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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迪:妖怪的诞生——《山海经》中的灵异动物

更新时间:2020-07-18 08:43:17
作者: 刘宗迪  

  

【内容提要】 传统文化和民间信仰中的妖怪观念源远流长。本来意义上的妖、怪,往往跟灾异联系在一起,指的是一些会引发灾难性后果的怪异事物和反常现象。《山海经》中记载了数十种一旦出现就会发生天灾人祸的灵异性动物,即体现了此种原初的妖怪观念。《山海经》的此类灵异记载,是先民在长期防灾救灾实践中积累的经验知识,反映了动物行为与自然灾害之间的生态相关性。但这种知识一旦脱离其经验基础,被纳入天人感应和灾异学说的语境,与之相关的动物即被赋予超出其自然本性的神通,从而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妖怪。

  

   【关键词】 妖怪,祯祥,《山海经》,《五行志》

  

   现代世界是一个被启蒙主义和现代科学祛魅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自然界的芸芸众生、缤纷万象已经被一一命名、归类、描述,万物各具其名,各有其性,各安其位,他们各不相干,互不混淆:狐狸是哺乳动物,蛇是爬行动物,猫头鹰是鸟类动物,蛙是两栖类动物……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属于灵长类动物的一种,万物各从其类,各自在大自然的进化链条和分类秩序中占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造物主呵护,也没有妖魔鬼怪出没,万物都按照自然规律而繁衍生息、生老病死,各有自己的生命轨迹,人死不会变成幽灵,狐狸、蛇、青蛙不会变成美人或王子,猫头鹰的叫声也不会带来灾难或死亡,生与死、人类与动物、有生之物与无生之物各具畛域,界限分明,不相重叠。在这个世界里,万物皆被自然规律所贯穿,没有奇迹,也没有反常,所有的灾难、疾病、怪异现象,都可以按照自然科学的原理得到明确的解释,给出确定的答案,这是一个被自然科学全面定义、界定和规训的世界。

  

   经过现代科学的教化,这种世俗化的世界观早就深入人心,我们已经对如此这般的世界习以为常,认为世界自古就是如此,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实际上,这个明朗、确定的世界,至多只有几百年的历史,在启蒙运动以前,在现代科学对自然世界和人类精神世界全面筹划和规训之前,世界还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人们用完全不同的世界观看待、理解自己置身于其中的世界,看待与之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万事万物。那时候的世界,没有被科学之光照彻,还笼罩在神秘的面纱之中。神或造物主还隐藏在这个世界背后,或高居于这个世界之上,掌握着造物的秘密和万物的命运。大自然像是一部刚刚打开的书,有待于人们去窥测、阅读、领受,而形形色色的自然事物和自然现象,诸如飞禽走兽、草木花卉、闪电霹雳、日月薄蚀、生成毁败……就是造物者留在这部书里的符号,蕴涵着造物的秘密和神的启示,等待着人类去发现和理解。它们不是单纯的自然事物和自然现象,而是蕴藏着某种深层含义的象征或朕兆,狐狸、蛇、夜枭、风雨雷电、日月薄蚀、流星坠地、彗星经天等等,作为朕兆符号,可能通向或指向与其本身完全不同的事物,肇示着鲜为人知的神秘知识。日食、月食可能预示着政治即将发生动乱,流星、彗星可能预示着将会爆发战争,狐狸、蛇等生灵可以变身为人,人死后则会变成幽灵或鬼,并偶尔回访人间,给人间世带来彼岸的消息。在那个世界里,人与兽、生与死、天与地、有生与无生、自然与人间、物质与精神、此物与彼物等等范畴之间,并没有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界限。人可以变为鸟兽,鸟兽也可以变为人;星象可能影响政治,政治也可以感发天变;突然出现的鸟兽可能预示着瘟疫或洪水,从而给恒常的人间秩序带来巨大的冲击。——这种脱出常规秩序,打破事物常态,突破同一性边界,尤其是因此给人间秩序带来震惊、混乱的异常事物和反常现象,在古人心目中,就是所谓变怪或妖怪,即《左传》中所谓“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 “妖”“灾”“乱”,就是违背天时、地宜和人间常理(德)而出现的反常事物或现象,古人相信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会导致天灾人祸的发生,给人间带来灾难。一般而言,所谓“妖怪”,就是一个事物具有超出其自身同一性,转化为非其自身所是的事物,获得非其自身所固有的属性,引发超出其固有能力的后果的现象,这种后果或效应往往是有害的,甚至是灾难性的。

  

   实际上,尽管在现代世界,科学精神和理性主义的世界观早已站住脚跟,但是,这种神怪出没的前现代世界观并未彻底澌灭。至今,在民间,尤其是在远离都市的穷乡僻壤、深山幽谷,在野老乡民的闲谈夜话中,仍时时有妖怪出没,幽灵、妖怪仍活灵活现地被谈论着,甚至被切身经历着。那些在野外突然遭遇的生灵、在夜晚莫名其妙的声响、在荒野倏忽隐现的阴影、在梦境里不期而至的亡灵,仍会给理性带来困惑,给精神带来震颤,甚至给身体带来病痛,这些现象往往被其亲历者感受、命名为幽灵或鬼怪。①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地方,尤其是在人性的幽深之处,仍有很多科学之光无法照彻的、魑魅魍魉潜隐出没的角落。

  

   基于启蒙主义和现代理性主义的整体背景而兴起的民俗学,从其诞生之日起就对鬼、妖怪、幽灵之类的“神鬼学”或“妖怪学”问题极为关注,鬼、妖怪、幽灵等尽管是虚幻的,但它们作为观念却是一种经久不衰的精神真实,通过对这些观念的研究可以洞悉传统和民间精神世界之幽微,因此,直到今天,以诸如此类的观念以及与之相关的仪式和实践为中心的“民间信仰”研究仍是民俗学的核心内容。神怪学、民间信仰的研究尽管经久不衰,但是,对于这一研究领域的一个关键问题,即妖怪、鬼魅、神灵等观念的发生,却缺乏透彻的、同情的了解,每每涉及这一问题,司空见惯的不过是一些“万物有灵论”(以及“图腾崇拜”“原始思维”)之类空乏的陈词滥调。“万物有灵论”认为野蛮人、乡下人不具备理性主义世界观,不会如其本然地看待世间万物,他们相信动物、植物乃至木石器物等都具有跟人一样的灵魂,而灵魂与灵魂之间可以通过灵性相互作用。②的确,妖怪、鬼神观念的本质正在于相信鸟兽、草木、木石等自然事物具有通达其他事物、引起变怪和异象的灵性,因此,用“万物有灵论”解释妖怪、鬼神观念的产生可谓顺理成章。然而,实在说来,早期人类学所谓的“万物有灵论”,与其说是对妖怪、鬼神观念的发生学解释,不如说是对妖怪、鬼神观念的现象学归纳,“万物有灵论”只是换了一种说法的妖怪观、鬼神观而已。这是因为,对于妖怪、鬼神之类的观念,需要解释的恰恰是:野蛮人、乡下人为什么会相信动物、植物乃至木石器物具有灵魂或灵性,从而可以发挥某种神通,也就是说,需要解释的恰恰是“万物有灵论”本身。

  

   在现代科学世界观看来,世间本无妖怪,妖怪只是古人对于某些怪异事物、反常现象的充满谬误的想象,他们认为这些事物具有某种特殊的神通,这种现象具有某种神秘的意义,能够导致或预兆某种变故或者灾难的发生。重要的是,在古人心目中,只有某些特定的事物或现象才具有神通或神秘意味,也就是说,只有特定的事物或现象才能成为妖怪。因此,对于妖怪发生学而言,需要解释的就不仅仅是古人何以相信世间存在妖怪,认为草木鸟兽会变成妖怪,还有为什么古人认为是这种事物或现象而不是别的事物或现象会成妖作怪,也就是说,是一种什么特殊的机缘或语境让某种事物或现象与超出其自身作用范围的事物或现象联系起来,将它变成指向另一个事物或现象,指示某种变故或灾难的符号或朕兆?为此,妖怪发生学研究必须从分析具体的材料和事件出发。

  

   《山海经》,尤其是其中的《山经》部分,即为妖怪发生学研究提供了丰富而可靠的具体材料。《山海经》由《山经》和《海经》两部分组成,其中《海经》是对一幅版图的叙述,记述了四海之外、大荒世界的众多方国、族类、山川、神怪,可视为一部古老的“四裔民族志”,《山经》则是基于实地考察,按照东、南、西、北、中五方,按部就班地记述了将近五百多座山中的数百种动物、植物、矿物、药物等物产及其形状、功用,是一部古老的实证性自然博物志。在《山经》记录的数百种自然事物中,有一些动物特别引人注目,这些动物只要一出现,就会发生大旱、大疫、战争等天灾人祸,例如长右之兽,“见则郡县大水”;猾褢之兽,“见则天下有大繇”;颙鸟,“见则天下大旱”(俱见《山海经·南山经》)③。此种一旦出现(“见则”)即发生某种灾变的鸟兽,在《山经》中一共有五十多种。尽管由于语言的变化,根据这些鸟、兽的名字难以判断它们是今天的何种动物,但是,《山经》对这些动物绘声绘色、细致入微的刻画足以表明它们是古人亲眼看到、真实存在之物,而并非凭空杜撰或任意捏造。④这些一旦出现就会发生天灾人祸的鸟兽,就是典型的灵异之物,亦即原初意义上的“妖怪”,那些记载真实地反映了古人对于灵异之物的经验和观念。《山海经》一书非常古老,成书当在战国之前,因此书中所反映的知识、观念和话语尚未遭到战国时期兴起的玄学思想的“玷污”,保持了本真的经验知识的特色,故透过这些记载,我们可以回到妖怪们最初的诞生之地,真切地了解妖怪的发生机制。

  

   一、灾难与朕兆:《山经》中的灵异记载

  

   《山经》全篇共记载“见则”引起大水、大旱、大兵、大疫之类的动物51种,为便于总览,列表如下(见表1):

  

   一种鸟兽的出现,竟能导致洪水、大旱、瘟疫、战争之类的天灾人祸,委实有悖常理,故这些鸟兽很自然就被读者视为灵异、妖怪。其实,此类记载,用科学的眼光看虽是荒诞无稽,无异于欺人的鬼话,用民俗学的眼光看却不难理解,此类记载所反映的其实就是传统知识中的预兆观念,即用某种动物的异常行为或某种罕见的异常现象预见天灾人祸的观念,直到现在民间的气象、季节、农事谚语中,仍有大量此类预兆知识,诸如“泥鳅跳,风雨到”,“燕子低飞蛇过道,蚂蚁搬家山戴帽”(即将阴天下雨),“喜鹊搭窝高,当年雨水涝”之类的谚语,与《山经》所谓长右“见则郡县大水”、猾褢“见则县有大繇”、鱄鱼“见则天下大旱”之类的记载,在知识形态上可谓一脉相承,都是“见微知著”“以近知远”,通过某种易于观察的现象,如动物的异常行为或突然出现,预知天气的变化。

  

   在《山经》记载的共51种兆祥动物中,有兽24种、鸟16种、蛇6种、鱼5种,其中预兆吉祥者只有凤皇(见则天下安宁)、鸾鸟(见则天下安宁)、文鳐鱼(见则天下大穰)、狡(见则其国大穰)、当康(见则天下大穰)这5种动物,其他46种都是灾难的预兆。古人预测和抵御灾害的能力低下,对于他们而言,重大灾难往往就意味着死亡,因此古人对于各种天灾人祸必定满怀忧惧,对各种可能预示着灾害降临的征兆戒慎戒惧,密切观察,积累了大量灾害预兆知识,可以想见,《山经》的这数十条记载,只是其中冰山一角而已。

  

   46种预兆灾害的动物中,见则大旱者13种,见则大水者8种,见则大疫者4种,见则大兵(战争)者7种,见则有土功(劳役)者2种,见则国有大恐者3种,另有见则有蝗灾、讹火(火灾)、大风、大繇(徭役)、多放士、多狡客者各1种,可见,旱灾、水灾、瘟疫是《山经》成书时代人们最恐惧的自然灾害,而战争和劳役则是当时人们经常遭受的人祸。实际上,在前现代社会,水旱之灾、瘟疫以及战乱、徭役,一直就是笼罩在黎民百姓头上,随时可能降临,无可逃避的可怕阴影,即使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人类仍未彻底摆脱水旱之灾、瘟疫和战争的威胁。

  

   二、灵异的背后是“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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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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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2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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