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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敏:历史理论·历史教育·历史真实——关于中国古代史研究70年的三点观察

更新时间:2020-07-01 08:16:22
作者: 廉敏  
第三,必须加强党的领导。这是文科教材建设的三个法宝。掌握了这三个法宝,我们就前进,就有成绩;丢掉了这三个法宝,工作就停顿,就闹‘书荒’。”就教材与科研的关系来看,新中国初期的文科教材建设在曲折中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经验与教训,即文科教材的编纂应当和专家的科学研究紧密结合。

  

   1978年6月,教育部在全国高等学校文科教学工作座谈会上,制定了《一九七八—一九八五年高等学校文科教材编选规划》。这次会议在很大程度上肯定并恢复了1961年的高等学校文科教材编选计划。我们可以将这两次会议视为文科教材建设的一个阶段。这一阶段的教材建设对于中国古代史研究的促进作用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些重要的中国古代史著作被修订再版以及改编。其中,到1979年10月份为止已经公开出版发行的与中国古代史研究相关的著述有:翦伯赞的《中国史纲要》(修订本)、翦伯赞与郑天挺主编的《中国通史参考资料》(修订本);而“正在印制当中预计明春出书的”,还有郭沫若主编的《中国史稿》等。

  

   ——开启一些学科创编教材的任务,促进学科建设。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的史学史学科便是以此为契机创建并发展起来的:“《史学史研究》创刊于1961年6月,刊名《中国史学史参考资料》,这是史学史研究的起步阶段,主要用于辅助史学史的教学和史学史教材的编写。1962年文科教材会议上,当时的高等教育部把编写史学史的任务明确地交给了北京师范大学和华东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承担从先秦到一九一九年‘五四’以前部分,华东师范大学承担‘五四’以后到新中国成立。”可以说,史学史研究与史学史教材几乎同步开展起来。

  

   ——推荐出版了一些校编教材。以朱绍侯主编的《中国古代史》为例:“《中国古代史》这部教材刚开始不是教育部组织的,是我们十院校自己组织编写的,而且我不是发起人,我加入编写组后,让我当主编。”由此,这一教材又称“十院校本《中国古代史》”。它是对主编及十院校历史教师“学术能力”的考验:“既需要对中国古代历史发展有通识性把握,才能宏观上抓住历史变迁的内在理路,使得教材以一根主线贯而通之,还要对当时学界各种争议问题有全面的认识,才能择善而从”。因此,它也是十院校参编教师的学术成果。

  

   上世纪末,国家教委实行“高等教育面向21世纪教学内容和课程体系改革计划”,重新编写中国历史教材也是其中的一项重要任务。在这一背景下,由张岂之主编的“面向21世纪课程教材”《中国历史》于2001年问世。另外,在国家“九·五”“十一·五”重点教材计划的支持下,赵毅、赵轶峰主编的《中国古代史》及其修订版先后于2002年、2010年发行。这几位主编都是中国古代史研究领域富有创造力、造诣突出的专家、学者,我们有理由期待这些新编教材所蕴含的科学价值得到进一步发掘。

  

   时代性、社会性与共识性使得历史教材比学术著作更加充分地体现着史学的社会功能;而从实践来看,历史教材一方面依赖历史研究的发展,另一方面也为中国古代史研究的发展提供了重大契机。可以说,历史教材及其所代表的历史教育为中国古代史研究提供了广泛而切实的现实价值。但是,我们看到,中国古代史教材越来越强调借鉴、吸收新近的研究成果,越来越忽视自身反映社会需求的积极意义。

  

   历史真实是中国古代史研究持之以恒的信念

  

   70年来,影响中国古代史研究的因素有很多。不过,其中始终贯穿着一条根本原则,那就是对历史真实的信任与追求。不论是时代推移、社会变迁、政治演进、观念变化,还是年龄不同、个性相异以及从事不同的中国古史研究领域,研究者们不约而同地表示,历史事实在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具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其一,以历史真实为灵魂的史学观。

  

   1954年,郭沫若在《历史研究》发刊词中这样评价中国过去的历史学:“无可讳言,我们的历史文物虽然异常丰富,但差不多全部还停留在原始资料的阶段。”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随着革命的成功以及马克思主义的深入人心,人们发现,历史的真相并非封建史观所展示出的那样:“几千年来的封建骗局为现实所揭破,历史的真相才朦胧地有所显示:历史是发展而不是固定,历史是前进而不是后退。”言外之意即,历史学是运用马克思主义对原始资料进行分析从而揭示历史真相的一门科学。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史学观。在这种观念里,历史真相是历史学者进行历史研究的最终目的与学术追求。

  

   1978年5月,《光明日报》发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在全国掀起了关于真理标准的热烈讨论。12月,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实事求是”的作风与原则得到再度倡导。这两件事对当时全国的思想解放发挥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在之后的古史研究中,我们可以持续看到这种观念对古史认识的支持与促进。例如,1979年,中国农民战争史研究的学者强调,要将有关理论“与中国农民战争史实际相结合”。1992年,学者提议重视对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历程的研究:“对于一些有不同意见的复杂的历史现象,不是采取回避的态度,而是敢于正视并作出实事求是的科学的分析。这对于阐明古代中国的发展规律,以及加强国内各民族的团结,都是大有益处的。”2002年,在“21世纪中国历史学展望学术讨论会”上,宁可这样谈论史学的任务:“认识历史必须先研究史料,对史料作深入分析,才可能接近历史的真实。历史研究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客观的描述,二是正确地解释历史。研究历史的任务,是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深入,弄清真实的历史,而不是对历史随意解释,如胡适所为。”

  

   古史研究者所讲的“历史真相”“实践”“实事求是”“实际”“历史的真实”等等,是对历史真实的不同表达。它们反映出历史真实在古史研究及研究者心目中的地位,那是迷雾般的历史丛林中唯一令人踏实的大地。不过,历史真实这块“大地”却不是那么显而易见的。虽然无人特意对此作出定义或者解释,我们却可以看到,它包含着史料、人事、现象、真相等不同层次。它既是可靠的证据,又是有待探索的任务。历史真实是一种追求,而且是一种一贯的追求。

  

   其二,以历史真实为核心的治史方法。

  

   1954年,郭沫若在《历史研究》发刊词中谈到了历史研究的方法。他说:

  

   我们并不想在目前就提出过高过急的要求。有这样的朋友,对于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应用已经相当有把握,能够“根据详细的材料加以具体的分析”,而产生出“理论性的结论来”,那样的朋友和他的作品,在我们当然十分欢迎。但假使一时还得不出“理论性的结论”,只要能够“根据详细的材料加以具体的分析”,甚至只要能够提供出“详细的材料”或新出的材料,也都是我们所一律欢迎的。任何研究,首先是占有尽可能接触的材料,其次是具体分析,其次是得出结论。只要是认真能够实事求是地做到这其中的任何一步都是有价值的工作。认真能够实事求是的人,他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必然会逐渐地和马克思列宁主义接近而终于合辙。这就是列宁所说的“经过在自己那一门科学方面所达到的实际成果”来承认共产主义。

  

   这番话是针对当时历史研究的学术基础而言的。其时,新中国成立不久,马克思主义史学刚刚开始在全国推广,学术基础还十分薄弱;在这种条件下,如何推进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的历史研究?郭沫若的方法是:以具体研究为主,辅以理论研究。通过这种方法,科学研究的每一步——史料、分析、理论——都能得到充分的研究空间。他相信,只要实事求是,就必然能够实现马克思主义所提倡的历史科学。

  

   这种方法论在中国古史研究的实践中逐渐得到了丰富。例如,研究历史分期者指出:“史学家们公认这一问题的解决,还须要提供更多的足以说明关键问题的史料,且须要正确地运用唯物史观的理论深入分析所掌握的史料。”这显示出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的史学对史料研究的重视。又有学者指出,中国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的界限问题“似乎已经到了把研究方法问题提出来的时候了。……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史学理论和历史事实之间,须要有一个把二者接合起来的桥梁。为了解决史学问题,不但在史料上要求细密的工夫,而且在研究方法上也要求细针细线。”这里强调的是具体分析的环节。对于当时的古史研究中存在着的以今绳古现象,吴晗指出:“应该说这是一种违反实事求是的学风,是非马列主义的学风,是不合乎毛泽东思想的学风。”这是针对结论环节出现的问题作出的批评。无论研究方法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古史研究者都会要求从中国古代的历史实际出发,广泛搜集史料,认真分析史料,客观评价历史,真正做到尊重中国古代的历史实际。这是对历史真实的方法层面的保障。

  

   改革开放后的古史研究方法论呈现出从不自觉走向自觉的过程。1984年,有学者这样总结中国古代史研究中使用的方法:“长期以来,中国古史研究方法有其优良传统:依靠辛勤的个人劳动,以求实的精神,考据的方法,整理校勘文献,笺证诊释史料,或就若干重要历史人物、事件、典制以及其它问题,搜集有关资料,排比考订,加以探索研究,已取得许多重要成果。”这反映出中国古史研究中对考据方法的普遍使用,而且,考据反映的也是求实的精神。但是,考据法自身也随着时代条件的变迁而发生着变化。赵轶峰即认为,在国际化研究的语境中,中国传统实证主义已经受到了来自哲学、语言学、后现代思潮、历史相对主义等各种角度的批评;对此,应当在中西史学实践的基础上,创建适应新形势的新的实证主义;而其首要之义即“明确承认存在历史事实,承认历史家的基本工作在于尽量澄清历史事实”。这是目前我们见到的从古史研究的实践中升华出的少见的方法论专论。

  

   结语

  

   中国古代史研究70年的发展是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社会环境的支持、国家政策的鼓励、对外开放的学术交流、国内外相关学科的发展等因素对古史研究的促进都是显而易见的;历史理论、历史教育、历史真实这几方面对古史研究的影响却容易被忽视。因此,本文特对这三种作用力作上述粗略说明,以期深入认识并推动未来中国古史研究的发展。

  

   (注释略)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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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史杂志》201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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