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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志钧:从“家学”到“显学”——清代今文经学的复兴与和珅专权

更新时间:2020-06-04 22:10:13
作者: 汤志钧  

   摘    要:

   讲“微言大义”的今文经学与政治的关系比较密切。清代庄存与与和珅同朝, 他复兴“今文”, 是否与和珅专权有关?美国艾尔曼教授在《经学、政治和宗教》一书中列有《庄存与与和珅》专章, 以为今文经学的复兴与和珅专权有关。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最近, 艾尔曼又重申己见。我认为庄存与复兴今文经学, 原为“家学”, 传其学者, 主要是家属。到了刘逢禄, 随着社会的发展、清政的日衰, 成为“显学”。“家学”有时口耳相传。此后地域不限于常州, 经书不限于《公羊》, “家学”演为“显学”。溯其创始之初, 庄存与和和珅尽管年龄相差, 记载缺乏, 但不能说他复兴今文与之无关。

   关键词:今文经学; 庄存与; 和珅; 刘逢禄;

  

   今文经学, 讲“微言大义”, 与政治的关系比较密切。清代乾、嘉年间, 庄存与、刘逢禄复兴的今文经学, 与乾隆晚年和珅专权是否有关, 学术界对此存有不同意见。本文准备就此提出自己的看法。

  

   一

   清代今文经学, 是在乾隆、嘉庆年间, 宋学余焰未尽、汉学 (古文经学) “如日中天”之际复兴的, 是庄存与在前, 刘逢禄、宋翔凤接踵于后, 形成常州学派的。

   还是八十年代初, 我在《清代经今文学的复兴》一文中指出:

   乾隆是力图加强专制, “维护大一统”之局的。然而, 就是这个严防门户、堵塞朋党的乾隆, 却在晚期专任和珅, 中央权落, “臣工顺意”, 这和“大一统”实不相容。庄存与在乾隆末, 与大学士和珅同朝, 郁郁不合, “故于《诗》、《易》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 往往发愤慷慨, 流连太息, 读其书可以悲其志云”。1“庄存与殷忧国事, 仰承‘大一统’之旨, 又不刊板行世, 是以无闻”。2等到“和珅跌倒, 嘉庆吃饱”, 刘逢禄遂得发挥庄氏“家学”, 公开阐扬了。《记董文恭公遗事》, 就是借董诰以斥和珅擅权的。3然而, 危机已伏, “盛世”不再, 这就使关心“经世”的今文学家, 对提倡“大一统”的《春秋》钻研更深。4

   刘逢禄《记董文恭公遗事》, 见《刘礼部集》卷十, 提到庄存与复兴的今文经学与和珅的关系。

   对清代今文经学复兴与和珅进行全面考察, 并写成专书的, 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研究与历史系教授艾尔曼 (Benjamin.A.Elman) 。他在1990年, 由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 并经1998年由赵刚翻译的《经学、政治和宗教——中华帝国晚期常州今文学派研究》, 5在《代中文版序》中就说:“今文经学兴起的政治时势是和珅事件” (代序第16页) , 在正文第五节更有《庄存与与和珅》专章, 说:

   作为一个从18世纪40年代起即声望显赫的人物, 一个敢于冒触犯满族统治者的危险, 向北京旗人应试的无能、欺蒙之习挑战的人物, 庄存与在北京朝廷显赫的官位上度过了余生。他于1786年致仕。在这期间, 和珅的地位正蒸蒸日上。1776年, 这位26岁的英俊侍卫已进入军机处;1784年, 任协办大学士, 兼管礼部、户部事务;1786年, 成为大学士。作为一个从40年代任私人秘书时就受到皇帝信赖的南方士子, 庄存与目睹了这接二连三的变化。和珅被认为巩固了作为皇帝宠臣的地位, 他凭借这种地位, 建立了一个自晚明令人憎恶的魏忠贤集团消失以后无人比拟的私人政治、经济“王国”。 (第74页)

   庄存与的见解是19世纪“清议”的先声, 也是东林党人反对阉党传统的余响。庄存与透过非常适合自己的经学方式, 表露出批判现实的倾向, 其中包含两点内容:其一, 他的政治主张使我们重新审视庄存与参与朝政时的保守态度。其二, 他的变法意识为后来的龚自珍、魏源等今文经学新劲加以发挥。 (第79页)

   艾尔曼教授的专著, 特别是译本, 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后, 引起了国内学者的广泛关注, 关于“庄存与与和珅”也有人持有不同意见, 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王俊义同志的《庄存与复兴今文经学起因于“与和珅对立”说辨析——兼论对海外中国学研究成果的吸收与借鉴》, 6主要提出下列“辨析”:

   一是从时间来看, “和珅之飞黄腾达, 始于乾隆四十一年”, 而庄存与在乾隆五十一年即休致, 五十三年就逝世。“而和珅之结党营私、排斥异见、贪赃枉法, 处于权势熏天之地位, 恰恰是在乾隆朝的最后十年及乾隆作为太上皇的四年。”“其颐指气使、横行霸道, 已至登峰造极, 而这时, 庄存与却早已下世十多年”。

   二是从史料来说, 认为魏源《〈武进庄少宗伯遗书〉序》, 7虽然记述了庄存与与大学士和珅同朝, 郁郁不合, “然而魏源这篇书序, 写于1828年, 距庄存与下世已近半个世纪, 其对庄存与的心理多出于揣测。何况此说与实际情况也不符合, 如前所论庄存与晚年在政治上并没有突然失势之事。魏源这里所说, 不过是以自身经历抒发对现实的感慨, 用以讽喻当世罢了”。

   艾尔曼教授看到王俊义同志的论著后, “深感有必要对以往讨论的问题进行重新考察”, 写了《乾隆晚期和珅、庄存与关系的重新考察》, 8在其内容“摘要”中说:

   近来在研究庄存与和和珅的问题时, 大家多关注《清实录》的资料, 由于庄存与的和《春秋》相关的手稿是乾隆中期写成的, 学者们便怀疑庄存与的《公羊学》写于和珅案子之前, 《公羊学》的复兴与和珅时代无关。然而, 为什么庄存与的《春秋》学直到道光时代才以《味经斋遗书》之文集出版呢?为什么至今仍未找到任何与庄存与的《春秋》学相关的手稿?这些问题颇引人思考。通过考证大量资料来丰富对和珅时代的理解, 作者认为, 不但道光版本的《春秋》学是重要的依据, 士大夫的作品也同样值得作具体分析, 比如汪喜荀的《且住庵文集》和谭献《日记》等。从中我们可以发现, 庄存与和和珅的冲突是1780年左右 (乾隆晚期) 爆发的。魏源在未发表的《〈武进庄少宗伯遗书〉序》文稿中也提到了这一冲突, 却以庄存与的《易经》来作掩盖。同时, 庄存与的经学融汇了西汉经学, 尤其是《春秋》《尚书》《毛诗》《易经》和《周礼》。

   艾尔曼教授考察了“若干重要史料”, 其中有汪喜荀的《庄葆琛 (述祖) 家传》, 以及过去未为人注视的资料, 重申庄存与和和珅关系。

   究竟庄存与和和珅有没有关系?对上述“从时间来看”、“从史料来看”对他们和今文经学复兴关系的怀疑该如何看待?本文准备就此提出自己的看法。

  

   二

   我是认为庄存与“在乾隆末, 与大学士和珅同朝, 郁郁不合”的, 除在论文中提到, 在《庄存与年谱》中也言其事。至于“从时间来看”、“从史料来看”也不影响上述结论。

   首先, “从时间来看”, 庄存与生于康熙五十八年 (1719) , 和珅生于乾隆十五年 (1750) , 两人相差31岁。庄存与入值南书房并在上书房行走, 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接着, 充浙江乡试主考官、提督直隶学政时, 和珅尚在幼稚。直到乾隆四十年 (1775) 擢御前侍卫、值乾清宫、兼正蓝旗副都统, 为乾隆所宠任。这时庄存与已57岁了。庄存与是乾隆五十一年 (1786) 68岁时, 才奉谕“年力既衰, 难以供职”予以“原品休致”的。9那么, 他在北京和和珅“共事”, 即从乾隆四十年算起, 也有十一年之久, 再是“二人绝不可能矛盾”, 也不会对“中央权落”没有看法。

   其次, 庄存与的著作, 生前确未刊布, 到道光年间, 才稍稍刊行。道光五年, 阮元始刊《皇清经解》, 道光九年全书刻成, 收庄存与《春秋正辞》, 见该书卷375至387。道光戊戌, 邑人李兆洛刊行庄氏《八卦观象篇》二卷。“道光戊戌”为道光十八年, 据薛子衡《八卦观象篇跋》:“是书则今岁吾师申耆先生始刊行之。余又得先生之孙经饶先生写本校正焉。”10申耆, 李兆洛, 可知此书抄本不止一件, 在《味经斋遗书》刊行前已有多人传抄。《味经斋遗书》于道光间付刊, 光绪八年重刊。收《易》《书》《诗》《周官》《春秋》《乐》《四书》七类, 魏源为之撰《遗书序》, 以之为“真汉学”。

   《味经斋遗书》卷首, 载阮元《庄方耕宗伯经说序》, 录如下:

   元少时受业于李晴川先生, 先生固武进庄方耕宗伯辛卯会试所得士也。常为元言宗伯践履笃实, 于六经皆能阐抉奥旨, 不专专为汉、宋笺注之学, 而独得先圣微言大义于语言文字之外, 斯为昭代大儒。心窃慕之。

   岁丙午, 与公之文孙隽甲同举于乡。是时, 公已解组归田, 未及以通家子礼求见, 亲炙其绪言也。公之弟学士本淳公之子述祖官山东, 元视学时, 常歎其学有本原, 博雅精審, 为不可及。岁辛未, 公之外孙刘逢禄应春官试, 馆于邸寓, 公之从外孙宋翔凤亦时来讲学, 益叹公之流泽长也。

   元于庚寅岁建学海堂讲舍于粤东, 思欲蒐采皇朝说经之书, 选其精当, 臚其美富, 集为大成, 为后学津逮。兹刘君从其外兄庄绶甲录寄宗伯公遗书凡□种。元受而读之, 《易》则贯串群经, 虽旁涉天官分野、气候, 而非如汉、宋诸儒之专衍术数、比附史事也。《春秋》则主《公羊》董子, 虽略采左氏、谷梁氏及宋、元诸儒之说, 而非如何劭公所讥倍经任意、反传违戾也。《尚书》则不分今古文文字同异, 而剖析疑义, 深得夫子序《书》、孟子论世之意。《诗》则详于变雅, 发挥大义, 多可陈之讲筵。《周官》则博考载籍, 有道术之文为之补其亡阙, 多可取法致用。《乐》则谱其声, 论其理, 可补古《乐经》之阙。《四书说》敷畅本旨, 可作考亭争友, 而非如姚江王氏、萧山毛氏之自闢门户、轻肆诋诘也。

   公通籍后, 在上书房授成亲王经史垂四十年, 所学与当时讲论或枘鑿不相入, 故秘不示人。通其学者, 门人邵学士晋涵, 孔检讨广森及子孙数人而已。文孙绶甲虑子孙之不克世守, 既次第付梓行世, 元复为之序其大略, 刊入《经解》, 以告世之能读其书者。

   从阮元这篇《经说序》中, 可以看到阮元与庄氏的关系及其著作的流传, 阮元早从李道生 (晴川) 处听到庄存与“于六经皆能阐抉奥旨, 不专专为汉、宋笺注之学, 而独得先圣微言大义于语言文字之外”。后来又与庄氏之孙隽甲“同举于乡” (隽甲为存与次子通敏之子, 进士) , 庄氏之孙绶甲 (存与长子逢原之子) 、姪述祖, 以及外孙刘逢禄、宋翔凤相识, 庄绶甲录寄“存与遗书”, 得“受而读之”, 知庄氏于各经都有著述。“《春秋》则主《公羊》董氏, 虽略采左氏、谷梁氏及宋、元诸经之说, 而非如何邵公所讥倍经任意, 反传违戾也。”还谈到庄氏“在上书房授成亲王经史, 垂四十年”, 以及“门人有邵学士晋涵, 孔检讨广森及子孙数人而已。”

   阮元看到庄存与遗书, 并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春秋正辞》辑入《皇清经解》。

在阮元序文中说他“门人有邵学士晋涵, 孔检讨广森及子孙数人而已。”查邵晋涵, 乾隆进士, 入四库全书馆, 授编修, 擢侍讲学士。治学宗郭璞《尔雅注》, 兼采汉人旧注, 撰《尔雅正义》, 另有《孟子述义》。他长于训诂, 和庄存与崇尚不同。孔广森, 戴震弟子, 官翰林院检讨, 所撰《春秋公羊通义》, 不专主今文经学, 采集汉、晋以来注释《春秋》之书, 兼取《左传》《谷梁》, 凡是经义“通于公羊”的, 都予著录, 也与庄氏所治不同。那么, 庄氏之学, 《春秋正辞》之“微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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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林 Historical Review 2009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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