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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显:“法理概念”的青岛共识

更新时间:2020-06-16 10:26:38
作者: 张文显 (进入专栏)  
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奋力推进全面依法治国、建设法治中国,不仅取得了历史性成就,而且提出了一系列法治新命题、新理念、新思想和新话语,创造性地发展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理论。习近平总书记的系列讲话充满法理意涵和法理话语,是中国法学得天独厚的法理资源。

  

   应在中国学理范畴体系中把握法理意涵和精髓

   “法理”既是一个地道的法学概念,也是一个在范畴体系中发展的文化概念,我们需要在“法理”与“道”“理”“天理”“原理”“条理”等其他中国文化范畴的关系中,深刻理解“法理”的意涵和精髓。

   1.法理与道

   “道”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形而上色彩的范畴,在构建法理学的范畴体系时应加以吸收,这样不仅可以体现法理的中国特色,而且可以对世界法理学有所贡献。学者们认为,“理”就是诉说出来的“道”,“法理”某种程度上就是“法之道”。

   2.法理与理

   “理”在秦汉之前并不常用,汉代以后才被广泛应用,到宋明时期,“理”就具有了道德与合法性的意义,成为论证社会制度、社会行为正当性的反思性标准,并与其他语词相结合,比如天理、伦理、道理、义理等。我们需要在“理”的整个概念内涵的演变中理解“法理”的含义,以及法理与“义理”等相近概念的含义。

   3.法理与天理

   “天理”这个概念和法理有着特定的联系,也是中国法理学的一个本源性概念,在今天仍有研究的价值。学者们认为,天即自然,理即理念、原则、法则,因此,中国的天理有“自然法”之意,提供了法理的正当性来源。法理是天理概念体系中的一环,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法理”与“天理”的关系。

   4.法理与原理

   清末民初以来,学术界多将“法律原理”作为界定法理的核心词汇。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应有其存在和运作的原理,法律也有其原理即法理。法律原理是在综合各种法律现象的基础上,由学者所抽象并为社会所认同的有关法律基础、法律根据、法律判准的基础性、普遍性原理,此为法理之要义。

   5.法理与条理

   “条理”作为法律概念首次出现在《大清民律草案》,“条理”与“法理”分别是民国初期大理院和国民政府最高法院民事裁判的法源。中国近代民法典从“条理”到“法理”的变迁,其所包含的内容种类与意涵发生变化,但并无本质不同。对它们的理解,既不能广及抽象模糊的自然法理或一般原理,也不可推及空泛的一般伦理原则。

  

   定义法理概念的方法是多维的

   对法理概念的探究是法理研究的重头戏,这一学术任务的目的不在于达致统一的法理定义,而在于通过不断加深的概念探索获得对“法理”越来越明晰的理解。不过,法理研究进行到现阶段,我们更需要在法理基本概念上达成共识,尝试对法理概念作出定义式的阐释是必要的。总体来看,定义法理概念的方法是多维的。

   1.法理概念的分析框架

   概念分析为我们研究法理概念提供了适恰的方法工具,参照学界已有的对“法律”“法治”“权利”“责任”等概念分析的经典范例,可以大体确立“法理”概念的分析框架:一是针对“法理”这个语词(及其对应外文)的语义和语用分析;二是针对“法理”概念所指称事物/对象的分析或反思;三是结合主体创建、使用和解释法理概念时所预设的主观立场、取舍标准和评价尺度展开分析;四是把“法理”概念置于法学概念(如法学、法律、法制、法治等)与“广谱”学理概念(天理、情理、原理、公理等)之中进行关联和体系性分析。

   2.法理概念的性质或类型

   分析法理概念的一个前提性问题是,法理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概念,或者说,法理是哪种类型的概念。性质或类型定位是研究法理概念的基础步骤。

   既有的研究表明:首先,法理是一个“家族性”的原型范畴。不同法理之间存在层次、程度、结构方面的差异,有些属于核心法理、典范法理,处于法理概念的核心和中心,有些则相对边缘。其次,法理是一个“诠释性”范畴。法理有描述性法理、评价性法理和决断性法理之分,对这些不同类型的法理需要研究主体进行不同的诠释。再次,法理是一个本质上“可争议”的范畴,是法学当中的“普洛透斯面孔”,而非一个轻易可以确定的范畴,鉴于此,法理概念分析要防止独断论。最后,法理是法学的“基石性范畴”。从经验上看,法理源于法学、法律和法治,但是要深刻把握法学、法律和法治,构建以法律、法治和法理为支架的法学概念体系和学术体系,又必须借助法理。

   3.定义法理概念的方法和限度

   法理的概念分析可否凝结为一个相对清晰、鲜明、稳定的共识性表述,这是我们能否获得法理定义的关键。从方法上看,对于“法理”进行定义的方法包括:(1)内涵定义,即从法理的特征、属性、功能角度来定义;(2)外延定义,即从法理所指涉对象的角度对其子类或亚类进行列举;(3)功能定义,即从法理的理论和实践功能角度来定义;(4)关系定义,即从法理概念与其他概念、事物(法律现象、法律规范、法律价值)和实践的关系角度来定义。

   对法理概念进行定义或定义式阐述,难免存在“一切规定都是否定”的风险,有其内在的局限性。但是,定义也是不能拒绝的,它是我们开展法理研究的阶段性理论结晶,是我们取得对法理基本一致理解所必须经历的节点,更是进一步研究法理的基本出发点和主要坐标系。

  

   法理可以有不同的定义式表述

   在法理研究中,“法理是什么”是处于金字塔顶端的问题。任何关于法理的规定性定义都是封闭式的,将陷入一种“非此即彼”的本质主义误区,阻断法理知识生产的开放性,而且容易导致思维专制和话语霸权。我们的共识是:我们不能、不欲、也不必提出一个唯一的本质主义的法理概念。但是,一种关于法理的指称性概念是可以期待的。

   这意味着,我们要建立的是一种多元而非一元的法理观,以确保不同理论范式之下的法理研究能够多元共存、交流互鉴。从会议成果和前期法理研究成果来看,学者们在不同的学术范式、理论框架、问题意识、逻辑起点之下尝试为法理概念作出的定义,是具有科学性和理论魅力的。它们可以概述如下:

   1.法理作为一个统合概念,至少有以下基本语义:法之道理、法之“是”理;法之原理,法的学理、学说;法之条理;法之公理;法之原则;法之美德;法之价值;法理学。

   2.基于“理论”和“理性”的二分,可以对“法理”作名相定义(nominal definition)和实质定义(real definition)的区分:对于前者,“法理”是指法的理论,尤其是法的原理;对于后者,“法理”是法律的正当性理据、法律规范条文的逻辑理路和法律作为实践的理由。

   3.法理既包括法律的内在理由(回应法律的内在逻辑问题),也包括法律的外在理由(包括规则之外的道理),还包括作为方法的法理(反思性的法理思维)。

   4.从作为法律之内在根据来理解法理概念,“法理”可以被视为法律的内在原理和内在规律,为法律的存在、运行及效力提供正当性、合理性根据。法理可以指法律中所蕴含的道理,法本身的合理性、可接受性和正当性,法律实施中的合规律性。

   5.法理通常指法律原理,即有关法律基础、法律根据、法律判断的基础性、普遍性原理。

   6.法理是法治行为正当的依据及其逻辑有效的论证,法理是法律内在的原因性的根据。

   7.法理通常指事物的当然之理,或法之一般原理,实际上就是我们所说的法的基本精神。

   等等。

  

   法理可以根据不同的标准划分不同的层次

   法理是一个包容性概念,兼容并蓄、包罗万象,各种法理概念、命题和论语构成了一个内涵丰富、结构严谨、层次鲜明的法理体系。我们认为,依法理的不同性质、地位和意义,法理体系可以从纵向上分为不同层次,而划分层次的方法亦是多元的:

   1.根据法理发挥作用的射程,可以分为三个层次:一是通贯法律生活、法律体系、法治体系的核心法理;二是各个法律部门和法律领域中核心概念与核心原则构成的基本法理;三是具体法律问题所涉及的具体法理。

   2.根据法理强调的不同价值,可以分为三个层次:一是法律(实在法)中所蕴含的道理,侧重强调的是法律的合目的性;二是法本身的合理、正当、可接受(合正当性),侧重强调的是法律的正当性;三是法律实施过程中的合规律性,侧重强调的是法律运作的合规律性。

   3.根据“法”与“理”的关系,可以分为三个层次:一是关于法的“理”(reason of the law),即法律的正当性理据;二是法中的“理”(reason in the law),即法律规范条文的逻辑理路;三是法律作为“理”(law as the reason),即法律作为实践的规范性理由。

   4.根据法理的不同来源,可以将法理分为个案中的法理、实在法中的法理、程序中的法理和形而上的法理。

   5.根据法理的不同性质,可以分为描述性法理、规范性法理、教义性法理、理论性法理四个层次。也可以分为作为理念的法理、作为法源的法理、作为制度的法理和作为方法的法理。

   6.根据法理适用的空间范围,法理可以分为普适性法理、共同性法理和差异性法理三个层次,亦或公理、通理、殊理。

  

   法理研究已经处于常态化、正在迈向协同化,并必将呈现出更加美丽的学术理想图景

   受历史条件制约,再加上学术研究固有的阶段性局限,中国法理学长久以来遮蔽了“法理”问题,未能认真对待“法理”作为法理学的核心概念(范畴)和中心主题。尤其是一直未能凝练出融通法理学和部门法学的共识性“法理”概念,以致未能妥善解决法理学内部的纷争,未能有效引领部门法学发展和回应法治现实需求。

   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法理学界逐渐清醒地认识到,构建法理学知识体系、理论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法理”不能继续处于“缺席或半缺席”的状态。我们应当努力强化法理意识、认真对待法理问题、共同推进法理研究,以在新时代实现法理学的转型升级和中国法学的全面现代化。

   在“法理研究行动计划”的推动下,法理研究已经步入正轨,并成为法理学研究的新常态和中国法学的共同关注。然而,法理研究是一项长期的系统工程,需要坚持不懈地推进,努力推动“传统与创新、多维与高维、整体与细节、语境与情境、自主与开放”等多维度深化和拓展,而且要注重“从抽象到具体、宏观到微观、重点到全面”的转向,深入中国法学各部门、法律运行各环节、法治体系各面向的具体法理论题之中。与会学者一致认为,要在法理研究常态化基础上,继续推进法理研究协同化,构建法理研究学术共同体。

   与会学者还相信,随着“法理研究行动计划”的深入实施,法理研究一定会呈现“体系化、科学化、国际化、中国化、大众化”,或者说展现“科学化、公理化、时代化、民族化、实践化、大众化、跨界化、全球化、金句化、系统化的壮丽图景,使法理成为一个生命力饱满、创造力充盈、穿透力强大的新兴知识场域”。

  

   深入推进法理研究需要组织机制创新

   为了进一步扩大共识、凝聚力量,更高水平地推进法理研究,我们需要不断推进组织形式和工作机制创新。

   例如,在集思广益的基础上,制定法理研究规划,设定法理研究的目标、进程和抓手等;加强“法理研究行动计划”秘书处与各学科各领域法学研究会、高等院校、科研机构等的合作,推动更多法学研究会、法学院校和科研机构关注、支持和参与法理研究,形成法理研究的共同合力;积极拓展与政法机关等法律实践部门联系,推进法理研究与法治实践的结合,把立法、执法、司法、普法、守法实践中的法理宝藏发掘好、凝练好、利用好,以实践供养法理创新,以法理支撑实践发展;加强法理研究平台建设,持续举办专题学术研讨会并撰写高水平研讨会评述,持续编辑出版“法理文丛”,推荐发表高水平法理研究论文;加强“法理学堂”建设,推进与各类媒体特别是新媒体的协作,做好法理研究学术成果、研究信息、会议公告等的宣传推送;抓紧建设法理研究数据库,并向学界和社会开放,实现法理资源共建共享;进一步加强“法理研究行动计划”秘书处建设,汇聚更多中青年学者参与秘书处工作,完善秘书处组织体系和工作机制,确保“法理研究行动计划”可持续发展。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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