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金 岱:我这着棋……?

更新时间:2020-07-04 14:37:26
作者: 金岱 (进入专栏)  

   “他昏死了好几天,没有任何医治,却居然并未丧生,只是人瘦成了骨头架。据他后来分析,是应该多谢队长们,给他灌了些许屎尿,把伤都发散了,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冠生一躺倒,我就更苦了。屎尿满裤变成常事,且再没人敢为我冒一点风险,我于是总在半夜里光着老屁股躺在冰凉的湿地上煎熬,闹出风湿,腰酸腿疼,终夜呻吟,几番想绝了,要了此残生……”

   车老头有点说不下去了。那似笑非笑的左颊抽搐着,哆嗦着……

     “后来,我们好歹活着被放了生,回到学校。我依旧教书。他因头上镇着高九通,帽子摘不下来,于是罚作杂工。扫校园,清厕所,抹门擦桌,修理杂什,到厨房劈柴、推煤、担水,无事不干,此外还兼放二头牛。从早到晚,手脚没一刻停歇。不过这虽然辛苦,比起牢中毕竟还象个人过的日子,因此他并不反抗,甚至相当勤谨。而身子也渐渐恢复,脸也红活了;金丝镜找人配过了镜片,断脚也用铁丝和胶布接好,戴将起来;那已没有多少光泽的皮夹克虽然破了许多口子,坏了拉链,但用粗线缝了,扣针别了,也还能完整地遮住体肤,依然有几分洋劲。加之他镇日走东窜西,和四周镇民农民交往甚密(人家不管现反还是旧反,有的还要嫁女把他呢!)居然变得大有地保之风,有时因为得了一二趣闻,竟很有些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是患难之交,虽说他还是现反,心里有时也打个结,但终是义气在上,免不了和他常来常往。或请他喝几杯,还找他杀几盘,只是他不再阻止我让车,亦不拼死拼活要来夺魁,既使赢了也不再翘着下巴,摇来晃去,畅然大笑了。这不知是因为他已失去了下棋的兴趣呢,抑或是牢中苦难和终日劳作已尽然磨去了他那份好胜心?冠生自己呢,非常识趣,并不常来找我,不过他此外并无朋友亲人,但有心中作哽之事或什么四方轶闻便跑将来居然透露与我。有一回他悄悄告诉我,高九通要升官了,当县教育局副局长去,然而县革委大门口却出现了一张小字报,揭发他诱奸女生和破坏军婚。“这下有戏看了!”他砸巴着他牛蛙似的阔嘴唇灿然一笑。

   “高九通是个色鬼,这实在是有口皆碑的事。便是我也可做个铁证人。那时我还是教导主任,某天中午一个初一的女生大哭着跑来,说高校长留她训话,训着训着便搂住她拉下裤子,并掏出自己一个骇人的东西逼来……我听了当时无话,只安慰她以后小心,下课早回去云云。他诱奸的女孩子不在少数,也有家长哭过、闹过、告过,却全无结果。人家熟人朋友多,香又烧得勤,岂有祸来身。学校的同仁更没有一个敢放屁,都仰他的鼻息,靠他活命。这也难怪,老师中大半不是正式编制,弄不好要丢饭碗的。这回是触了刑法。据说部队上还来了人调查。而那张小字报又惊人的准确:时间、地点、次数,一清二楚。证据确凿,那军人老婆也大为悔恨,尽皆坦白了,所以县里不得不重视起来。当然他们也很重视那张小字报,以及写小字报的那个人。据分析,那必定是个很有见识,很有心计的大手笔干的,全篇皆用报纸上的铅字剪贴而成,标点也未错一个,还用朱笔括成一圈,以便醒目,真好似个艺术品,叫人赞不绝口。可惜那家伙不识抬举,死活不肯露一点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高九通被县法院传去了。

   “过些时,一个星期六下午,冠生忽然提了一瓶“四特”,一只熟鸡,跑来往我这张八仙桌上一甩,嚷道:“车老头,来,我们杀一盘,干几杯。”

   “我老伴见他那快活样子,忙去捅火、热菜。我们则摆了酒杯,排了棋子,杀将起来。但他其实无心下棋,刚搁了当头炮,便凑近我忍俊不住地说道:

   “‘要判五年,老车,真他妈过隐。’

   “‘你如何晓得?’

   “他又伸头、昂首,把下巴摆到一边去,金丝镜下闪出神秘的光来。

   “趁他高兴,我也告诉他(我这时又是什么教学组长了,颇知一点内情):‘准备给你平反昭雪了。’

   “这实在是情理中的事,他并不惊讶,只静下心走棋去了。

   “鸡热上来了,腊肉切上来了,花生米炸好摆上来了,酒也斟上来了。忽然门口一阵鸡飞狗跳,我那莽撞的崽冲进来喊道:

   “‘爸,高校长喊你开会。’

   “‘高校长?!’

   “‘是高校长呀!他刚才坐县革委的吉普车回来的,神气得狗样,全镇都在议论呢。’

   “我发觉冠生忽然象团挤干了水的腌菜样,迅速地皱起来,小下去;那捏着个棋子的,指背上长满汗毛的大手震颤得久久落不下棋盘去。

   “人命三节草,不晓得哪节好。冠生这回非但没有转过运道来,反而落得更惨了。不久就出了事,被高九通捉了双,说是强奸知青,犯了大法。人们也传得活灵活现,说他在鲤鱼坡上放牛,那女崽也在那里割草,于是两人滚到一人多深的茅草里干起来。那女的已脱了一只裤脚,净白的一溜,男的还钻到女的汗衫里,直亲那奶子,捉到时头都拔不出来。

   “女崽我见过,就是本镇一个鞋匠的女儿。放到镇边大队里劳动,挣些口粮,实在称不得什么知青,大概小学也未必念完过的。冠生也早就认得她,有一回我还见她托冠生进城时带一块花布。女崽有十七八岁,叫美珍,人长得瘦小,胸还有些窝,一对奶小却有些活力,许是不懂戴胸罩,衣服下老是蹦蹦跳跳,年轻人见了难免不被抖动一二。我这是在心里替冠生辩护,嘴上却是不敢说的。好在法院里刚庇护过高九通,也不敢立刻就抓别人认真。冠生的处罚只是不给平反昭雪,继续当他的现反和勤杂工。

   “冠生此后再不来我家,再不杀棋了,亦再不八着两只脚窜东走西,扮演地保的角色了。他老搭老实与美珍成了家,搭了个小窝。那婚礼是这镇上从未见过,极为不耻的,不但没有摆酒席,拜天地,也没有用几辆脚踏车去女家把新娘子连带金边马子桶及缎被绸衣诸晃眼嫁妆一道驼了来,甚而至于竟没有散几颗糖,贴副把对联,响几颗爆竹,更为严重的是全镇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我也不知道),两人就这么抱着两床旧被子象狗一样地滚到一堆去了。而且据说女的是被那驼背鞋匠爹打将出来,从此不准还家的。于是乎,奸夫淫妇的美名就愈加大了,有多事的没牙的老太婆则说他们抄不出崽来,既使出得崽来也不会有屁眼的。

   “真是没有崽倒也谢天谢地了,可怕的是果真有了崽到底怎样过活,真想也不敢想。后来我去看过了,只是一间别人搁农具的棚屋,又小又矮,特别是门楣,高大的冠生每回进去必得鞠个九十度的躬才行,大概是老天也看不得他那伸头昂首的傲样子了。屋中一架床,一张桌和一只凳皆是冠生自己斧削绳捆做成的,箱子是小店里装酱油的,铺了几张报纸而已。最为奢侈的铁皮暖瓶和塘瓷脸盆还是冠生做单身汉时的存货。至于他们每日能吃喝些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冠生只有二十四元的生活费,美珍是一个子也挣不到的,仅有几粒粮食。我几次想接济一点,见了冠生那漠然痴然的样子却不敢了,怕更深的伤了他的自尊心,只好暗中帮美珍买点东西,因她毕竟只是个鞋匠的女儿,没有那许多心思的。不过这鞋匠的女儿也还是个不赖的角色,我屡次见她挺了大肚子,人瘦得不成样子,还手不停脚不停的浆浆洗洗,甚至帮冠生替厨房挑菜、担水什么的。叫人看了心里着实凄恻。

   “冠生更是终日累死累活,拼命做事,作固认真“改造”起来了。便是近几年,虽还未平反昭雪,人们早不把他看作现反,他还是如此干下去,大概连重当个军体老师的梦也不曾做过的。似乎这小镇上小小中学的一切苦事脏事杂事是长在他手上脚上的,而他生下来也就是为了做尽这些做不尽的苦事脏事杂事的。人们已经完全不记得他是个京城大学来的高材生了,便是他自己也一定把此事忘得精光。人们说,冠生唯一的乐趣就是把牛放到鲤鱼坡上去,端坐在一人多深的茅草旁的某块石头上,将那过膝的长手支着腮帮,痴痴地想想、笑笑、想想……身上还是那件皮夹克,只是褪尽了光亮和色泽,活象一张挂在乡下人屋檐下的晒干了的狗皮,其间黑线缝的,麻绳拴的伤口愈见增多,扣针却不再用了,只是披着,这一则因为衣服本身不再出色,二则因为穿者发胖了。多奇怪的事,居然发胖了,胖得两只脚不再那么窄而撇了,胖得脑袋无法那么前伸和上昂了,胖得牛蛙似的阔嘴大口已不显阔了,加之他胸膛、颈项、手臂、腿肚子常年晒得通红,有时看去竟象个阿弥佗佛的山中和尚。毕竟不是乡下生乡下长的,那肤色不能由红转黑,由黑而转为上了釉似的发光。他再晒也只是一味的发红,最后在皮肤上种满了菲子一般粗糙的红点,象一张颜色怪异的沙纸。他就挂着这张沙纸般的脸,呆坐在某块石头上,痴痴地想想、笑笑、想想……牛则在一旁饕餮大嚼。忽然他摸出自己的下巴刺出了几根白胡子。我先前并未见过他长有黑胡子,他居然越过了黑胡子阶级直接进入了白胡子境界。届时他还只有三十三几岁呢!

      ……”

   “人就是这样变老的了!”阔脸大眼的壮实小年轻望着黑古隆冬的屋顶,沉思地叹道。

   “是了,人就是这样变老的。”车老头在椅子上吱吱嘎嘎地翻动了一下,用苍老枯瘦的手包住嘴唇深深地吸了几口烟。

   “这几年他总该转运了吧?”

   “前年,前年才好起来。”车老头瞪着两只浑浊的小眼睛,恍恍惚惚地说下去。“省里组织一个坦桑尼亚的农业专家小组,缺一个法文翻译,不知怎样就把他抽去了。深山藏宝,总是难免的。一个京城来的高材生,又在这乡下地方蹲了十多年,自然是农业翻译的最佳人选,这也算是老天有眼哪!”

   “这回好了,他喜坏了吧!”小年轻抚掌大乐。

   “开头死不肯相信哩!听了消息炸出一身汗,捏着破夹克的一个角忽扇忽扇。这叫做叫化子驼不起大补,真是的,苦了这许多年,现反的帽子还没摘呢,忽然却要出洋。出洋,还有什么坦桑尼亚,这都是我们小镇人词典上没有的,不过冠生做了贵人这一点他们却很清楚,驼子鞋匠也颠颠地跑来找他女儿嘛。”

   “嗬!”小年轻大为振奋,一手支膝,一手捏拳,磨牙嚷道,“叫我呀,临走时非揍他妈高九通一顿,然后到省里去告他一状。”

   “后来他跑来向我借钱。”车老头不理会小年轻的激动,继续说他的。“我说:‘这一天到底来了?!’”

   “他把调动通知单递到我手中,两只手还下意识地托在下面,似乎是怕我万一失手,那纸片便会象充了氢气的气球样飞跑了。

   “‘要多少?’

   “‘百把块吧。就还的,我工资补足了,按月扣就是了。’

   “我一阵心酸。是了,是该买一买,把个家整一整了,要出远门,老婆孩子丢在这里,不能让她们还吃苦呀。按理说百把块是不够的,该多拿一点给他,但人家艰难时你却并未资助过,如今人家好了,你又此等殷勤,岂不下作。我终于还是点了一百元给他。

   “第二天下午,他又拎了一瓶‘四特’,一只熟鸡,和一大包东西,进来放在我这张八仙桌上。

   “‘老车,来,杀一盘,干几杯吧!’

   “我老伴忙不迭地去捅炉子,热菜。我们则摆了酒杯,排了棋子,杀将起来。”“我说,这是我们哥俩最后几盘棋了,不再什么让车不让车的,正达八经玩两下子。他不言语,似乎并无心思下棋,搁了当头炮便凑近我忍俊不住地说:

   “‘都解决了!老车,真得谢谢你。咳——’他长吁一口气,四肢拉长靠在这把老掉牙的红木扶手椅上。

   “‘冠生,我们间可派不上谢字的用场的哟。’我也喜滋滋地说,心里忖度着美珍见了那些新添的家用、被褥、童衣什么的如何一个笑脸。

   “‘人家说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我看不见得。当然我也许算是苦出了头,熬成了精。不瞒你老哥说,我昨天借钱是去孝敬高九通的。’

“高九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196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