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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迪:妖怪的诞生——《山海经》中的灵异动物

更新时间:2020-07-18 08:43:17
作者: 刘宗迪  

   《山经》中此类某种动物“见则”有大水、大旱、大疫、大兵的说法,原本只是朴素的朕兆知识,“某种动物见则如何”的字面意思,只不过是指某种动物的突然出现与某种灾害之间的相关性或同时性,并非意味着古人相信动物与自然之间存在神秘的感应或因果关系,一旦出现就会引起洪水泛滥、天气大旱、瘟疫流行或战争爆发。说某种动物见则大水、大旱、大疫、大兵等等,跟说“一唱雄鸡天下白”是一个意思,这句话并不意味着太阳是被雄鸡叫醒的。实际上,此类朕兆知识一直就是古代博物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山经》记录这些朕兆知识,肯定不是其作者的杜撰,而是基于对乡土知识的调查,因此有一定的经验依据和科学道理。

  

   为说明《山经》朕兆记载的“科学性”,我们不妨对其中记载最多的预兆“大水”和“大旱”两类灾害的动物为例,略作分析。

  

   “见则大旱”者13种(见表2):其中兽类1种(獙獙),鸟类4种(颙、鵔鸟、设、䖪鼠),鱼类3种(鱄鱼、薄鱼、䱻鱼),蛇类5种(肥𧔥、肥遗、大蛇、𧌁䗤、鸣蛇)。

  

   “见则大水”者9种(见表3):其中兽类6种(长右、軨軨、合窳、化蛇、夫诸及一种失名之兽),鸟类2种(蛮蛮、胜遇),鱼类1种(蠃鱼)。化蛇名“蛇”,似应归于蛇类,但此物虽具蛇名,却似非蛇。经文对其形态的描述为:“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除“蛇行”的习性外,其形态与蛇毫无关系,“豺身”表明它可能是一种体形类似豺的走兽。“蛇行”云云,谓此物如蛇一般逶迤而行,实际上正暗示此物非蛇,若真为蛇,则根本不必着此一语。故名曰“化蛇”,盖谓其为兽类所化之蛇或蛇类所化之兽。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周易·系辞传》)。一般而言,种类相近的动物,习性也相近,其生活的环境类似,对环境变化的反应也相似,那么,在《山经》此类记载中,是否能看出同类动物对自然灾害反应的相似性呢?我们不妨比较一下“见则大旱”与“见则大水”的动物品类,现列表对比如下(见表4):

  

   “见则大旱”者多蛇类,亦不乏鸟、鱼两类,而兽仅有1种。相反,“见则大水”者中,蛇类却无一见,鸟、鱼类也相对罕见,而兽类则独多,达6种。尤其耐人寻味的是,蛇类和兽类在水、旱两种状况下的“见”与“不见”形成鲜明对照:蛇类多见于大旱,而不见于水灾;兽类多见于水灾,而罕见于大旱。“大旱”则蛇类多见,说明蛇类的出现与干旱环境正相关,那么,蛇类在洪涝环境下必罕见,故《山经》中“见则大水”的动物,蛇类无一见,从反面证明了“蛇见”与“大旱”之正相关;同样,兽类大水时多见,暗示兽类的出现与洪涝环境正相关,那么,兽类在干旱环境下必罕见,故《山经》中“见则大旱”的动物,兽类仅一见,同样从反面证明了“兽见”与“大水”之正相关。此外,蛇类“见则大水”的记载见于《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数篇,兽类“见则大水”的记载亦见于《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诸篇,都涉及不同的地区,说明各地的水、旱朕兆知识是当地人们独立观察的结果,这一点进一步证明这些知识确实是基于古人长期的经验积累,并非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古人在长期与自然界打交道的过程中,肯定积累了大量言之成理、行之有效的灾害朕兆知识,这些知识凭口耳相传,大部分都散失了,《山经》所记只是吉光片羽而已。

  

   如果详考上述作为水灾、旱灾预兆的动物之物种,更能看出此种朕兆知识确有科学根据,源于实际观察。

  

   “见则大旱”的蛇类共五种,分别为:“太华之山:有蛇焉,名曰肥𧔥,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西山经》);“浑夕之山: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北山经》);“毋逢之山: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北山经》);“独山:多𧌁䗤,其状如黄蛇,鱼翼,出入有光,见则其邑大旱”(《东山经》);“鲜山: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中山经》)。

  

   肥𧔥称“六足”,𧌁䗤曰“如黄蛇”,鸣蛇曰“如蛇”,可见其非今天所谓蛇,实应为蜥蜴,蜥蜴与蛇形态、物种俱相近,故古人以蛇通称。肥𧔥“四翼”,𧌁䗤“鱼翼”,鸣蛇“如蛇而四翼”,皆生翼,盖即所谓飞蜥,飞蜥身体两侧生有翼膜,可滑翔,其翼膜有似于鱼鳍,故《东山经》谓𧌁䗤“鱼翼”。浑夕之山的一首两身之蛇曰肥遗,盖即肥𧔥。“肥遗”“肥𧔥”,亦即“委遗”“逶迤”“委蛇”,同音异字,皆谓蛇行蜿蜒逶迤之貌,蜥蜴亦逶迤而行,故谓之“肥遗” 。可见,《山经》五种“见则大旱”之“蛇”,除毋逢之山的大蛇不能骤断之外,其他四种可能皆为蜥蜴或飞蜥。蜥蜴是冷血动物,喜阳而恶阴,喜旱而恶湿,故沙漠虽不适于动物生存,却为蜥蜴所喜居,干旱时节蜥蜴多见,“见则大旱”,正是源于对此现象的真实观察。《管子·水地》云:“涸川之精者,生(于)蟡。蟡者一头而两身,其形若蛇,其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以取鱼鳖,此涸川水之精也。” 蟡即委蛇,亦即蜥蜴,天大旱则河川干涸、肥遗多见,故肥遗被视为涸川之精。⑥

  

   “见则大旱”的鸟类共四种:“令丘之山: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南山经》);“钟山:鼓化为鵔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即其邑大旱”(《西山经》);“崦嵫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身犬尾,其名自号也,[名曰设](据郭璞注补——引者注),见则其邑大旱”(《西山经》);“栒状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而鼠毛,其名曰䖪鼠,见则其邑大早”(《东山经》)。

  

   颙“其状如鸮”,鵔鸟“其状如鸱”,设“其状如鸮”;鸱为鹞,鸮为枭,鸱、鸮又常合称鸱鸮,即猫头鹰;三鸟其状或如鸮,或如鸱,盖即某种鹞鹰或猫头鹰。猫头鹰头大嘴短,头部正面宽大,有似人脸,部分种类有耳状羽毛,故或谓之“人面”,或谓之“有耳”。“见则大旱”的四种鸟类中,有三种为鸱、鸮之属,或与鸱、鸮主要以鼠类为食有关。众所周知,天旱则鼠类猖獗,鼠类猖獗则鸱、鸮亦随之增多。《山经》共记载“见则”有灾害发生的鸟类13种,形似鸮或鸱者,除上述三种外,尚有《南山经》中“其状如鸱而人手” 的鴸,“见则其县多放士”,《中山经》中“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的跂踵,“见则其国大疫”。在《山经》的朕兆之鸟中,鸱鸮之属占近半数,可见,后世将猫头鹰视为不祥之鸟绝非平白无故,除猫头鹰在夜间活动,鸣声令人不安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也许与它的出现常常预示着干旱或瘟疫有关。

  

   鸱、鸮的出现预示干旱,还有一些鸟类的出现则预示洪水,《山经》中“见则大水”之鸟有二,即蛮蛮和胜遇,蛮蛮“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胜遇 “其状如翟而赤,是食鱼”。蛮蛮似凫,凫即野鸭,“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当因其鸟雄雌形影不离而误解,此鸟大概为鸳鸯之类。蛮蛮为水鸟,胜遇食鱼,洪水泛滥则多见,正是自然之理,故被视为大水之兆。

  

   《山经》中“见则大旱”的动物,兽仅一种,“见则大水”的动物共九种,而兽类即占六种,兽类与洪水相关联,必有生态学上的原因。野兽平时潜伏山林,洪水时却频繁出现而为人所见,或与山洪导致森林中食物缺少,野兽不得不到人类的生活空间猎食有关。“见则大水”之兽中有两种为猿猴之属,即《南山经》中“其状如禺而四耳” 的长右和《东山经》中“其状如夸父而彘毛”的豺山之兽。《说文》云:“禺,母猴也。”《南山经》郭璞注:“禺似猕猴而大,赤目长尾,今江南山中多有。”夸父,又见《海外经》和《大荒经》,为追日之神人,而《山经》之夸父则为野兽之名。《西山经》云:“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虎而善投,名曰举父”,郭璞注:“或作夸父”,可见状如夸父之兽亦猿猴之属。猿猴居于深林,以果实为食,若洪水频发,则山林乏食,猿猴出林外觅食,则为人所见,故形成了猿猴之属“见则大水”的征兆观念。可见,后世以水神为猿猴之形,并非凭空想象。

  

   《山经》所记动物朕兆知识,在此不能一一分析,但由以上分析足以证明,这些记载的确言之成理,反映了古人对于自然万物的细致观察和丰富经验,并非出于想象或杜撰。科学即源于对自然现象的相关性及其发生机理的观察和研究,在此意义上,不妨说《山经》里记载的这些富有灵异意味的朕兆知识,既可视为妖怪观念的滥觞,亦可视为经验科学的源头。妖怪与科学,这两种在后来分道扬镳、不共戴天的冤家对头,最初却是发生于同一语境之中。

  

   三、从朕兆到象征:妖怪的诞生

  

   上古时期,自然是一个尚未被规训化、秩序化的野性世界,深山穷谷,毒虫猛兽藏焉,大泽茂草,瘴疠龙蛇生焉,而水旱不时,疠疫流行,天灾随时可能使整个社会土崩瓦解,因此,了解、记录大自然中潜藏的危险和危险发生前的预兆以避祸消灾,就成为古代地理博物之学的一个重要方面。

  

   成书于战国时期,反映先秦王官制度的《周礼》一书中,即有专管收集、保存此类知识的官职。《夏官司马》云:“山师,掌山林之名,辨其物与其利害,而颁之于邦国”;“川师,掌川泽之名,辨其物与其利害,而颁之于邦国”。山师、川师掌管调查各地的山林、川泽,辨别其中动物之吉凶善恶,何者有利于人,何者有害于人,登记造册,告之于众。《地官司徒》云:“土训,掌道地图,以诏地事。道地慝,以辨地物而原其生,以诏地求”;“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掌道方慝,以诏辟忌,以知地俗”。郑玄注:“地慝,若障(瘴)蛊然也。” 郑司农注云:“地慝,地所生恶物害人者,若虺蝮之属。”《广雅·释诂》云:“慝,恶也。”“慝”从匿,有隐匿不可见之义,《说文》曰:“匿,亡也。”《广韵》云:“匿,藏也,微也,亡也,隐也,阴奸也。”所谓地慝,指山林川泽中所隐藏的外界未知的害人之物,举凡密林深谷、瘴气疠疫、毒蛇猛兽,皆可谓之地慝。⑦土训、诵训掌握此类知识,旨在晓知利害,以为趋避,以免人们受其危害,其用意正与传说中的夏后铸鼎象物,“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左传·宣公三年》)一脉相承。因为土训、诵训熟知各地的有害之物,故王者出行则陪伴左右,“王巡守,则夹王车”,为旅途中的向导。此种隐匿潜藏于山林川泽之中的凶恶之物,正是借地理博物学的记述才成为传统知识的一部分。《山经》中记载的众多见则引发水旱、瘟疫等天灾的鸟兽,应当即属于“地慝”“方慝”之范畴。

  

《山经》的朕兆知识尽管是经验科学的萌芽,但是,在上古时期,由于人们缺少正确认识现象相关性的观察技术和实验手段,因此,此种相关性知识不可能发展为探求自然内在机理的科学思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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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2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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