几个月后, 未见大动静, 祖父便打算回家探探虚实。到了离家不远的西石桥 (今属江苏省江阴市) 时, 只见南面火光冲天, 祖父找到逃难者中的一个熟人询问, 那人说, “太平军正在烧你的家呢”, 祖父知道回不了家了, 只得随逃难者重新北上。

   途中, 祖父和逃难的人被一队太平军掳去, 太平军叫他们帮着搬运从百姓家里弄来的衣物食粮。祖父对太平军头目说, 我只是个读书人, 哪里做得了这种事情?那头目一听, 倒高兴起来, 说, 既然你是“先生2”, 那么我们就给你个“馆”坐坐吧。于是, 他们将祖父关在一间屋子里, 日夜严密看守。祖父趁机说, 既当我是“先生”, 那么, “先生”岂能不读书?赶紧给我拿书来!太平军头目只好叫人拿来一部《三国演义》给祖父, 祖父就日日以此为消遣。过了十几天, 那头目对祖父说, 你读书也读了多日了, 能否讲给我们听听?祖父说, 好!当日晚饭过后, 太平军驻所的大堂上烛光通明, 一群士兵围坐一团, 听祖父开讲。祖父取曹操留关羽, 羽誓死不从之事, 娓娓道来, 直至夜半方散。次日, 头目又叫祖父继续讲, 他自己也来, 还叫了另外一支队伍中的太平军将士来听。就这样一连几天, 每到晚上, 大堂上便坐满了人, 听祖父讲《三国》。

   当时, 在清军的数路围攻下, 江南太平军的军事实力已有所削弱, 这一路太平军也遭受了很大损失, 太平军头目看出祖父不像个普通人, 就私下向祖父询问军机之事。

   祖父问他, 你知道清室一定会灭亡吗?

   头目说, 不知道。

   祖父又问, 你知道天朝肯定会兴盛吗?

   头目回答, 也不知道。

   祖父说, 这也不知, 那也不知,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呢?我看还是那句老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天朝新立, 你们戮力同心, 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但是清廷根基广大, 深仁厚泽, 百姓尚未从心里嫌弃它, 而你们却与清室以武力分庭抗礼, 恐怕很难达到目的啊!

   头目问, 既然如此, 你说该怎么办?

   祖父不应, 头目再问。

   祖父说, 我知道清廷在镇江设了招降局, 这是个不可丧失的好机会。

   过了几天, 那个头目便集合人马, 向镇江而去, 意欲降清。到了招降局附近, 那个头目不敢进去, 祖父自告奋勇, 独身前往。不料当时招降局中恰有一批诈降的太平军, 清军忙于弹压, 哪里还敢接收新来的, 遂一口回绝。祖父从清军大营出来, 对头目说, 事既如此, 你们不如先各自散去, 伺机再来吧, 或许可以保全性命。头目觉得有理, 于是, 那些太平军纷纷离队而去。祖父也就此得以脱离队伍, 回到镇江避难的地方, 与家人会合。

   上述这段经过, 家谱里曾有记录, 情节有点像小说, 细节大概会有润色、夸张, 不过基本事实肯定不是编造的。看得出来, 祖父所遇到的那队太平军, 级别不会很高, 文化程度普遍较低, 成员的身份可能也非常复杂, 所以有沿途拉伕, 掠取百姓财物, 参战目的不明, 以致一旦军事失利就愿被招降等等的行为。这些状况, 与我们一般所了解的太平天国将士完全不同, 所以, 权且把它作为一种个别现象来认识吧。至于祖父的机智应变、游说劝降, 倒很真实地反映了当时江南士人对太平天国运动的一种态度。

   离开太平军队伍后, 祖父靠摆摊算命、行医, 维持一家生计, 不久, 他只身到了苏北靖江一个叫四墩子的地方, 由于为靖江名士钱仲山家一个婢女治疗顽疾, 得到赏识, 被聘为家塾教师。这样, 祖父就将家人从镇江接到四墩子住下了, 直到太平军失败后, 才返回武进老家。在四墩子, 他还留下一个女儿, 就是我的大姑妈。姑妈后来在靖江成了家, 每年要到武进来好几次, 大家对她很尊敬。

   在太平军与清廷的武装对峙中, 江南城乡遭受严重破坏, 人口大减, 农田里草木丛生, 野猫、野猪增多。不知这些猪、猫本来就是野的, 还是曾经家养而后来因没人管变野的, 总之是动物野性大大增加。记得家乡曾有人想捉野猪, 结果手上的指甲都让野猪弄得翻过来了, 所以后来大人常以“大野猫来啰”这句话吓唬爱哭爱闹的小孩子。祖父一家逃难回来, 已经很穷了, 自家房屋早被太平军烧掉, 全家人只能住在祠堂里。姚氏祠堂正中的一块匾, 上书“无 (毋) 忝祖考”四字, 出自李兆洛的手笔。其中“祖”字上的一点, 写得极为形象。父亲曾告诉我, 他小时候住在祠堂里, 看到“祖”字的一点, 还以为是小鸟停在匾上。

   我的祖母 (续弦) 姓周, 是西石桥镇附近的农村人。那里不是圩区, 受水灾少, 所以家境稍好, 大约相当于后来所谓的富裕中农的程度。在家人的记忆中, 祖母精明能干, 俗话说就是“很厉害”, 据说家中的事都是她做主, 活了八十多岁。在家境十分困难的情况下, 能干的祖母创造了不少条件, 让祖父读书。

   祖父的科举经历, 也有不少趣闻。他参加科举考试是在1865年, 即同治四年乙丑。这一年, 是太平天国起事后常州府各县首度重开童子试, 当地士人为之雀跃。主持考试的是从北京来武进当县令的温凤楼。祖父因成绩出色, 位列首名。为此, 祖父有诗纪之, 最后一句是“满城指点是姚和”。次年, 与姚家有姻亲关系的北夏墅许氏许汶源, 也在童子试中列为首选, 于是, 诗的最末一句又成了“满城指点许汶源”。

   光绪年间, 祖父参加省试, 试题为“君子有三畏一节”3, 祖父交卷后, 监考官葛某读了大加赞赏, 据说还高兴得手舞足蹈。时任阳湖县令的金士准 (号稚莲) , 听到隔壁房间有热闹的声音, 特地跑来一同欣赏, 他读了文章后说:“此人竟能在考卷中写下这样有名士风度的话, 想必是科场老手了。”但到最后发榜, 祖父榜上无名。金士准回到阳湖任上, 对朋友说起此事, 常常为之惋惜。

   常州城里有个姓史的富家子弟, 每次考试总要想办法让自己得第一名。在光绪年间的一次考试中, 初试发榜, 祖父的名次正好在姓史的前面, 以为就此可以获得廪生的功名而吃“皇粮”了, 谁知复试榜发, 其他人的名次都没变动, 惟有祖父的名次与姓史的对调了一下, 得知此中内情的人, 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算命的告诉祖父, 他的命中缺天厨星, 生来不该领取俸禄, 秀才吃的公粮是从国库里拿出来的, 也算是国家的俸禄了。祖父听了非常不满意。

   虽然祖父在科举上并无大成就, 但不是个读死书的人, 他对传统学术和现实社会都有自己的看法。比如, 他细品唐人的宫怨春怨诗, 觉得多半是骚人墨客的借题发挥、潦倒失意之作。如薛逢《宫词》有“云髻罢梳还对镜, 罗衣欲换更添香”一联, 读来竟感到就是在写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在号棚中交卷时的样子, 且惟妙惟肖, 极为传神。祖父认为, 后人将这类诗词当“艳体诗”来解释, 实在与其主旨大相径庭。

光绪年间, 江苏地方当局为整饬民间陋俗, 特摘录《大清律》中的相关条文, 编印成小册子发给百姓。其中有“抢亲最为恶俗, 凡抢亲而未成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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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林 Historical Review 2007年S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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