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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啸虎:《父亲的青年时代》第六章

更新时间:2020-07-19 18:28:28
作者: 史啸虎 (进入专栏)  
2011 年春,四叔力群在上海因病去世,享年95岁,去世时被有关方面誉为新中国兵器工业先驱者之一。

  

   在四叔去延安后,父亲又通过何伟介绍了他的一位堂弟,也是我的堂叔——史金堂到延安去了。史金堂是祖父兄弟的儿子,也是老五房后裔,父亲的堂弟。堂叔在泰州是中学肄业,但跟父亲一样之前也读过私塾,记忆力特好,为人谨慎细致,文字能力也不错,很有一股少年才气。年幼时,由于年龄相仿、性情相投,堂叔经常到家里来找三叔和四叔玩,与大他七八岁的父亲也比较熟识。

  

   1937 年夏秋之际,得知四叔——他少年时的玩伴已到武汉并在那里读书,二十岁的史金堂也来到武汉找父亲希望参加抗日工作。何伟见其聪明能干、严谨细致,便也安排他做一些宣传、交通以及保卫等抗日外围工作。后来,堂叔得知父亲介绍四叔去了延安,也十分想去,就请父亲向何伟推荐。何伟得知后也是二话不说,即刻照办。

  

   这里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值得一说:何伟在向驻武汉八路军办事处推荐堂叔史金堂开具介绍信时,问父亲他的堂弟叫什么名字,只听父亲用浓厚的泰州口音称其堂弟名字“金堂、金堂”的,殊不知泰州话里就没有前鼻韵母,如 in、en 等,都是读成了后鼻韵母 ing、eng 等。 结果听力和语音分辨力都很好的何伟先生便将我的堂叔姓名史金堂中的“金”写成了“敬”,而“堂”字也顺手错写成了“棠”,土变成了木。

  

   饱读诗书的堂叔拿到何伟写给驻武汉八路军办事处的介绍信时,看到上面写的姓名是“史敬棠”而不是“史金堂”字样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我吗?但紧接着就觉得这个“敬棠”比自己以前的名字“金堂”要雅了很多,心想用“敬棠”这个名字也挺不错呀,于是堂叔也就将错就错,就此改了名。自此以后,堂叔史金堂也就以史敬棠为其姓名了。

  

   父亲对堂叔史敬棠到延安后的情况可能不是很清楚,也可能因堂叔工作所在以及自己文革期间的处境都比较敏感而不愿意说,总之生前也没有跟我们多说。我只知道堂叔在延安先是在陕北公学读书,加入中共后又进入延安马列学院学习并在不久后就当了助教。所谓助教,也就是给经常去马列学院讲课的中共领导人,协助检索、查找和准备一些资料,如果需要的话。

  

   因其勤奋好学,且对中国古代历史和经史子集等典籍颇有见地,堂叔史敬棠1941年初又被调到位于杨家岭的刚成立的中央政治研究室工作。当时中共中央政治研究室是在原马列学院及其后来的马列主义研究院基础上设立的。这个机构内分为三个研究组:政治问题研究组、经济问题研究组和国际问题研究组。陈伯-达为研究室主任兼政治问题组组长,邓力群为经济问题组组长,国际问题组组长是张仲实。后两人当时也都是陈伯达从马列学院挑选来的,还有田-家英。

  

   中共“七大”后该研究室由张闻天负责,国共战争期间被撤销。但中共建政后即予以恢复,五十年代还叫中央政治研究室,地址在北京市万寿路13号,是个新建的大院,即现在的万寿路西街7号院,中组部万寿庄宾馆。中央政研室是中共的一块理论基地,与中宣部及红旗杂志社平级,只不过不是职能部门而是一个理论咨询部门,也没有对外发行什么刊物。上世纪五十年代恢复后的中央政研室还是陈-伯达任研究室主任,胡绳和田家-英任副主任。

  

   延安整风后期,即1942年,因其严谨聪慧和博闻强记,史敬棠又被选派到中共领袖毛泽-东身边管理图书,以代替当时生病的江青。四十年代末,史敬棠被外放,参加渤海区中央土改工作团,与于光远、曾彦修并称土改工作团青年“三杰”。近年报载的毛岸英给史敬棠一封信中所说的事情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1948年4月中央土改工作团部分成员在山东阳信县商家店合影(后排左三为张琴秋、左五曾彦修、左六毛岸英、左十史敬棠,中排右三于光远)

  

   有意思的是,在这封信中,毛岸英说要“衷诚”向史敬棠学习并称呼史敬棠为“教员”(毛岸英当时谙熟俄语,中文反而不好,他所说的教员可能就是老师的意思吧?)。这是有原因的,在延安时,毛泽东就曾请田家英和史敬棠等给毛岸英当老师。据说,史敬棠重点负责教后者中文。

  

   淮海战役后,史敬棠曾短期脱离中央枢密机构,南下任徐州市委宣传部长(其助手副部长则是后来当过外交部副部长和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的周南先生),但没几年,五十年代初即又被调回北京,回到刚恢复的中央政治研究室工作。不过中央政研室在中苏论战后的 1964 年初又被改组为马列主义研究院,1967年4月撤销, 同年5月又恢复了中央政研室。堂叔史敬棠其间仍在这个核心机构工作并在此时担任了该机构副主任。

  

   到了1970年中共九届二中全会,因受庐山会议陈伯-达事件影响,中央政研室被撤销了。堂叔也因此而坐了几年牢,文-革后被平反,又被调至中国社会科学院农业经济研究所,同时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术委员,后离休,2010年去世。

  

   堂叔史敬棠自在汉口被父亲和何伟推荐去延安参加抗日和共产革命后,即从1939年至1970年的三十年时间里,几乎就一直在中共领导权力核心处从事政治理论研究工作,其经历极为独特和罕见,耳闻目濡的重大政治事件很多,也极有才华。但遗憾的是,出于种种原因,他没有写回忆录,自己署名的著述也不多。他这一辈子似乎都是在为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或陈-伯达等中共领袖撰文提供文献检索及资料性服务。

  

   不过从现在可以检索到的资料看,堂叔还是留下了一些作品的。比如,20世纪50年代署名史敬棠主编出版的《中国农业合作化运动史料》(上、下册),数千页版面,确是一部记录中国那段毁誉参半的土地改革与合作化历史的很有价值的大型文献性图书。陈伯-达的《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这部鸿篇巨作其实也是堂叔帮助编撰的,但最后却没有署名。

  

   在《中国农业合作化运动史料》一书上署名的编者还有堂婶张凛及另外两位人士。不知道堂叔文-革后被平反、晚年又被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农业经济研究所工作是不是完全根据他本人的意愿?但堂叔肯定是做了选择。由此可见,堂叔尽管屡遭冲击、历经政治上的坎坷,直到晚年其内心里居然还有一个试图解决积弊已深的中国农村、农业和农民问题的历史情结。堂叔的这种亲农和悯农之精神真让我钦敬和感慨。

  

   堂叔史敬棠的妻子张凛,即我的堂婶,也曾是中央政治研究室为数不多的主要工作人员之一,或者说也是元老,中共党内有名的才女,后为红旗杂志社某部主任编辑并曾在W革初期短时担任红旗杂志主要负责人。

  

   1962年2月大饥荒后,毛泽东曾派田家英组织一个调查组到湖南湘潭地区进行农村调查。张凛当时是宁乡县花明楼炭子冲调查组副组长(组长是田家英兼)。这个地点的选择也是有故事的,因为炭子冲此地就是刘少-奇的出生地,刘还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调查后,他们形成了一个报告,也即著名的《炭子冲农村调查报告》。堂婶她们在这份报告中提出,面对粮食短缺和各地大饥荒,可以参照当年安徽等省部分地区的做法,以包产到户、增加农民种植自主权的方式改革土地制度,增加粮食产量,解决农民的困难。

  

   据资料说,她们的这份报告经刘少-奇阅批赞成后送毛泽-东阅处,但后者反应冷淡并最终被否决。毛与刘之间的政治分歧和裂隙也就在此之后产生的。当时,包产到户虽说在有些地方,如安徽,都已在不宣而做了,因为这确实是当时能让中国很多地区大饥荒中的农民活命的最佳途径。但将包产到户这一对所谓土地集体所有制的突破性实践最初形成具体的文字建议并直接呈递最高领导人,在当时却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做法,特别是该次调查的发起者以及该调查报告的最终建议对象都是造成这场大饥荒的主要责任人。这种行为的政治风险显然很大。虽说这份报告最终没有让堂婶张凛承担责任,躲过了一劫,但从农村政策历史角度看,我认为这份炭子冲调查报告很可能是堂婶张凛政治生涯中最有价值的一个亮点。

  

   文-革初期,即 1967年9月至1968年8月,堂婶张凛还曾担任了一年《红旗》杂志社临时领导小组组长。可是好景不长,1970 年夏天的庐山会议后,随着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陈伯达政治上的倒台,堂叔史敬棠作为中央政研室副主任兼其办公室主任也被抓。堂婶张凛当然也在劫难逃,屡遭批斗。文-革后,堂婶身患癌症等多种疾病却得不到很好的医疗服务,后因病去世了。

  

   可以说,在近现代中国,堂叔和堂婶他俩都是聪颖敏慧、饱读诗书的才华横溢之人,尤其是堂叔史敬棠。他能够在数十年时间里,无论战争时期还是和平时代,几乎一直工作生活在距中共主要领导人及其群体最近的政治核心机构之中,虽然始终仅仅从事各种秘书性工作,未能得到迅速升迁或外放,但其学识和才智显然是极高的,而且他那谨慎细微的处人之道亦非常人可比。不过即便如此,敬终慎始的堂叔最后居然也未能躲过中共高层之间的权斗,成为了政治倾轧的牺牲品。回顾这段历史,这是很让人扼腕叹息的。

  

   有意思的是,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整个中国参与过中央政治研究室这样一个政治枢密性很强的机构中工作的人本来就不多,先后总共不过二三十个人吧,但其中与父亲有过密切交集的却不止堂叔和堂婶这两个人。

  

   抗战初期与父亲在汉口合作创办《救中国》周刊的老搭档——胡绳先生20世纪50年代也曾在重建起来的中央政治研究室工作过。那时政治研究室主任是陈伯达,胡绳是副主任,还有一个副主任是田家英。胡绳主持日常工作,同时任红旗杂志副总编辑(总编仍然是陈伯达兼)。 虽说是巧合,但也是挺有意思的。尽管如此,父亲参加抗日和共产革命后的经历还是历经了众多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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