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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泉:我在德国富有诗意的学术生涯

更新时间:2020-07-09 16:42:15
作者: 杨福泉 (进入专栏)  

  

   1983年时德国的大学里还没有电脑

   改革开放后,在雅纳特教授力邀下,我成为云南少数民族走出国门与西方学者一起进行云南民族文化研究的第一人。

   一到德国,原来还以为会有几个月乃至半年的时间在学校攻克语言关,但雅纳特教授有不同的观点,认为我已经有一定的英语阅读基础,可以边工作边提高英语,因为我们的工作语言必须是英语,所有计划中的学术论著都要用英文来写,因此,我就硬着头皮与教授开始了用结结巴巴磕磕绊绊的英语工作的研究历程,白天调动所有脑子里的词汇和借助词典和他一起工作,晚上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埋头在各种英语读物和教材中提高自己的英语。说也奇怪,这种硬逼着自己使用听说读写英语的方式确实有效,几个月下来,我基本上已经能比较顺利地用英语和雅纳特教授工作。

   我在和雅纳特的秘书魏克玛夫人聊天时才知道,当时那邀请我出国的几百封信,都是雅纳特教授在办公室边踱步边口授,由魏克玛夫人用打字机打出来的,然后由她按照收信人的地址去大学里发出邮件。1983年时德国的大学里还没有开始使用电脑。

   我到西德后不久,雅纳特教授有一次盛情地邀请我国驻西德大使馆教育参赞胡守鑫先生和几个外交官来他的研究所参观。有一次还带着我去我国驻联邦德国大使馆面见胡参赞,商谈研究上的事,并郑重地递上认真准备的邀请函,盛情邀请他们到他在乡村的家里做客,还请了几个德国著名的学者作陪。后来我在我国科隆市留学人员联谊会办讲座,几个外交官都还专程从西德首都波恩赶到科隆大学来听我的讲座。

   雅纳特教授是个典型的德国学者,喜欢清静地做学问,所以,每个星期除了因要上课来科隆大学一趟,其余时间都隐居在他离大学200多公里的一个山村的家里工作,我因此也在那个寂静的山村里隐居了一年,寄住在村里一个德国农民家里,后来才搬到科隆大学。

   雅纳特是目前西方学者中为数不多的从语言文献学角度研究纳西学的学者之一,其研究方法承袭了德国传统的语言描写方法,以文稿为本,逐字逐句分析解剖,求其真意,翻译过程即是一个语音、词汇、语法的研究过程。这种研究方法以其严谨细腻、讲求科学性的特点饮誉于世界学术界(如德国的梵文研究),它除了能保留民族语言文化的原始面目和真实性之外,也为从多种角度进行研究的学者提供了真实可靠的资料。

   同时,在这种深钻穷究、以语言剖析文本的研究中,也能探究出不少有关民族历史、语言演变、民族关系、民俗宗教等方面的问题。

   大凡痴迷学问的人都有一些独特的癖性,雅纳特教授做学问有名,但“怪脾气”也有名。有时,我和他也常常会因观点的分歧而各持一说,互不相让,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而一旦最后证明你说得有理,难题得解,他又像个小孩一样高兴得不知所措,把我拉去中国餐馆点几个好菜,痛饮茅台酒以示庆贺。一到周末,常常要拉上我去科隆城一个古老的饭馆大吃一顿传统的地方风味“酸菜红猪腿” ,此道菜因味美且量大肉多闻名,因此,他的秘书魏克玛夫人每次在赴饭馆前总要风趣地向他说:“但愿星期一还能见到您”,言下之意是您不要被这道名菜撑死。研究所里的同事常常听着我们一会在高喉大嗓地进行学术争论,一会又一副手舞足蹈的高兴样子,都说我是第一个不怕这个性格古怪的教授而又能和他相处得比较融洽的人。

   雅纳特教授在日常事务中有很细心的一面,他叮嘱我写信给亲朋好友时,也留一份底稿自己留着,说以后会有用的,我按照他的建议在写信时用了复写纸,所以现在手头还保留有不少当时的家书和给师长亲友的书信底稿。

   四年寒暑飞快过去,我们一起完成了“联邦德国亚洲研究文集”第七套:《纳西研究丛书》的《现代纳西文稿翻译和语法分析》《古代纳西文稿翻译和语法分析》《现代纳西语语法》《纳西语─英语词典》等著作,于1988年在波恩科学出版社出版了第一卷,受到英、美、挪威、日本等国知名学者的好评。

   学术研究之余,写诗寄乡愁

   在德国期间,我除了从事学术工作,还积极参与“中国学者、留学生科隆联谊会”的各种活动,担任联谊会负责人之一。当时在科隆这个古老的德国大城市汇聚了一批优秀的中国学者和留学生,其中有来自中央乐团的中国著名钢琴家石叔诚、来自上海交响乐团的著名指挥家侯润宇等,还有来自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各地大学和研究机构的一批学者。我们经常组织各种内容的学术报告会、音乐会等,气氛非常热烈,中国驻西德大使馆的外交官也常常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就在那个时期,我与音乐家石叔诚先生合作,我作词他作曲,创作了两首歌曲《我们是黄河的儿女》和《故乡的小河》。1986年,中国政府留学人员慰问团到西德慰问我国留学人员,科隆留学人员联谊会为代表团演唱了这两首歌,得到很高的评价,《中国青年报》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件事。这两首歌曲不久在西德留学生中广为传唱。下面是两首歌的歌词:

   《我们是黄河的儿女》:

   我们是黄河的儿女,带着母亲的希望,来到莱茵河畔。

   为了童年的梦幻,为了故乡的春天,我们用年轻的心,探索智慧的光。

   啊,祖国,游子梦中呼唤你,万里关山情绵绵。

   你像太阳,照耀在我们心间。

   我们是黄河的儿女,怀着对母亲的思念,来到莱茵河畔。

   采那明亮的星星,装点祖国的蓝天,我们用青春的灯,点燃美丽的理想。

   啊,祖国,赤子寸心报春晖,白云清风寄衷肠。

   你像太阳,闪耀在我们的心间。

   《故乡的小河》:

   故乡的小河,流荡着我少年时的梦。我生命的绿色, 来自故乡的小河。

   河边有一棵杨柳, 柳笛呜呜, 伴随着妈妈的歌;

   河里有一片明月,月色溶溶,融化了田野的梦。

   故乡的小河,我呼唤你,天涯海角, 你流在游子的心头。

   大家庭似的中国留学联谊会

   那时,我们这群身在异国的学子,心里燃烧着努力学习和工作、回去报效祖国的激情和火焰,大家常常聚在一起切磋学业,结合专业举行报告会,讨论国事,在生活和学习上相互鼓舞和砥砺。没想到石叔诚那样著名的钢琴家还有一手修自行车的好技术,常常帮其他留学生修自行车。那时的中国留学联谊会,真的就像一个大家庭似的,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非常温暖和难忘。

   在德国这4年,我不仅与洛克博士这样已经故去的学者结下了“隔世缘”,来德国继续他未竟的事业;与雅纳特这样的当代痴情于纳西学的西方学者结下了现世缘,一起著书立说。在德国期间,我还与中国研究纳西学的著名先驱、远在台湾的原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李霖灿先生接上了缘,鸿雁往还,并在回国时受霖灿先生的重托,万里之外带回来他遥寄我的一缕白发,将它埋葬在玉龙雪山上,玉成了先生“他日化去,灵魂必定皈依玉龙山”的夙愿。我后来还就与这些纳西人知音的缘而陆续写成了《我与洛克博士的隔世缘》《一个痴迷于纳西学的德国教授》1《绿雪歌者:李霖灿与东巴文化》 等著作文章,用我的笔记录了这些师友难忘的往事。我还花大力气审校和补译了洛克博士的名著《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

   竭尽全力传播我国民族文化

   我离开德国回国后,雅纳特教授还常常来信谈到他在那寂静而美丽的山村家居里每日进行的纳西学研究,谈到今后的一些计划,每次都还童趣十足地忘不了描述一番山村周围森林里的四季美景变化和各种动物的近况,我们曾在那儿隐居一年进行研究工作。

   没料到在1994年万物凋零的隆冬腊月,雅纳特夫人从德国发来一份讣告,这位在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中,一丝不苟地临摹了近千卷德国国家图书馆所藏东巴经的画家悲哀地告诉我:雅纳特教授已于1994年12月10日逝世。

   我未料到他竟如此突然地撒手人寰,过早地结束了他钟爱的学术生涯,像他的老师洛克那样留下一个未竟的英雄梦、未了的学海缘。

   如今,我亦师亦友的雅纳特教授和李霖灿先生都已走完了人生之路,远离我而飘逝在茫茫的星空。我还在继续着他们未竟的事业,我将记着这些前辈学人的嘱托和期望,他们为人治学的良好品格,是永远鞭策我前行的动力。

   祖国的改革开放,给了我这个少数民族学子很多的机遇和机会,从考上大学到走出国门访问讲学,都受益于改革开放。从德国回来后,我有机会去美国做博士后研究,出国讲学访问也多起来,先后应邀去英、法、瑞士、瑞典、意大利、美国、加拿大、埃及、日本、印度和东南亚诸国讲学,2003年还在美国惠特曼学院开设了一个学期的《中国西南的民族性和现代化》《纳西族文化艺术》课程,为传播我国民族文化做了一些微薄的工作。

  

   载于《世纪》2019年第5期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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