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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利芳:艺术人类学视域下的中国儿童文学研究

更新时间:2020-06-01 18:02:48
作者: 李利芳  
实现传统文化资源在儿童文学领域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以此可以盘活我国儿童文学文化创意领域。因此,中国儿童文学的艺术人类学拓展研究,立意在建立宽广深邃的儿童文学文化视角,以人类性意识、整体性观念和跨文化视角确立我国儿童文学研究的文化坐标,以体现继承性、民族性为旨归,汇通我国历史文化根脉,其学术理路主要意旨在解决我国儿童文学事业广博的文化资源的问题。

   那么,儿童文学实现与艺术人类学的学科对接,其可能的进入方式与首先需要关注解决的问题领域有哪些呢?从学理与实操论证,其可行性与可信度又是怎样的呢?这些都是我们当前需要充分讨论的。现阶段均为理论假设,是基于文献与文学现象观察的初步思考,大致拟提出的主要问题趋向与解释向度有如下一些方面:

   1.儿童文学跨艺术人类学的一般原理研究

   儿童文学何以能够跨艺术人类学展开研究?我们首先便要追问其主要的学理依据、历史基础与现实需要。或者说,艺术人类学引入儿童文学,其合理性与必要性论证主要从哪些维度去开掘呢?特别是立足当前世界及我国儿童文学发展趋势,其时代必要性又究竟体现在什么方面呢?这些都属于基础原理研究范畴,需要论证艺术人类学作为批评方法论引入儿童文学的可行性原理,具体的理论资源和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法,可能发现解决的问题范围等。

   此一原理机制分析建立在既有的文化人类学作为方法论指导儿童文学事业发展的基础上,阐释艺术人类学的新理论视角与研究方法,论证其与儿童文学接轨的可能性。特别要在世界儿童文学研究前沿趋势的背景下,提出艺术人类学方法论的时代意义,勘探其之于儿童文学社会价值与精神价值的独特发现。更要基于我国原创儿童文学事业的发展现状,提出艺术人类学方法论可能开拓的文学思维及文化资源空间等。也就是说,一般原理研究不是静态的,仅止于理论推演的层面,而是始终结合儿童文学发展趋势,从文学实践中获取理论成立的动力与资源。

   2.艺术人类学如何更新儿童文学研究?如何确立研究对象?

   艺术人类学是以人类学的视野和方法来研究艺术,研究与艺术、仪式等相关的文化现象。我们将儿童文学纳入这个广博的艺术范畴领域,那么其研究对象究竟怎么确立呢?也就是说,哪些范围的儿童文学活动可以进入艺术人类学视阈并获得有效的分析?在什么层面上艺术人类学可以为儿童文学提出新的学科问题,进而创新儿童文学的学科理论和概念表达?换言之,更通俗精准地说,艺术人类学引入中国儿童文学,究竟研究什么呢?究竟在什么层面上体现其方法论的独特价值呢?这其实是个难点问题。如下三个角度仅作引导思考:

   ①艺术人类学扩展并更新儿童文学的价值视阈。人类学视阈面对的是人类及其文化的整体,将此视阈引入儿童文学,我们理解儿童、童年问题都是在此宽广的文化眼界内,由此引发的人类性意识、整体性观念和跨文化视角等,均会极大扩容我国儿童文学的文化及审美含量;②艺术人类学研究思维引领我们关注儿童接受文学活动的原生性与本真性,关注儿童艺术的经验、审美的经验、日常生活的经验彼此渗入为一整体的状况,进而对应分析、指导儿童文学文本艺术体验方式多元性(图画、音乐、舞蹈、建筑美学等)、与生活有机融入而不割裂的文学特性;③从艺术人类学自身学科的建设与发展来讲,我们在对文艺自身的人类学价值的探求中,应该纳入儿童文学这一特殊文类,这对于补充丰富文艺的全人类性的精神尺度有重要的价值,由此反观儿童文学,便会对儿童文学的人类性价值有新的理解与定位。

   3.艺术人类学可以拓新儿童文学的全球性议题吗?

   艺术人类学的视野是全球性和全人类性的。纵观国际儿童文学研究趋势,有关民族意识形态问题、多元文化理念、新的世界秩序与乌托邦等均为前沿学术话题,这些议题均紧密关联于各类文化思潮与意识形态,但少有从人类学视阈、从人类初始阶段的思维特征、从原始自然的儿童生活情景的人类性出发来重新探讨儿童文学的全人类性。基于此背景我们设想,在现时代背景下,艺术人类学的基本理论和研究方法是否可以更新儿童文学全球性议题的研究范式?我们从中国儿童文学出发拓展的艺术人类学研究,在什么层面上可以贡献出儿童文学人类性研究的中国方案?

   以艺术人类学研究理路进一步拓新儿童文学的全球性议题,在当前世界范围内复杂多元的儿童文学的意识形态问题探讨的格局下,艺术人类学能以最自然朴素的“人类性”概念净化与提纯这一学术问题领域。个体童年与人类种族童年在思维方式上具有天然的契合性,“艺术本质的人类学还原”有助于理解阐释儿童文学的审美发生学,艺术产生、发展、演变的人类学根据的说明,裨益于对儿童文学审美规律的把握。立足中国儿童文学文本所作的人类学阐释,正是儿童文学人类性的中国方案的具体体现。

   4.艺术人类学的学科理论是否能够更新儿童文学的文本观?

   既有儿童文学学科视野多聚焦单一书面文本对儿童的文学接受,关注的文学活动过程过于窄化封闭化。对儿童与文学作品(物品)的交互关系的研究,虽有接受美学层面的关注,但缺失语境性与动态性模态,易陷入想象性观念世界。艺术人类学学科思路可以完全革新儿童文学的文本范式理念。借鉴艺术人类学回到历史、生活、田野的工作方法,将活态文化、物性诗学积极纳入儿童文学活动整体的流程中,关注由“活着的”“活过的”时间维度,以及由民间的、流动的、物质性参与的、身体在场、环境参与的空间维度等共同构成的更为开阔的文学场域中的新儿童文学文本观,进而还原、尊重、回到更为原生态的儿童文学生活图景中。这是儿童文学艺术价值观念的一种彻底更新,将学科的研究对象更精准地锁定在“儿童文学活动”,从纯粹的文本观念世界走向更为真实具体的审美生活世界,由此有望生成学科理论的新景观。

  

   三、文学资源获取与文化意识自觉

   自觉形态的儿童文学的出现建基于人类对儿童的发现。从世界范围来看,18世纪下半叶,儿童文学才以一种明确和独立的形式出现,发展至今也就不到300年的时间。现代中国儿童文学是20世纪早期思想启蒙运动的结果,是文学观念引入、外源受动影响而发展起来的新的文学形态。从一落地起,这一文类即深植中国现实大地,切实面向中国儿童,开始谋求一条极具文化主体性的发展道路。它和中国社会的文明进程紧密相随,站立在儿童世界内外,在同时满足儿童精神需求与社会进步、国家建设要求二者的平衡中努力实践着本土化的发展道路。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经历了文学价值观念上的曲折演变,它一直属于文化、精神生态系统中非常有机的组成部分。发展至今,显然它的重要性与问题域已经更加凸显与扩容。作为一个专门性领域的建设也面临着更具创造性的挑战。而这其中制约事业突进的瓶颈性问题依然是观念拓新的问题,需要从文学资源获取与文化意识的自觉提升方面回答一些本体性、本源性的问题。如我们要反复追问思考的可能有:儿童文学创作资源的疆域问题;中国儿童文学的文化性格问题;儿童生活与文学的可能性的关系问题;儿童文学的边界与文学思想的突围问题等。有很多问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大概就是仅在“儿童文学”的领地里来回打转,跳不出所属类型与“归属感”的局限性,没有在最大限度上去认识理解“儿童”一词的丰富性与广博性内涵。打破就“儿童”而“儿童”的思维禁锢,是解放儿童文学事业的逻辑起点。

   艺术人类学的引入,可以有效地解决儿童文学的思维之源与文学之根的问题,可以改善文学资源不足与文化意识自觉的问题。人类学学科面对的是人类及其文化的整体,只有将“儿童”问题有机纳入全人类的视域,儿童文学的表达与创造才有“来龙去脉”与“前生后世”。儿童文学不可能孤立、单薄地去考察与看待“即时”的儿童,虽然它是面向“儿童”的文学。正是因为儿童处于生命早期,正是因为它的根性特征,我们才更需要注入人类性意识与整体性观念、跨文化视角去致以全面的关怀与理解。“儿童”问题域的打开一定不只是表浅地关于“儿童”的,却必然是关乎人类、自然、社会与文化系统的。

   艺术人类学的理路首先指示我们回到自身的文化母体之中。儿童文学的原始与年轻形态自然与民间文化勾连,极易回到历史。我国现代儿童文学萌生时,对历史文化资源有一定反观与重视,但没有持续。特别是之后儿童文学也身处救亡图存的时代发展重任之下,价值观念的建构便极富现实性与时代感。又因为现代儿童文学从诞生起便是外源植入,是一种新生态的文学类型,所以彼时很难在文学观念上与中国传统文学建立起深度勾连,或进一步深植于更主流的传统文化中。更为全面有机的价值关系的建立依赖于文学实践的充分展开。新时期以来,儿童文学在实现了向“文学”与“儿童”的双重回归后,四十余年的探索创新使其逐步向更为丰富多元的价值视域打开。特别是新世纪以来,原创儿童文学生产力获得极大解放,作家们的文化自觉意识更为敏锐与直接,纷纷将资源与灵感触角探向更为悠远的中国传统历史文化、神话传说、文学艺术世界之中,产生了一些较有影响力的代表作品。尤其是在西方一系列幻想文学如《指环王》《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等畅销作品的剧烈冲击下,有关中国本土幻想文学的必要性及其建设路径一段时间以来也是中国儿童文学界关注的热点问题,很多作家在开始探索与实践。如曹文轩写《大王书》,就看了大约二十部人类学方面的皇皇大著,充分发扬了汉字的审美功能与中国古典哲学、文学艺术的思想精髓,而创造出了“中国的”“东方的”幻想文学。而专门聚焦幻想儿童文学(如大连出版社的“大白鲸”品牌)的奖项设置,持续推动了幻想儿童文学创作的本土文化自觉,相当多的作家开始基于母体文化解放儿童文学的创造力。

   但即便如此,整体来看,本土幻想儿童文学依然气候不足,那种普遍的文学精气神还没有确立起来,缺乏那类植根中国本土文化、用汉语言文字写就、高扬幻想的奇特魅力、表现人类性与史诗性的原型母题、捍卫文学性与经典性,并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卓著影响力的作品。虽然原创儿童文学近年来愈益走向成熟,在题材与风格的多样性方面已愈来愈显得有机全面,但从“高原”迈向“高峰”的重任依然艰巨。这就需要我们更加理性自觉地返回中华民族历史文化记忆宝库,立于童年关怀维度去勘探中国神话、仪式、民俗、口传文化、原型等文学资源,从人类学视阈厘清其艺术思维基础,借用文学人类学有关神话学、神话意象、中华祖先神话等研究成果,回到文化根脉与历史深处,试图解决原创中国儿童文学文化原型植根不深,形象塑造不力的问题,以切实从“人类学想象”维度丰富中国儿童文学的艺术想象力。

   艺术人类学的学术视野是国际性和世界性的,但中国的艺术人类学研究走的必然是本土化的道路,“试图从历史的角度来认识今天的中国,又反过来,从今天的角度来认识历史上的中国……中国的艺术人类学侧重以艺术的角度来理解中国的文化。”[8]本文提出将艺术人类学的方法论运用于儿童文学,所探索的也是一条本土化的道路,即我们用自己的“童年的”眼光来审视民族历史文化记忆,研究“活着的”、“活过的”中国人的生活、生活中的文化与审美,与儿童、童年相关联的那一部分,研究这一部分的艺术化成与人文精神。同样,以今天的人类学视野自觉反观历史记忆与本土艺术,我们希冀为中国儿童文学注入更多的东方经验与东方精神。从本质看,艺术人类学可以打破既往静态的、书面的儿童文学文本观,将基于对社会事实、生活与艺术实践的研究纳入我们对儿童文学活动的理解中,从而还原并实现“中国儿童文学”更为丰富的、充盈的本土内涵。

   艺术人类学本身即是跨学科的研究,美学、文艺学、民族学、人类学、民俗学、艺术学等学科均从不同维度发展了我国艺术人类学的研究。我们需要基于这些学科视野与方法去观照中国艺术人类学的建设成绩,在此基础上将其转化为儿童文学研究的方法论资源。艺术人类学的研究方法和视角是人类学的,它偏重于田野工作方式,实践性与经验性强。因此,“田野的”“实践的”“非文化中心”的研究方法,以及“研究方位”的转变会是艺术人类学赋予中国儿童文学研究的新视点与新方法。艺术人类学重视在社会语境,在物质文化、活态文化的框架中研究艺术作为多层面创造的人类行为及其丰富内涵,因此而突出艺术的日常体验性及其自然习得的文化认同。儿童从小就生活在活态与物性交织的生活世界中,他们的文学接受与日常生活经验,与物质性的触摸与感受完全融为一体。因此,艺术人类学视域、活态文化与物性诗学的理论与研究方法将会为中国儿童文学研究打开一片完全崭新的研究视窗。

   参考文献:

   [1]方李莉.艺术人类学研究的沿革与本土价值[J].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1):15-23.

   [2]马昌仪.中国神话学发展的一个轮廓[M]//马昌仪.中国神话学文论选萃:上.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4:9-10.

   [3]吴其南.评“复演说”:兼谈儿童文学和原始文学的比较研究[J].温州师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0(1):23-28.

   [4]王泉根.论原始思维与儿童文学创作[J].西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1990(1):80-88.

   [5]班马.前艺术思想:中国当代少年文学艺术论[M].福州: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1996.

   [6]黎亮.中国人的幻想与心灵:林兰童话的结构与意义[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

   [7]易中天.崭露头角的中国艺术人类学[M]//陈国强,林加煌.中国人类学的发展.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上海三联书店,1996:135.

   [8]方李莉.艺术人类学的本土视野[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14:5.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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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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