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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胜高:阴讼于社与《诗经》婚怨之歌的生成机制

更新时间:2020-07-09 10:15:48
作者: 曹胜高  

   摘要:《诗经》所载婚怨之歌,皆为男女相怨之辞。《周礼》言媒氏掌“男女之阴讼”,又载多种乐官有“听讼”之职责。阴讼以辞诉于媒氏,阴讼之声情闻于乐官,辞之为诗,声之为歌,乐官整理阴讼之辞而成歌诗,为《诗经》婚怨之歌重要的生成机制。

   关键词:阴讼 婚怨 讼辞入乐 生成机制

  

  

   《诗经》颇多婚怨之歌,为男女相爱、相怨、相离、相恨之歌辞。这些经过收集整理的歌词,有无特定的制度语境促其生成,而成为《诗经》最为广泛的内容?这可以作为我们解开《诗经》时代诗歌生成机制的一个视角。《周礼·地官司徒》载媒氏掌管“男女之阴讼”,并在社中听双方争讼,这些婚怨之歌有无可能是男女阴讼之辞?很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周礼·春官宗伯》又载乐官有“听讼”职掌,阴讼有辞令,乐官听讼之后,是否有可能采集相关讼辞,用以辨风观乐呢?我们可以结合相关史料来讨论两周的阴讼制度,分析其运作方式,并辨析其与《诗经》相关篇章的关系,回到历史现场,讨论《诗经》时代诗歌的生成机制。本文试论之。

  

   一、男女阴讼的制度设计

  

   《周礼·地官司徒》载“媒氏”职掌:“凡男女之阴讼,听之于胜国之社。其附于刑者,归之于士。”[1]媒氏负责男女婚姻之事,既包括促成男女婚媾,也包括处理婚恋、婚媾之间的纠纷。在这其中,所谓的“阴讼”,即男女之间因婚姻、婚恋、婚媾而形成的恩怨纠纷。之所以称之为“阴讼”者,在于此类争讼、诉讼关乎是否合于阴礼。

   阴礼,为妇人之礼。《周礼》载内宰之职:“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以妇职之法教九御,使各有属,以作二事,正其服,禁其奇邪,展其功绪。”[2]内宰负责教育后宫嫔妃的礼仪,包括如何做妇功、如何交往、如何行事等。《周礼》又载大司徒所施十二教,其三便是“以阴礼教亲,则民不怨”[3]。阴礼亦包括在民间教女子如何待人接物。郑玄笺:“阳礼谓乡射饮酒之礼也,阴礼谓男女之礼。昏姻以时,则男不旷女不怨。”[4]阳礼为男子所行之礼,主要关乎社会交往;阴礼为女子所行之礼,主要用于宫闱、家庭交往。孔颖达的理解是:“阴礼,谓男女昏姻之礼,教之相亲,则民不怨旷。”[5]这样来看,阴礼主要体现在婚姻相关的礼节中。

   王安石认为阴礼之命名出于传统的天地阴阳观念,其《周官新义》言:“天产养精,故以作阴德;阴德,所以行阴礼者也,以中礼防之,则使其不淫。”[6]古人以男为阳而主外,女为阴而主内,阴礼乃合乎阴德之礼。马端临认为阴礼实际是“妇人之祭礼”[7],吴澂综合诸说:“阴礼者,婚姻之礼,男女合好,至亲所在,所以不怨旷。”[8]既然阴礼为婚姻之礼,媒氏所掌的阴讼之事,显然是对婚姻之中的纠纷进行调解。

   《左传·成公八年》言:“凡诸侯嫁女,同姓媵之,异姓则否。”[9]《左传释例》的解释是:“古者诸侯之娶,適夫人及左右媵各有侄娣,皆同姓之国,国三人,凡九女,参骨肉至亲,所以息阴讼。阴讼息,所以广继嗣。”[10]其所言的息阴讼,便是同姓姐妹之间,不会因为争风吃醋之类的事情闹得鸡犬不宁。由此可见,阴讼之事,犹如今日男女之间因情、因性而起的纠纷,其主要内容是爱与不爱、恨与不恨、离与不离之类的家事。

   阴讼所涉及的男女情事,是不能为外人所道。郑玄言:“阴讼,争中冓之事以触法者。”[11]中冓为夫妻房内之事,不可以轻易为外人道。《诗经·鄘风·墙有茨》中便言:“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者,言之丑也。”直言夫妻之间所言的情话,不能讲给外人听。《毛传》:“中冓,内冓也。”《郑笺》:“内冓之言,谓宫中所冓成,顽与夫人淫昏之语。”[12]认为《墙有茨》写公子顽通乎君母,其中污秽之辞不可道出。孔颖达《毛诗正义》亦引媒氏职责言此诗主旨:

  

   《媒氏》云:“凡男女之阴讼,听之于胜国之社。”注云:“阴讼,争中冓之事以触法者。胜国,亡国也。亡国之社,掩其上而栈其下,使无所通,就之以听阴讼之情,明不当宣露。”即引此诗以证之。是其冓合淫昏之事,其恶不可道也。[13]

   认为中冓之言乃男女情爱之时所言,其中很多细节是不必为外人所知。贾公彦《周礼注疏》亦引《墙有茨》以证阴讼之事:

  

   云“就之以听阴讼之情,明不当宣露”者,以其胜国社上下不通,是不宣露。中冓之言亦不宣露,故就而听之也。若然,案《诗》召伯听男女之讼于小棠之下,不在胜国社者,彼谓周公未制礼前,此据制礼之后,故不同。云“其罪不在赦宥者,直归士而刑之,不复以听”,释经“附于刑者归于士”。若然,赦宥者媒氏听之。云“士,司寇之属”者,案《司寇》有士师之等属司寇,故云之属。是以郑注《诗》亦云“士师所当审”也。诗者,邶诗,剌卫宣公之诗。引之者,证经所听者是中冓之言也。[14]

  

   贾公彦认为阴讼之所以在胜国之社举行,在于此社之顶被覆盖,不能通天,男女所言之事不足为外人道,故于其中私密言之,由媒氏判断其是非。如果男女之间能够调解,则媒氏直接处理即可。如果涉及罪行,则交给负责司法的士师来处理。

   阴讼在社中进行,在于社祀土主,土性为阴。《礼记·郊特牲》言:“社祭土而主阴气也。君南乡于北墉下,答阴之义也。日用甲,用日之始也。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风雨,以达天地之气也。是故丧国之社屋之,不受天阳也,薄社北牖,使阴明也。”[15]社祀地,地属阴,与阴礼、阴讼同性同德,故阴讼于此。其中所谓的胜国之社,即亡国之社,反义相训。社为一方土地之主,居其地者立社以祀之,以祭权表明主权。若失其地者,封其所立之社,以示丧土亡国,原所立之社便为亡国之社。贾公彦疏:“胜国,亡国也。亡国之社,奄其上而栈其下,使无所通。就之以听阴讼之情,明不当宣露。其罪不在赦宥者,直归士而刑之,不复以听。”[16]亡国之社掩其屋,使其不能与天相通,不能得到天的护佑;又因亡国之社用柴覆盖,不透于天,阴讼的难言之隐,不能外泄。于此阴讼,以求合乎阴礼之道。

   从周制来看,亡国之社,只能用来祭祀所在之地的土地之神,而不再被作为拥有这块土地的象征,因而原先的作为主权象征的国社便被改为民社。《左传·文公十五年》:“凡胜国,曰灭之。获大城焉,曰入之。”杜预注:“胜国,绝其社稷,有其土地。”[17]丧土之国所立之社改为戒社:“亡国之社,古者天子亦取亡国之社以分诸侯,使为社以自儆戒。”[18]亡国者失去土地,原来作为国家象征的社稷被封存,被改作普通的民社,一是由当地的百姓用于祭祀土地之主,二是作为告诫后人励精图治的标志。从《周礼》系统来看,亡国之社,常由战胜者派遣官员管理,如丧祝便“掌胜国邑之社稷之祝号,以祭祀祷祠焉”[19],主持亡国之社的祭祀;士师“若祭胜国之社稷,则为之尸”[20],士师掌管刑罚,以刑官为尸,表明亡国之社无祭主,由胜国负责刑罚的官员来主持。

   对诸侯而言,“国中之神,莫贵于社”[21],社主是为诸侯国百姓祭祀的最高神。王安石认为:“社,阴,故于兹听;讼,神所在也,明当敬而不亵。”[22]民间有阴讼之事,必须到所在地区的最高神那里争讼。社中阴讼的男女之事,非外人可知,亦无旁证,全凭神明监督,说假话者、理亏者由神明处罚。史载齐人若争讼无法处置,则交由神社终审:  

  

   昔者,齐庄君之臣有所谓王里国、中里徼者。此二子者,讼三年而狱不断。齐君由谦杀之,恐不辜,犹谦释之,恐失有罪。乃使二人共一羊,盟齐之神社,二子许诺。于是泏洫,抇羊而漉其血,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祧神之而槁之,殪之盟所。当是时,齐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齐之春秋。[23]

  

   齐国有民间之人诉讼,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齐君无法断定,只能仰仗于鬼神。遂令二人至社中,由鬼神附体于羊而断之。齐之《春秋》将此事著录其间,以为信史。墨家学派以此作为鬼神有征的证据。齐国以羊于社中断案,源自于皋陶以獬豸断案的传说。汉人曾传闻前代之事:“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斯盖天生一角圣兽,助狱为验,故皋陶敬羊,起坐事之。此则神奇瑞应之类也。”[24]獬豸有断案的灵性,社又为诸侯最高神所在之所,三年无法决断之事,交由神社、神羊处置,完成了最终判决。

   汉儒对阴讼的理解,主要集中在男女之讼中。郑玄笺《甘棠》言:“古者大夫出听男女之讼,明王朝之官有出听男女狱讼之理也。且下《行露》亦召伯听男女之讼。”认为《甘棠》《行露》便是写男女之讼。孔颖达理解为:“召伯听男女之讼,不重烦劳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听断焉。国人被其德,说其化,思其人,敬其树。”[25]言召伯巡行南方途中,曾在甘棠树下处理男女之讼。闻一多认为《召南》中的甘棠,便是召公亲植的社树:“甘棠者,盖即南国之社木,故召伯舍焉以听断其下。”[26]甘棠为南国之社木,则召公所处理的男女之讼,实际也是在社中举行。

   从《周礼》系统来看,阴讼是为小事相争,类似于今日所谓的民事诉讼。孙诒让认为:“盖凡以小事相争者,所竟既小,其罪甚轻,不必具要辞,直身至官质之而已,……明讼者身两至即足听断也。”[27]阴讼之类的案件,便是媒氏在社中主持男女双方的控辩,最终做出判断,其性质很类似于现在男女双方到民政部门进行婚姻调解。这样来看,所谓的阴讼,实际便是男女之间的风化之事、家庭琐事而已。如果讼而不能息者,则交由大司寇、小司寇属官如士师、乡士、遂士、县士、方士、讶士、朝士等进行诉讼。[28]因此,召伯巡行南国,在甘棠树下听男女之讼,实际是集中处理媒氏、士师等基层官员未能决断的案件。司马迁言:

  

   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之诗。[29]

  

   周公制礼作乐奠定了周制,而召公继承文王息讼的精神,通过在南国集中判案,在一定程度上为周确立了司法制度,百姓怀念其甘棠之断,遂有此诗。

   《王风·大车》便是汉儒眼中典型的男女争讼之辞。《毛传》言诗义:“刺周大夫也。礼义陵迟,男女淫奔,故陈古以刺今,大夫不能听男女之讼焉。”[30]依《周礼》,媒氏属官有“下士二人、史二人、徒十人”[31],其当为下大夫。《毛传》据此认为诗中所写为大夫听男女之讼。孔颖达则引《媒氏》而言其制,认为这首诗可作媒氏断案的例证。若依《孔疏》,则《大车》中“大车”“毳衣”当为言媒氏之装束。

毛氏在诂训“毳衣”时,将其与“毳冕”混同:“毳衣,大夫之服。……天子大夫四命,其出封五命,如子男之服。乘其大车槛槛然,服毳冕以决讼。”[32]毳冕为古代国君祭祀四方山川时的冠冕,是为礼服。冕服不可他用,着毳冕而外出则非,其又以子为子爵,《毛传》之误深矣。毳衣,求其本义,是为粗毛纺织的衣服,后世僧人以之为粗制之服。[33]《毛传》将“大车”解释为“大夫之车”,亦误。[34]《周礼·考工记》言:“大车平地既节轩挚之任,及其登阤,不伏其辕,必缢其牛。”[35]大车即牛车,既可以载重,亦可以乘坐,其较为简陋,诗中以“槛槛”状其形,以“啍啍”摹其声。故“毳衣”乃写媒氏的装束很简单,这符合媒氏下大夫的身份。媒氏乘大车“决男女之讼,于时男女莫不畏之。有女欲奔者,谓男子云:我岂不于汝思为无礼之交与?畏子大夫之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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