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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郁:巴门尼德的στιν:本源论语境中的“它是”

更新时间:2020-06-08 13:36:34
作者: 谢文郁 (进入专栏)  

   摘要:本文局限于处理巴门尼德关于ἔστιν(它是)的一段文字。鉴于这个问题在国内学界争论不休,本文希望回到巴门尼德提出“它是”的语境来追溯这一用法的问题意识和处理思路。总的来说,我认为,巴门尼德的“它是”用法是要对本源一词进行界定,而他提出的真理之路三标志便是在界定本源概念。然而,他提出问题以及解决问题的方式引发了一个语言问题,即主词界定(概念界定)问题。这个语言问题便是存在论的开始。

   关键词:巴门尼德、它是、本源、概念界定

   考虑到篇幅限制,本文将仅限于讨论巴门尼德关于ἔστιν的用法。[①] 巴门尼德(鼎盛年约西元前6世纪中叶)写了一首哲学长诗,开头部分提到,他是在一位太阳神侍女的陪同下,从黑暗(受蔽于人的各种意见)进入光明(发现这些意见都是错的),驾车来到正义女神面前。正义意味着正确判断。也就是说,正义女神给出的判断就一定是正确的。女神向巴门尼德指出了一条正确的求知之路,即真理之路。如何在这条真理之路上行走呢?巴门尼德指出,真理之路有一些重要的标志,总结起来有如下几点:

   Νόνος δ’ ἒτι μῦθος ὁδοῖο λείτεται ὡς ἒστιν. ταύτῃ δ’ ἒτι σήματ’ ἒασι τολλά μάλ’, ὡς ἀγένυτον ἐόν καί ἀνώλεθρόν ἐστιν, οὖλον μουνογενές τε καί ἀτρεμές ἠδέ τέλειον.[②]

   我先试译如下:

   剩下的道路只有一条:它是。这个“它”有一些标志,即:它是非生成的且不会消失;独一无二且不动;完满无缺。(残篇8:1-4)

   这里列举出了三个真理之路的标志。我们注意到,它们是巴门尼德的关注中心。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巴门尼德基本上是论证这三个标志。我想问的是,巴门尼德为什么关心这三个标志?他在和什么人争论?争论的焦点是什么?本文希望通过分析巴门尼德的论证来逐一回答这三个问题。我们发现,巴门尼德的论证开辟了一条以论证为杠杆的思维方式,把希腊哲学引进一条不归之路。

   1、“它是”中的语言问题

   我们先讨论一下ἒστιν的语言问题。就语言形式来看,ἒστιν是εἰμί的第三人称单数。作为系动词,它的功能是连接主语和谓语。由于ἒστιν已经变形,所以无论出现在句子中的什么地方,它都指称一个第三人称单数的主语。也就是说,ἒστιν一词已经包含了一个第三人称单数主语(它、他、她)。古典希腊语在语法上并不太严格[③]。有一个显著现象,希腊人在使用ἒστιν时往往省略掉主语。对于他们来说,ἒστιν在语境中包含了一个第三人称单数的主语。希腊语的动词都有位格的变化。在涉及其他动词的使用时,省略主语的现象很普遍。因此,我们在阅读时需要把主语补上。准确来说,这个词的翻译是“它是”。英语在处理这个字时一般都用it is。国内学者在翻译ἒστιν时,无论是用“是”还是用“存在”,都省略了其中的主语。这直接导致了在理解中忽略这个主语。[④] 这种处理是令人困惑的。

   我们来分析“它是”的组成。首先,我们可以问,这里的“它”是指什么呢?其次,“是”作为系词,但没有谓词(或宾词)。就句子结构来说,这是一个不完整的句子。就行文而言,巴门尼德接着就加上三个谓词:“非生成的且不会消失”;“独一无二且不动”;“完满无缺”。我们问,巴门尼德凭什么加进这些谓词呢?或者,我们能否加其他谓词?要跟上巴门尼德的思路,我们必须回到当时思想界的关注热点。

   巴门尼德之前,人们关于宇宙的思考是在米利都的泰利士(鼎盛年西元前6世纪初)的思路上。泰利士是当时备受尊敬的贤者(有学问的人)。泰利士喜欢到处游览,见多识广。他知道的东西很多,比如,他知道有一种说法认为,地球的四周都是水,所以雨从天降。他还知道有另一种说法,认为地球原来是湿地,后来干涸而成陆地。他知道的东西还很多。因此,当他说宣称宇宙的本源是水之后,关于本源问题的争论就欲罢不能。[⑤] 水是一种不定形的存在,用什么容器就成什么样子。用万物作容器,水就可以成为万物的样子。生物在水的滋润中成长。水能生汽。水能成冰(土)。等等。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水是一种原始存在。正因水有此本性,所以它可以用来言说宇宙的本源就有许多便利。换句话说,水的不定性能够生成天地万物。

   不过,泰利士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用“水”来言说“混沌”时,他的思维从神话想象转化为经验思维。神话是在想象中进行思维的。一个神是什么样子的,被想象出来之后,对于读者或听者来说,跟着去想象就是了。你可以接受它,也可以拒绝它。也就是说,读者听者没有权利修改神的形象。否则,你所谈论的神就不是原来的神了。然而,在经验思维中,每一个人都有权根据自己的经验观察进行理解。“水”是在经验观察中呈现的。而且,作为一个观察对象,水在泰利士眼里和在其他人眼里乃是同一对象。泰利士依据他的观察来谈论水作为宇宙的原始存在(本源),人们则可以从各自的观察出发来理解水如何作为万物本源。比如,在理解泰利士的本源之水时,人们会想到这样的问题:水(湿、冷)火(干、热)不相容;水如何能够生成火?如果水是本源,我们就无法解释火的产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泰利士的弟子阿那克西曼德顺着水的不定性而提出了“不定者”概念,认为泰利士所说的“水”并不是经验观察中的水,而是一种包含万物却又不是万物的一种存在。就它的可变性而言,这个原始存在是一种像水那样的存在。就其包容性而言,它可以生成万物。

   这里的争论是很原始的。泰利士的水是不定性的,阿那克西曼德的“不定者”是要对泰利士的水进行界定。但是,从理解的角度看,这样做似乎把问题弄得更复杂了。人们对“水”还是可以在经验指称上进行理解,但对于一个“不定者”,我们无法在经验上指称,因而理解起来就困难的多。因此,阿那克西美尼(阿那克西曼德的学生)认为,它是一种气,聚而成某事物,散则复归于气。赫拉克利特(爱菲斯人,鼎盛年约西元前6世纪末)则认为,它是火,在一定尺度燃烧,在一定尺度熄灭。在意大利南部的西西里岛,还有人提出,它是土。还有人认为,它是数,如毕达哥拉斯(萨摩斯岛人,鼎盛年约西元前6世纪中叶)。这些争论者,就其本意而言,都希望给出一个既能够在经验中指称,又能够包含本源的特性的说法。我们看到,关于这个原始存在问题,在当时的希腊思想界是一个争论不休的热门话题。

   我们注意到,这场争论的焦点是:本源是什么?然而,我们得到的回答是:“水是本源”、“火是本源”等等。就日常语言来说,“什么是它”和“它是什么”似乎可以不做区别。比如,人们在谈论杯子是什么时,得到的回答却是:桌子上的那个东西就是杯子。但是,在逻辑上,简单的分析就可以指出,“甲是乙”,和“乙是甲”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当我们说“水是本源”时,“水”在主词位置上,是全称概念;“本源”在宾词位置上,乃非全称概念。说“本源是水”时,本源是全称的,水则是非全称的。日常思维往往不去追究其中的区别,把“水是本源”和“本源是水”这两个命题同等对待。这种日常用法是会导致思维混乱的。因为,“本源是水”这个命题是对本源一词进行界定;而在“水是本源”命题中,则是关于“水”的界定。它们是两个不同结构的命题,决不能混为一谈。

   巴门尼德洞察到了这场争论的问题症结。在他看来,就争论本身而言,人们想要搞清楚是:那个本源(原始存在)是什么?就问题本身来看,这是谈论关于本源的界定。然而,人们在讨论中却不断在争论:这个东西或那个东西是本源?这样的争论不是在界定本源,而是在界定“某物”。然而,在没有界定本源是什么的前提下,“本源”可以是任何东西。比如,在我不知道“书”这个字的定义的情况下,如果有人告诉我,这块石头(上面刻着字)是书,或那棵树(上面也刻着字)是书等等,对我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所理解的“书”是在“这块石头”和“那棵树”中界定的。巴门尼德注意到,人们在谈论水(或气、火、土、数等)是“它”时,心里还是有某种关于“它”的界定的。但是,由于对“它”的界定缺乏讨论,以至于各说各的,完全无法进入真正的对话。比如,我们可以说:“火是本源”。对于听众来说,由于“本源”不能在经验上指称,因而他们所理解的“本源”是在“火”中被界定的。然而,说者心中所认定的“本源”显然比“火”含有更多的意思,即:它指的是万物的本源或原始存在。也就是说,如果听者对“本源”没有任何认识,他就只能在他所经验到的“火”中理解“本源”了。反过来,我们也可以说:“本源是火”。这里,“本源”是全称概念,而“火”则非全称。也就是说,“火”包含了某些因素是“本源”所没有的。这个说法的本意是要用“火”来界定“本源”,但是,当我们强调那些不属于本源的“火”因素(如水火不相容)时,这个界定也就失效了。因此,巴门尼德认为,如果要解决人们关于“本源”问题的争论,首先必须对“它”(本源)进行界定。本源首先必须作为主语而被界定。只有当我们对本源有了明确的界定,拥有了关于本源的知识之后,我们才能在谓词的位置上使用本源二字。这种关于“它”的界定之追问,在语言上可以表达为:它是。

   我们进一步分析这个表达式。作为系谓结构,“它是”尚缺谓词。因此,纯粹从语言上看,这个“它是”是没有完成的句子,因而要求说者完成这句话。完成这句话也就是把所有关于“它”的界定都加上,即:它是如此这般。

   在完成这个表达式之前,我们需要确定两件事。首先是这个“它”的实在性。我们知道,在经验指称中事物都具有某种实在性。但是,这个本源不能在经验中指称,因而它的实在性是需要加以说明的。如果这个本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说法,那么,我们的讨论也就是徒劳一场。这就提出了“它”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巴门尼德对此做了肯定的回答。他的基本思路是:我们谈论“它”或对它进行界定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它”是是实实在在的。我们来分析他的这个思路。

巴门尼德写到:ἡ μὲν ὅπως ἔστιν τε καὶ ὡς οὐκ ἔστι μὴ εἶναι(至少可以确定,它是且它不能不是)(残篇2:3)——为什么“它不能不是”?他解释到:οὔτε γὰρ ἂν γνοίης τό γε μὴ ἐὸν - οὐ γὰρ ἀνυστόν - οὔτε φράσαις(你不可能知道那不是——这是做不到的,你说不出来的)(残篇2:7-8)这里,巴门尼德指出了“它是”和“它不是”在语言上的一个很重要区别。我们可以这样解读。“它是”是对“它”这个主词进行界定。我们加上谓词就可以完成对它的界定或说明。“它不是”在语言上的意思是:不对“它”这个主词进行界定。如果不对它进行界定,这等于说,别谈论“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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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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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云南大学学报》(社科版,2012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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