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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建娣:太平天国运动后江南驻防的恢复与重建

更新时间:2020-06-27 20:58:31
作者: 顾建娣  

   摘    要:

   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清廷和江宁将军都急欲恢复江南驻防旧制。但在筹建旗营兵房和筹补旗兵缺额时,地方督抚常以资金匮乏为由拖延执行清廷的谕令,敷衍江宁将军的重建要求,直到光绪二十四年八旗兵制改革,江宁驻防旧制也未能完全恢复。究其原因,既因为太平天国运动使得晚清的财政制度发生了巨大变革,以督抚为代表的地方政府有了很大的财政自主权,不愿意以地方所筹之饷长期供养驻防八旗,也因为驻防八旗所要恢复的以骑射为主的旧制与两江总督希望建立的以新式枪炮为主的军队新制相比落后时代太远。研究江南驻防的恢复与重建,有利于加深对晚清中央与地方、满与汉关系的理解。

   关键词:太平天国; 江宁驻防; 京口驻防; 满汉关系; 八旗兵制;

  

   清朝定鼎中原后,在京畿、东北、内地各战略要地以及边疆重地驻札八旗劲旅,以保卫国家安全和维护龙兴之地。江南因在清初抵抗激烈,遭到清军残酷镇压,有“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并成为较早设置八旗驻防的地区。江南原设有三处驻防,顺治二年(1645)设江宁驻防,江宁将军统之;顺治十二年(1655)设京口驻防,镇海将军统之;顺治十八年(1661)设苏州驻防,宁海将军统之。随着清朝统治的巩固,原设驻防地的战略地位发生变化,清廷对全国驻防进行调整,于康熙三年(1664)裁撤了苏州驻防。乾隆二十二年(1757)又撤销京口将军建置,将京口驻防改由副都统管理。在汉军出旗和全国驻防八旗兵力重新分配的大背景下,乾隆二十八年(1763),清廷下令京口驻防汉军八旗官兵3000余人全部出旗,所遗额缺拨给新疆伊犁驻防1,移江宁驻防蒙古八旗领催、前锋、披甲、炮手、工匠、步甲、养育兵共1592名驻镇江。乾隆五十五年(1790),京口驻防添设养育兵100名,共额兵1692名、额官51员。江宁驻防还剩满洲八旗“领催、前锋、马甲共2863名,炮手、匠役、步甲、养育兵共1803名”,总计4666名2,直到太平天国战争前并无变化。

   太平天国战争中,江宁驻防几乎全军覆没,“被祸之惨,甲于东南”。3京口驻防死难官兵有据可查者397名。4除了人员损失之外,旗营房产几乎毁损殆尽。江宁驻防兵房额定10837间。5京口驻防额定兵房4147间,官署1080间,公所650间。6太平天国战争后,江宁驻防营房公所仅余四五百间,京口驻防营房焚毁无存。太平天国战争刚结束,清廷和江宁将军即筹划恢复江南驻防旧制,其中又以筹建营房、调兵补额为“亟务”。因经费紧张,战后需要经办之事千头万绪,围绕着驻防重建,江南驻防官员和地方督抚之间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学术界关于驻防八旗的研究成果很多,但多集中于清代前中期。对晚清驻防八旗的研究成果既少,内容又集中于驻防八旗在太平天国战争中的作用、战争对驻防八旗的冲击等,对太平天国战后相关驻防的恢复与重建,则鲜有探究。7江南驻防是全国驻防的重镇之一,两江辖地又是清政府的重要财赋之区和战时湘淮军的主要饷源地。探讨江南驻防的恢复与重建,可以深化对江南驻防地位由重到轻过程的认识,也为考察晚清中央和地方关系、满汉关系提供一个视角。本文主要从驻防营房的重建和驻防兵额的补充两个方面进行探讨。

  

   一、 驻防营房的重建

  

   同治三年(1864)六月十六日,湘军刚攻下天京外城,尚未攻克洪秀全原住内城,驻扎在扬州的江宁将军富明阿就上奏清廷,报告“江宁省城已克,拟派协领恒玉等先赴金陵,查看满城情形,再筹布置,俟军事稍定,即亲赴省援”。8六月二十九日,清廷接到官文、曾国藩急报,得知江宁省城全克,即令江宁副都统魁玉先行前往料理江宁满城善后各事。9

   富明阿到金陵视察后,于同治三年七月奏陈江宁、京口满城情况,称江宁“满城自遭蹂躏,兵房公所,仅余四五百间,散布零星,毫无完善,拟俟办理稍有端倪,再筹拨补江宁兵额。至京口驻防官兵,虽已陆续挑补足额,而应领俸饷五成,尚不能全支。额设房屋,焚毁无存……请将该两处驻防旗兵俸饷,照例全支,并将房屋筹款建盖”。旗营所需器械马匹,拟将扬州、镇江遣撤各军所上缴之军械、扬防马队之马及黑龙江、张家口此前捐买马匹一并截留,分给江宁、京口驻防官兵,由藩库支领马干银。清廷准其所奏并谕令曾国藩、李鸿章等“妥筹款项,速将江宁、京口驻防房屋,早为建盖,以资栖止”,兵丁俸饷“能否即行照例全支,着该大臣等妥筹办理”。10

   曾国藩是如何打算的?同治三年七月初七日,曾国藩奏陈筹备善后事宜,首先声明:自六月十六日夜湘军攻克太平天国内城后,“搜杀三日,不遑他顾,伪宫、贼馆一炬成灰。迨二十日查询,则并无所谓贼库者”,外间传闻“洪逆之富,金银如海,百货充盈”并不实;而善后工作“需银甚急,为款甚巨”,只好另谋渠道筹集资金,拟裁撤自己所统湘军三四万人,以节糜费。需办之事甚多,其“大端”即有四:一,筹饷,“应撤者欠饷无着,应留者口粮无措”;二,抚恤,“江宁生灵,荼毒甚于他省,欲抚恤此八属灾民,经费亦无所出”;三,修筑城墙,“自上年五月起,周岁之久,官军常有数百人开挖地道,纵横计之,城脚空虚约二十余里,贼自内挖出者,不在此数,理宜赶紧修筑”;四,修满营,“驻防满营,亦宜修理,均难筹此巨款”。最后又说:“总督衙门即系伪天王府之地,片瓦无存。现择房屋之稍完者,量加修葺,为臣衙署。”11曾国藩并未将修理满营放在第一位,显然在他看来,修理满营并非当务之急。

   曾国藩的奏折还未送达朝廷,清廷于同治三年七月十一日又发谕旨,称御史贾铎奏请将“粤逆”金陵金银“查明报部备拨”,“若各该御史所奏,金陵积有巨款,自系各省脂膏,仍以济各路兵饷、赈济之用”。12也就是说,金陵即使确有太平天国库银,朝廷也不要求上交。曾国藩对此十分感激,认为“较之得高爵穹官,其感百倍过之”13,因这些谕旨保全了他的颜面。金陵城内并非没有太平天国库银。太平天国实行圣库制度,天京有总圣库,各军各有圣库。14后期制度虽然遭到破坏,但并未废除,因此不管公存私有,皆应视为圣库财产。时人记述:“破城后,精壮长毛……为兵勇扛抬什物出城,或引各勇挖窖,得后即行纵放,城上四面缒下老广贼匪不知若干。”“又萧孚泗在伪天王府取出金银不赀,即纵火烧屋以灭迹。”15湘军官弁“公然带眷挖窖,衙署局屋,无处不到,至八月半后稍止,已无可挖”。16曾国藩于六月二十五日即抵达金陵巡查,对城内兵勇四处抢掠、遍挖窖藏之事当然知晓,但在奏折中却矢口否认太平天国库银的存在,既为犒劳兵勇,应更担心追逼兵勇所得财物太紧,万一激起哗变,后患无穷。清廷也明白不能追查,只能点到为止。因此,面对需款浩繁的善后事宜,只得另筹款项。

   同治三年八月十三日,曾国藩奏道,拟于十一月举行乡试,庶冀士子云集,商民渐次来归,已派员在鄂、皖等处采办木料,广集工匠,兴修贡院。因“一时大工毕举,筹款实难,拟俟贡院工竣,次修江宁旗营,又次京口旗营”。江宁旗营“现存不过800余人”,拟发全饷;京口旗兵,业已挑补足额,俸饷较巨,暂给半饷,俟库藏渐裕,再一体全支。至挑闲散京旗以实江宁兵额,亦候修盖营房规模粗定,会同富明阿续奏办理”。17在此奏折中,曾国藩将修复贡院待士子来归放在第一位,将旗营驻防事务放在第二位,且强调“工作有先后之分,庶筹办有措手之处”。对此清廷答复道:贡院“着即饬令委员认真经理,如工料一时不能毕集,即缓至来岁补行乡试,亦无不可”。对于驻防旗营,除了仍强调“旗营兵丁现无屋宇栖止,其情形倍极困苦,着饬令办理之员迅即督工修理,无稍延缓”18,至于发饷、补额则完全同意曾国藩的方案。曾国藩将此奏抄咨富明阿,对富明阿关心的其他事情,如京旗“调来官兵择有家室者,按户挑拨,及来南盘费由部给发,并额设官员分别由京由外挑补之处”19,还有江宁旗兵回驻金陵等,则待其回驻金陵后再告知。

   同治三年九月初十日,曾国藩回驻金陵后即答复道:“贡院房屋不日可以告竣,旗营房屋,即当筹款兴修。城中既有三员带兵看守,其余各兵,自可缓缓回城。”20曾国藩担心“士子与兵勇聚处,或生口角”,不希望旗兵即刻回驻金陵,而富明阿不愿意等,告知曾国藩已安排旗兵回驻金陵,希望能尽快修建营房。曾国藩不悦地回复道:旗兵“到省后,当如尊指随时照料。至修盖八旗营房,仍照原奏办理,目下实无款项,难以速修。”21富明阿在金陵攻克后曾由扬州回金陵城内查看过,对城内情况有所了解22,但是曾国藩不愿意修建营房,他也无可奈何。至于京口驻防,富明阿在同治三年五月金陵未攻克时即与曾国藩商量相关事宜。曾国藩回复道:“俸饷米石及心红等项,照额全支之处,已转咨少荃中丞核办。至房屋、器械、马干等款,应归江苏善后案内议办。”23一个“议办”,就包含了许多不确定因素。

   曾国藩所谓无款,并非真的无款,只是无款修建旗营。此时曾国藩思虑的焦点在筹饷裁军:“最要者,兵勇十万,欠饷已逾五百余万两。若不急筹遣撤,将来愈欠愈多,资遣愈难,后患无穷。”24经 湖南东征局拨款并借湖南盐厘、赴江北和沪上劝捐、拨苏沪厘捐等多渠道所筹款项主要用于补发湘勇欠饷,甚至在同治三年十月二十五日,与李鸿章会衔,以节省饷需为由奏请裁撤富明阿扬防兵勇。扬防兵勇于同治四年(1865)二月发清欠饷,裁撤殆尽后,清廷即令富明阿驰赴江宁接印任事,“将整顿旗营、抚绥劳来各事宜次第举行,以重职 守”。25但富明阿以伤病力请开缺休致回籍。同治四年闰五月二十五日,富明阿回旗,魁玉升任江宁将军,随即开始着手江南旗营的恢复和重建工作。

   魁玉首先查明旗兵数目和营房情况。经查应添造兵房1万余间,公廨官署200余所。咨请署两江总督李鸿章设法筹建,并先事预筹所补旗兵坐饷,以免临时掣肘。李鸿章本已札行藩司由善后局妥议具详,但当其查阅接管案卷后,见兵部咨复富明阿文以及曾国藩移师剿捻之前的奏片,上写“以江宁驻防兵房,及将军、都统各衙署尚未鸠工兴造,此时若令该旗兵遽行南下,各事尚无端倪,诚恐诸多掣肘。应请缓俟军务大定,筹有款项,建造衙署、兵房完备,再会同该将军奏报饬令分起来江”。六月初一日,李鸿章将曾国藩奏片再次抄奏朝廷,初九日清廷批示“着照所请,该部知道”。26李鸿章又将此奏片并谕旨抄咨魁玉。七月初六日,魁玉就此上奏朝廷,谓因前有谕旨令曾国藩将旗营屋宇督工修理,经与曾国藩会议,拟先盖兵房数百间,但曾国藩督师剿捻后,此事遂罢。“未便以旗务偏重罔顾大局,亦未敢以筹款匪易,久任因循,应请饬下署督臣李鸿章一俟军务大定,或能筹有另款,所有旗营善后即著首先举行。”至驻防所缺官兵数目,虽查有定数,但恐此后仍有陆续回旗者,俟请兵南下时,再将官兵缺额数目查明具奏。27魁玉又称京口旗营“俸饷米石久未全支,官署兵房亦未修盖,以致驻防眷属人等栖身无地,糊口维艰”,因此修盖官署兵房仍是目前急务,请饬催护江苏巡抚藩司刘郇膏“赶紧派员履勘工程,筹款兴造,其余额设器械尚未齐备者,并请一律制补,俾得早复营制而免流离”。28

清廷完全同意魁玉所奏,认为江宁旗营“先盖兵房数百间”是必不可缓之事,七月二十九日谕令李鸿章“迅即筹款,与魁玉会同妥办,并将旗营善后各事宜次第兴办。毋得日久稽延,遂至因循废弛”;又要求刘郇膏赶紧委派妥员,修造京口驻防官署兵房,制补器械,以便早复营制。29对此李鸿章、刘郇膏如何应对?据魁玉同治四年十一月奏,江宁藩司李宗曦称“从新起盖,骤难筹款。唯有就该官兵现住破屋补苴整齐,暂为栖止”,已拨银5000两解交江宁旗营,自行修理,将来筹有款项,再一律修盖。至于京口旗营,刘郇膏已委员查办,工程还未开始。30同治五年(1866)四月二十八日魁玉又奏,京口驻防“业经估计工价,议拨款项”,已有端倪;而江宁旗营虽与李鸿章屡屡晤商,“奈建造之费甚巨,值此时艰,一时骤难筹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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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 Modern Chinese History Studies 2020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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