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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照杰:唐代女仙谢自然史实及传说阐幽

更新时间:2020-05-26 08:31:43
作者: 白照杰  

   摘    要:

   唐德宗时期,果州女道士谢自然飞升事件引起朝野轰动。首先,当时和后世对谢自然史实和传说的记述呈现出两个不同的文献脉络,对二者的对照分析体现了历史真实和传说虚构之间的张力。此外,依据现有资料来看,李唐政府有意将谢自然飞升事件建构为支持李唐家族神圣统治的证据,于是这场道教神异事件不免带有政治舆论的色彩。

   关键词:谢自然; 仙传; 传说; 政治舆论;

  

   唐德宗(779—805在位)贞元十年(794),果州南充县(今四川南充)金泉山发生奇事,女冠谢自然白日飞升。事后,时任果州刺史的李坚表奏德宗,1德宗下诏褒奖。于是,谢自然成为官方权威认可的飞升女仙,传奇故事传唱至今。谢自然升仙事件实际非常暧昧复杂,唐代开始便评论不一。慕道者多信之不疑,但也有不少儒士嗤之以鼻,如宋代周密(1232—1298)、明代杨慎(1488—1559)均怀疑谢自然是为妖道、恶人勾引而去,以羽化飞升为脱身之计耳。2近年学界对谢自然飞升多有关注,其中以杨莉、柏夷(Stephen R. Bokenkamp)和深澤一幸的论文所论最详,3何海燕、李光辉、杨丽容和王颋、李裴的几篇研究也有一定可取之处。4但总体来看,相关研究或流于平面的资料梳理,对问题的挖掘和思考比较肤浅,或过度的理论先行得出相对偏激的结论;同时,在资料的解读方面也存在不少问题,导致有关谢自然的史实和传说都有重新进行检讨的必要。

   本文坚持史源学立场,揭示两个不同体系的谢自然仙传的展开和衍变过程。接着将早期谢自然资料与唐德宗时期的政治背景相结合,并参考若干唐代诗歌和老君传记,指出谢自然白日升仙的重要性在于含有政治舆论意涵。谢自然的“升仙”本身并不是其受到官方推崇的核心原因,从仙界返回并带来证实德宗统治神圣性的依据才是她获得朝廷认可的根由。最后以谢自然为例,简明阐述仙道传说与历史真实、政治舆论等问题之间的复杂关系。

  

   一谢自然升仙史事及传说文献爬梳

   记述谢自然升天的表奏、诏书、碑刻、史传、仙传至少二十余种,其中部分已经亡佚,但仍能推测某些文献之间存在内在关联。深澤一幸、何海燕等人已对基本资料进行过总结和梳理,但对不同资料间的区别和关系却没有足够重视;杨莉的论文重在讨论谢自然传说的传播和影响问题,对谢自然“史事”的甄别和建构还留有余地;柏夷虽然对资料的性质和背景做了非常有意义的分析,但将谢自然相关史事基本视作玉晨观女道士们出于支持自身特立独行行为方式“典范建构”,则又有过度激进之嫌。因此仍有必要依据资料年代和文本内容的双重线索重新爬梳谢自然相关材料。对资料的不同处理,为我们更清晰地呈现出谢自然升天事件及传说衍变的过程。

   最早记载谢自然升天的资料无疑就是刺史李坚的上表,其表当在谢自然升天事件同年上达天听。5然李坚此表早已亡佚,无从稽考。李坚上表之后,德宗反馈的两件敕书因立碑南充,得以在方志中保存下来。根据《南充县志》所录,德宗分别下发《敕果州女道士谢自然白日飞升书》和《敕果州刺史手书》两份材料,前者褒奖“果州僧道耆老并将士人等”,后者专门表彰刺史李坚。6《紫阳真人悟真篇注疏》中,元人戴起宗所写之疏引述德宗赐予李坚诏书中的一段文字,与《敕果州刺史手书》完全相同,7可知此德宗敕书由来有自,非乡里望空虚造。李坚除表奏德宗外,还分别为谢自然树碑、立传。李坚所树之碑即《金泉道场碑》,《墉城集仙录》《太平御览》《混元圣纪》均载其事,但碑文今已亡佚。约南宋成书之《宝刻类编》著录李坚《西充县仙林观碑》,金泉山就在西充(南充西部),“道场”与“仙林观”相应,当为同一方碑刻。《宝刻类编》称此碑系年贞元十一年(795),碑文为赵彦昭撰写,八分书,篆字题额。8可知此碑本身或拓片至少在南宋时期尚存于世。李坚为谢自然所立之传即《东极真人传》,《新唐书·艺文志》著录,9北宋初官家书目《崇文总目》则称“一卷,阙”,10推测此书于宋初开始渐渐淡出人们视野。《宝刻类编》还著录了一通立于京兆的《纪南充县谢自然上升敕》,此敕由皇太子(即后来的顺宗[805在位])所作,系为贞元十四年(798),碑文也已佚失。11太和五年(831)韦公肃担任果州刺史时撰写的《金泉山仙居述》可能也是表彰谢自然升天的碑铭,但碑文也已不传于世。12接下来,记载谢自然事件最详细的资料就是杜光庭《墉城集仙录·谢自然》。13此则传记不存于今《道藏》本《集仙录》,但为《太平广记》转录。14杜光庭《集仙录》非常详细地描述了谢自然升仙的经过,篇幅符合古籍一卷的体量,学界普遍怀疑杜光庭在编纂此则传记时参考甚至直接援引了李坚所撰碑刻和《东极真人传》。笔者认同此观点,但认为《集仙录·谢自然》中有关佛道、儒佛之争的内容,很可能是杜光庭“杜撰”的,在原本《东极真人传》中未必存在。15除明显带有编纂者(杜光庭)意图的内容外,《集仙录·谢自然》显然最可能参考和借鉴的就是北宋才亡佚的《东极真人传》。事实上,笔者怀疑《东极真人传》的亡佚与朝代变迁和《集仙录》的编纂存在内在联系。大唐已亡,谢自然的官方权威性和证明李唐统治合法性的意义已经大打折扣,其传记自然不如此前那么受重视;而《集仙录·谢自然》的详备,也使《东极真人传》失去单本流传的必要。《集仙录·谢自然》影响很大,《历代崇道记》、《犹龙传》(卷6)、《混元圣纪》(卷9)、《三洞群仙录》(卷12)、《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道教内部材料,均延续其说,但前三者更突出老君在自然升仙中的作用。除上述专门记述谢自然的资料外,谢自然的师傅程太虚、16同门韩自明的碑石和仙传资料也保存下来,其中不乏可补充谢自然传记和传说的内容。

   除以上较偏重谢自然真实生命历程的资料外,还存在一脉“别传”材料,其中有关谢自然的师承和经历均无法与较确凿的史料相对应,当为谢自然信仰产生后人们的比附之作。17 郑樵《通志》著录三卷本《谢自然别传》,18此书已经亡佚,但称为“别传”,自与《东极真人传》等“正传”有所不同,或即此类谢自然传说之渊源。接着,论谢自然“别传”最典型者就是五代沈汾的《续仙传》,19有必要于此详论。

   《续仙传》将谢自然归入“飞升”类,开篇简单介绍谢自然人物特征(如“蜀华阳女真也。幼而入道”,能文善书,多才多艺,焚修礼拜王母、麻姑,20仰慕魏华存等),称谢自然“及年四十,出远游青城、大面、峨眉、三十六靖庐、二十四治。寻离蜀,历京洛,抵江淮,凡有名山洞府灵迹之所,无不辛勤历览”。然而,几乎所有有关谢自然的当代研究都已指出,谢自然升仙时大约二十七八,不可能在四十岁时还在寻觅仙迹。接着,《续仙传》记载,谢自然听闻天台山司马承祯道学高深,于是拜在门下学习三年。尽管谢自然一片热诚,但司马承祯担心误传上法于女道士,“泄慢大道”,因此并未传授其法。不久,谢自然感念机缘不至,“人间恐无可师者”,于是告别承祯,泛海寻找蓬莱仙岛。谢自然身怀辟谷之能,以一席泛海。海中遇新罗船,登船而行。航海一年余,见海水色变、仙岛、海树、巨兽等无数奇景。后谢自然焚香冥想蓬莱,不久即到一山。山中仙人接引,问自然为何而来。自然答:“蓬莱寻师,求度世去。”仙人告知蓬莱距此尚有三十万里之遥,唯有仙人能至,欲要学仙,“天台司马承祯名在丹台,身居赤城,此乃良师也”。谢自然于是返回台州,具言以告承祯,承祯于是传授谢自然上清之法。谢自然后归蜀地,贞元中白日升仙,“节度使韦皋奏之”。何海燕、杨丽荣、李光辉等人的文章,经重新考证明确指出谢自然不可能师承司马承祯,因为承祯于开元十五年(727)就已辞世。而根据《集仙录·谢自然》的记载,谢自然十四辟谷,又十三年后(即贞元十年)升仙,无论如何不可能见到司马承祯。21深澤一幸则更为明确地将《续仙传》中的谢自然传说与另一位著名唐代女冠焦静真的相关传记进行比较,22指出两种传记主体相同,或有因袭。23司马承祯与谢自然不可能有师承一事,邵博(卒于1158)在其成书于绍兴二十七年(1157)的《闻见后录》中便已做出辨析:

   按子微以开元十五年死于王屋山,自然生于大历五年,至贞元十年仙去,是子微死四十三年自然始生。乃云“自然授道于子微”,亦误也。24

   古人论此颇为清晰,不烦今人多做重复工作。《续仙传》中表奏谢自然升仙的人不是李坚,而被改成了著名的唐代大臣韦皋(746—805)。韦皋的主要政绩就是作为节度使治理蜀地,时代也与谢自然升仙对得上,因此被比附为上奏自然升仙者。尽管充满了与事实不符的内容,但《续仙传·谢自然》却表现出非常完整的情节特征,其完整性远超《续仙传》及其他仙传中情节类似的焦静真传说。因此,我们绝不能简单认为谢自然此传说是掺入或比附焦静真传说而来。25如此严密、完整的传说,显然另有所本。事实上,以游历陆海仙迹、寻师访道为主题,很容易敷衍成多卷本的“谢自然传”。因此,虽然缺少更多证据,但笔者颇疑沈汾《续仙传·谢自然》是三卷《谢自然别传》的节略本。沈汾的记述在道教内部也产生了不小影响,翁葆光对《悟真篇》的注解、26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后集》等道内材料,27均延续谢自然出海和拜司马承祯为师的说法。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发现从唐代开始,有关谢自然的描述至少存在两个很大程度上相互独立的系统。有关谢自然真实情况的讨论,“别传”类材料几乎一无可取。但这类材料可以构成谢自然“信仰史”和“观念史”的组成部分,反映当时人对谢自然的崇拜情况,也为我们提供一些新的认识。如以往学界对司马承祯研究很多,形成“预设”,常认为谢自然(或焦静真)传说中出现司马承祯,有借子微大名的嫌疑。但如果我们以唐五代语境重读《续仙传》,不难发现司马承祯“赤城真人”的身份是由公认白日升天的谢自然来宣布的,尽管谢自然被认为是司马承祯的弟子,但她同时也是司马承祯仙位的权威认证者。从这个角度而言,司马承祯才是受益人。28与此同时,第一类更贴近史实的材料实际也掺入不少带有各自立场的内容,与事实有一定出入。对这类材料的使用,需与其他相对确凿的资料互证,同时结合德宗时期的时代背景,对整个事件和官方、文人的态度做一探究。

  

   二谢自然史实再检讨

   接下来我们以《集仙录·谢自然》为中心,参合《唐故内玉晨观上清大洞三景法师赐紫大德仙宫铭并序》(下文简称《韩自明墓志》)、29德宗的诏书、程太虚的碑碣和传说资料对谢自然升仙事件进行重新考察,揭示《集仙录》等记述的错综问题。

《集仙录·谢自然》开篇即称谢自然家族本在兖州,父亲谢寰迁居果州,举孝廉,在刺史李端的举荐下担任秘书省教官员,长期在外游宦。《集仙录》中,谢自然父亲谢寰的官位不高,未必有作假的需要。但韩愈《谢自然诗》称“寒女谢自然”;30又《韩自明墓志》称,韩自明在严君理家中遇到谢自然,“于民间而友之”,难免使人怀疑谢寰的官员身份有问题。《集仙录》中谢寰还家后称“我家世儒风”,怀疑谢自然妖妄,进而经过辟谷实验,方才信服谢自然的神迹。这一描写重在回击儒家对道教的批判,带有明显的护教色彩,更使人怀疑谢寰人物形象的真实性。事实上,就笔者索查唐代资料,并无谢寰其人;朝廷褒奖诏书,也未见言及谢自然家属。现存最早谈及谢自然父亲谢寰及仕宦情况的,恰是杜光庭的《集仙录》,而杜光庭“杜撰”之名尽人皆知,不可妄信其言。又宋代王象之《舆地碑记目》著录一方《谢寰山灵泉碑》,小字注称谢自然父亲谢寰居住于此,故山名谢寰。碑为唐碑,但文字多缺。31一般中低级官员曾居之山,概不会轻易因之而名。李光辉指出谢自然在南充、广安一带的影响产生出不少与其飞升有关的地名,如鹤鸣山即因传说自然飞升时有鹤长鸣于此而得名,大方山上洞穴也被认为是谢自然尝居于此而被名为“谢仙石室”。32谢寰山当亦不外如是。故尽管笔者仍不敢完全确定谢寰确为虚构人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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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林 Historical Review 2019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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