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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智:新综合性视野和远瞻性愿景

——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与亚投行,兼及中国乡村

更新时间:2020-07-22 05:29:16
作者: 黄宗智 (进入专栏)  
凭其远见而改变了历史趋势。以上说的内涵英语常用“vision”一词来表达,尤其在企业/商业研究中常见,也可见于关于突出历史人物的论析,甚或是专业创新人物的论析。目前,中文尚未有完全同义/合适的表达。现有的“愿景”一词偏重“愿望”多于“远见”,不是很贴切。目前笔者只能用近似的、比较累赘的远瞻性愿景/设想和远见等词来表明本文提出的vision概念的意思。

   在新近的十年中,中国已经逐步超越了之前的要么全盘拒绝要么全盘模仿西方的极端倾向,已经形成一种新的综合性视野和远瞻性愿景。其经济体已经将此具体实现为一个6:4的私营企业:国有企业的非农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官方对其的称谓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其中,一直在探寻两者怎样才能最好地协作与综合。相对全球主义而言,也已经初步形成一个全新的远瞻性的愿景,与过去走向要么模仿要么拒绝西方的单一极端的倾向十分不同。虽然,国内有不少观察者可能还没有充分认识到中国新的远见(与自信)和之前的困境和过分极端的抉择是多么的不同。远见这个关键因素不是一般的权力战略论析所能认识到的,更不是简单转述、宣扬或阐释官方话语所能说明的。许多美国观察者则仍然从

   旧的视野来认识、理解中国。首先是冷战时期的善恶对立、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对立的观点,再则是将不择手段的(马基雅维利型)权力追求投射于中国,并将其置于善恶斗争意识中来认识,即便中国已经脱离了那样的两极对立意识。这样下去,双方都有可能会完全误解中国的新综合性视野和愿景。

  

   二、中国的设想

   中国的新综合性设想是一步步形成的,主要可见于最近十来年中倡议的“一带一路”和新近建立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在中国的新设想中,它将是一个迥异于历史上的自由主义-帝国主义的世界。它将部分取自中国传统中“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前者是崇高道德理念的仁治,后者则主要关注权力和支配。它将是迥异于西方近现代帝国主义和全球主义的控制中国的霸权理念。中国将站在受害的发展中国家的一方,将追求一个没有帝国主义支配但又是个经过自由贸易和工业化的发达/现代化的中国和世界。

   根据中国的新视野和想象,它将采纳中国自身的新经验:一是从自由贸易所获得的利益——中国借助外来的投资和中国自身丰富的劳动力资源来输出廉价的劳动密集型商品,成为“世界的工厂”。但如今,它将转入新的发展战略,包括出口中国的资金和基础设施建设技术和经验,而不是仅仅依赖外来的逐利资本,以及国内凭借极高比例投资率来拉动的发展,像改革前三十年那样。如今它将特别突出中国自身的凭借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如现代化的道路和铁路,现代化的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等能源建设来拉动贸易和发展。它将把这些最基本的投入和基础设施带给其他发展中国家,为的是推动互利贸易发展。同时,它将拒绝任何形式的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和征服与占领,剥削、支配和霸权,而将主要依赖自由主义所突出的自愿、平等、互利的,经过双方讨价还价而达成的协议和合同来推动发展。

   它将着眼于中国之外,特别是与其毗邻的国家,首先是通过陆地的 “丝绸之路”,不是要以丝绸为主而是要发展更为宽阔的贸易来建立一个围绕该路的“经济带”,从中国经由中亚各国而连接欧洲,来推进互利的贸易;它也将围绕海上的“丝绸之路”,从中国东南的南海,经由印度洋而西向进入波斯湾到近东国家,也经过红海和苏伊士运河到达北非和南欧国家,同时,经过阿拉伯海到东非。两个“经济带”的扩大了的贸易将成为中国新的经济发展动力。

   同时,它要建立一个新型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一个不同于现有的美国带领的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两者都连带着由美国一国关于主要事项的绝对否决权和支配权(下面还要讨论)。它将通过贷款来帮助发展中国家进行基础设施建设,不带有像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那样的政治条件,特别是其长期以来所至为关心的遏制“共产主义”敌人的目的。

   中国将聚焦于来自自身经验的基础设施建设来帮助沿途的发展中国家建设公路和铁路、能源和新技术,来促进新工业的兴起和推进其与中国的互利贸易。那是个中国,在其“摸着石头过河”的时候,起到很好作用的发展战略,如今将被推广到其它发展中国家。正是沿着上述的思路,中国最近十年来形成了以上的新综合性和远瞻性愿景,在最近的几年中主要由党总书记习近平提出和代表。

   在今天的世界贸易组织的现实之下,以及其已经高度发达的自由主义理念的法律和贸易规则之下,中国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实质的可能,也(由于其自身的历史经验)没有那样的动机,来试图建立像19世纪大不列颠以及1945年之后的美国那样的,继承(我们可以称作)(古典)“自由帝国主义”liberal-imperialism以及自由主义和新自由主义霸权liberal and neoliberal hegemony。[1]

   带有讽刺意味的是,在特朗普总统的领导下,美国政府居然在2017年拒绝批准其自身所组织的泛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从其退出。那是个来自被亚当·斯密古典自由主义所批评的重商主义立场的举措,反到是中国在倡议进一步扩大和发展(新)自由主义的自由贸易。那是个吊诡的角色转换。

  

   三、陆地与海洋分别的一带一路的具体含义

  

   “一带一路”中的隐喻新 “丝绸之路”实际上包含两条路,一是陆地的,一是海洋的,而“一带”所指的则是分别包含那两条路的两个“经济带”,其中,既有后发展国家也有发达国家,既有与中国关系密切的国家,也有追求不同目的的、与中国竞争的国家。[2]

  

   http://www.52maps.com/ditu_yidaiyilu.php

   (一)陆地的“丝绸之路”与其经济带

   首先是连接中国与欧洲的陆地“丝绸之路”,其间是中亚各国。新视野的初始构成可见于在2011年开始运行的“渝新欧”铁路。当时,从上海运到欧洲的货物需时28天,而渝新欧铁路则可以将其减少到16天。那是构建渝新欧铁路的原始动力,主要来自当时的重庆市政府,尤其是其市长和经济战略家黄奇帆(黄宗智2011:572-573)。

   它的执行计划是连接中国与欧洲双边贸易的“丝绸之路”, 将过关的程序,通过与哈萨克斯坦、俄罗斯、白俄罗斯、波兰和德国之间的协议,简化、压缩到一次性从中国过关之后便可直接前往德国的杜伊斯堡。对当时美国的惠普公司来说,这是个具有很大吸引力的远瞻性设想(当然,也包括重庆市政府所提供的税收和土地使用优惠以及重庆的廉价技术人才和人力),因而促使其与台湾的富士康公司联同参与。如今,每年有2500万台电脑笔记本经由此铁路从重庆运到欧洲销售,占据全球电脑笔记本销售总量的1/3(张俊霞2016)。[3]

   伴随以上的设想而来的是进一步的,通过陆地道路和经济带来连接中国与欧洲和其间的中亚各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其中,哈萨克斯坦乃是最大和最重要的一国,如今占据中国和中亚全区贸易的约60%(胡鞍钢等2014:7)。

   从新疆的乌鲁木齐到哈萨克斯坦的(最大的城市)阿拉木图的火车,包括2017年经改进将行程时间从之前的30小时压缩到24小时( 百度百科,2020a),对连接两地互补的经济起到重大的作用:对中国来说,是哈萨克斯坦丰富的石油、天然气和矿石资源以及其放牧经济的动物油脂和丰富森林土地资源的植物产品,使中国成为其第二大的出口地,2018年达到63亿美元的总量;而哈萨克斯坦则从中国进口(较便宜的)机电产品(35%)、贱金属及制品(30%)、化工产品(17%)等(前瞻经济学人2019) ,达到54亿的总量。正因为如此,党总书记习近平2013年9月7日在哈萨科斯坦首次提出“一带一路”的设想。哈萨克斯坦无疑乃是中国“丝绸之路”的陆路经济带的至为关键的国家。

   (二)海上“丝绸之路”和经济带

   与陆地经济带并行的是海上的“丝绸之路”和经济带。和陆地经济带一样,这个经济带的设想是要协助此经济带内的后发展国家建设其基础设施和与中国的互利贸易。和经过中亚陆地运输到欧洲的陆地经济带不同,此路是基于南中国海、印度洋而后波斯湾到中东国家,和红海与苏伊士运河到北非和南欧,以及阿拉伯海到非洲东部的经济带。

   在此,中国关键的盟友是巴基斯坦。早在2007年双方已经建立的双边的自由贸易区。之后,在2013年建立的“中巴经济走廊”计划下,中国为巴基斯坦提供了大额的贷款、援助和投资,在2017年达到620亿美元的总数(Wikipedia 2020c)。其重点毋庸说乃是基础设施建设——道路和铁路,运输和能源。

   值得特别一提的是巴基斯坦东南海岸的(仍处于较早期的建设中的)瓜达尔港。[4]、[5]它的部分目的是为中国开辟新的石油和天然气输运途径,减低中国如今对(位于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之间的)马六甲海峡的依赖度——中国使用的能源约60%来自国外,其中,80%是通过马六甲海峡运输而来的(胡鞍钢等2014:5)。[6]其安全考量部分由于该地海盗出没,更重要的是美国在其周围的军事基地的实力。一旦发生冲突,中国将完全受制于美国。

   (三)连接陆地与海上的经济带

   对中国来说,也许最使其振奋的前景是,连接这两条不同的陆地和海上经济带,它将能大规模扩大两条隐喻性的“丝绸之路”的两个经济带的发展潜力,也可以改变现在的战略格局。目前,已经能够看到从瓜达尔港经公路和铁路运输到新疆喀什市,而后通过中国的基础设施网络进而和全中国连接的远景。它能够扩大不仅中国和欧洲、非洲和中东的贸易,也能进一步开拓中国和中亚的贸易。而那样,将扩大中国不可或缺的能源的来源,减低目前对马六甲海峡的依赖度。

   上面我们已经看到中国的新愿景所触发的一些反应:譬如,美国倡议的泛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议,于2016年2月签署(但于2017年1月被特朗普总统决定从其撤出),有意排除中国的参与,意欲孤立中国,和其之前的“遏制与孤立”中国政策一脉相承;也看到,印度推动的沙巴哈尔港的建设,邻近瓜达尔港,以及连带的推动印度-伊朗在中亚的经济影响区,直接针对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

   但是,中国的作为固然连带着一定的针对美国霸权的战略性考量,但依然无疑主要乃是源自其新的远瞻性经济愿景而来的,借助的最终是其与相关地区国家的互利考量。渝新欧铁路确实推进了中国-欧洲的贸易,也推进了中国-中亚的基础设施建设和贸易,对三个地区都带来了经济发展。更有进者,还赋予重庆(直辖市)在全国各省和直辖市中至高的经济增长律。(张俊霞2016)

  

   四、综合性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

也许,最能说明中国的西向一带一路远瞻性愿景的性质的是中国领头创建的多边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明确集中于基础设施的建设来推进两条经济带的贸易发展。上面我们已经看到,该愿景中的两个至为关键的国家哈萨克斯坦和巴基斯坦都由此得到了可观的发展,先是来自双边的关系,而后,伴随亚投行的设立和在2016年开始运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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