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杨福泉:纳西土司木增史事考辩

更新时间:2020-05-20 14:40:22
作者: 杨福泉 (进入专栏)  

  

   摘要:纳西土司木增(木生白)是明代著名土司,生性刚猛儒雅兼具,“有事则戎马行间,无事则诗书礼乐”。木增身在边地,心怀国家,曾上书进言,向朝廷提出十条建议,被视为耿直忠臣。他一生忠于明朝,报效国家,始终以“明国忠臣”自勉。他功勋赫赫,荣衔甚多。而在明朝覆灭之际,木增在雪山悄然遁世,应是以身殉明。

  

关键词:木增;土司;纳西族;明末

  

   受命于危难之际

   明朝万历十五年八月十五(1587年9月19日),丽江大研古城的纳西族木氏土司家里,诞生了一名婴儿,他就是木增。木增出生之日是明代晚期风云变幻、世事多变的时期,他怀着一腔壮志和报效国家的激情与夙愿,夙兴夜寐,披肝沥胆,对滇川藏交接地区有过杰出的贡献,成为了纳西族历史上一位文武双全的杰出土司、中国西南土司史上一位传奇的人杰、明朝一位精忠报国的忠臣,但也难逃英雄末路、暮年悲歌、壮志难酬的悲剧命运,成为明朝边地的一个末世英雄,演绎了悲欣交加的一生。

  

   木增出生后,按照纳西人传统的父子连名制习俗,因其父木青的纳西名是阿胜阿宅,他的纳西名为阿宅阿寺。按汉文化习俗,当时人的名字还有字与号,木增号华岳,又号生白。木姓为赐姓。

  

   经历了元、明、清三个朝代,传了22代、统治纳西族地区长达470年的木氏土司信仰东巴教。东巴经《媒歌》中的一段话曾被编纂《木氏宦谱》的土司木公用汉文写在这本家谱的前面,而且还把东巴经《崇般图》 (《创世纪》)所记述的英雄崇仁利恩认同为木氏土司的第7代远祖,延续了神话远祖谱系的父子连名制习俗。

  

   明朝洪武年间十五年(1383),朱元璋派傅友德、蓝玉、沐英征讨云南。明朝军队攻克了大理后,丽江纳西首领阿甲阿德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率众归附明朝,朱元璋嘉奖他的功劳,“钦赐木姓”(《皇明恩纶录》,载木光编著:《木府风云录》,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6年,第56页)。

  

   根据《皇明恩纶录》的记载,木增9岁时,他半生戎马的祖父木旺(阿都阿胜)在平息叛乱的战争中战死(“志存乎靖乱,遂身毙于临戎”),年仅45岁。父亲木青(阿胜阿宅)继承了祖父的知府一职,但在1597年就去世了,仅仅活了29岁。

  

   关于木增的父亲木青,西方纳西学学者洛克(Rock.J.F)在《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中这样记述:

  

   木青字长生,号桥岳。木青熟读中国六经,长于书法,他的字刚劲有力,如苍松古鹤,因此他又有一个别号叫松鹤。他一上任,就捐了大量军饷。由于他的人生观十分消极,导致他抛弃一切,飘然云游,一去不复返,只有其精灵长存人间。

  

   洛克对这段话有个如下的注释:

  

   传说他去玉龙雪山上一座叫做“和尚义古”的山峰,那是一个岩屑碎石覆盖的石灰石悬崖。从此就没有回来,显然他在那里自杀了。纳西人到雪山上自杀的事很普遍,尤其是恋爱的男女。纳西族称这种殉情叫“游无”。

  

   但这件事情在《木氏宦谱》里没有记载。而清乾隆《丽江府志》记载木青生病后,家里虽竭力医治,但还是去世了。

  

   木氏土司后人看法不同,据木氏土司直系后裔木光先生撰文称,木青是在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六月,在顺宁大侯州平乱中受了箭伤,因伤势过重,回到家祭天后,于同年十月十五去世,年仅29岁。(木光编:《木府风云录》,第196页)木增是木青的独生子,父亲去世时,他年仅9岁。在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他11岁时,朝廷批准他继承父亲的丽江知府职位。根据蔡毅中撰《云南木大夫生白忠孝纪》所记,父亲去世,木增非常哀痛,“号天泣血,水浆不入口者三日”。爱国忠君和孝悌敬祖是木氏土司的家风,对父母的孝敬常有记载,《木氏六公传》中记,木公(《木氏宦谱》所记第14代木氏祖先,纳西名阿秋阿公)“君所自砥砺,惟忠孝修持”。木高,父病“割股吁天;及承讳,哀毁有加”。木东,“父寝疾,君经月不解衣带,……比居丧;鸡骨菜色,几于灭性。”这些孝悌的德行也常在皇帝颁发给木氏土司的诰命中提到。(余海波、余嘉华:《木氏土司与丽江》,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2年,第69页)

  

   根据《木氏宦谱》的记载,在这一年,左所(今属四川)区域一个叫阿丈喇毛的头人乘木氏土司家连续遭遇两任土司去世的危难之机,率众前来进犯,木府里人心惶惶。在这个危急时刻,木增临危不乱,召集木府的家人和下属,以祖宗所传规矩和朝廷法度等鼓励大家,言辞从容镇定,大家都深受鼓舞。于是下属官兵士气昂扬地出击。年幼的木增在他母亲罗氏夫人的帮助下,率领将士奋勇抗敌,击溃了阿丈喇毛率领的敌军。

  

   明代名士蔡毅中撰写的《云南木大夫生白先生忠孝记》中也记载,木增9岁丧父,即承担起了土司重任。少年土司在位时,有数千敌方骑兵来侵扰丽江村寨,“凶焰甚炽”。木增按剑而立,说,我要先把这些匪众灭了再吃饭,他的母亲因儿子尚年少,为之担忧,怕他在战中有闪失,劝他不要出战,木增说:“母亲,儿已经继承了知府之位,已经有守护疆土的责任了。木家世代以威武守卫边疆,现在这些盗匪欺负我年幼,乘机进犯,我心中蔑视这些盗匪。”木增随即召集兵马,激励将士,士气高昂,争先奋勇杀敌。木增亲自上阵击鼓指挥,“冒矢石以进”,击败了来犯之敌。从第二年起,木增连续起兵征战,不断扩大木氏土司的势力范围。文中记载他“威名远播,有战必胜”。说朝廷没有滇西北边地战事之忧,主要就是木增镇守边关的功劳。编撰于清朝乾隆年间的《丽江府志略》对木增有这样的记录:

  

   木增,阿德(木得)八世孙,万历间,袭丽江土知府,值北胜州构乱,以兵擒首逆高兰。时三殿鼎建,输金助工,兼陈十事,下部议可,朝廷喜其忠诚,特加参政秩。增又好读书传,极群籍,家有万卷楼。(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县志编委会办公室编印:《乾隆·丽江府志略》,第171页)

  

   木增是明朝忠臣,他的一些著作中有褒明贬清的言论,所以这些书籍曾在雍正乾隆年间被列为禁书。但清代的地方志书还是对他有比较公允的评价。

  

   木增是第13代木氏土司,学术界认为从木公到木增六代(1494-1646),是丽江纳西族木氏土司的鼎盛时期,木氏土司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到木增时,其势力已经扩展到今四川、西藏边境地区,社会经济、文化繁荣发展,丽江“产矿独盛,富冠诸郡”。到木增任知府的时期,木氏土司的实力和影响力都已经是空前强大。

  

   以明国忠臣自勉守土护国

   木增生性刚猛儒雅兼具,善打仗,善骑射,好诗书,是个儒将,“有事则戎马行间,无事则诗书礼乐”。笔者2016年去拉萨大昭寺考察该寺收藏的木增主持刊印的大藏经《甘珠尔》,看到这套闻名遐迩的雕版刻印《大藏经》的引言上,盖着一颗大印,上面镌刻着“明国忠臣”4个字,这是明代木氏土司的座右铭,木氏土司一直以此自勉自励,尽心尽责,精忠报国。土司木公曾作《建木氏勋祠记》,从中可以看出木氏土司把尊崇祖先和效忠皇室作为基本的价值观并代代相传:

  

   自汉、唐、宋、元、迄今明朝,其间为诏、为公、为侯、为节度使、为宣慰使司、为察罕章、为宣抚司、为参政、为知府,皆出自国家优典。而先代建功立业之显,官世授,禄世享,政世出,谱世系,土地人民世有,得之祖宗而延及子孙者,非无本也……后之子孙,念祖宗之艰,述我所为善,内不可耽于酒色,外不可荒于犬马,惟立身修己,克恭克敬,勿亵尔神,勿怠尔心;学书学礼,忠君至恳,孝亲至勤,爱民至专,祀神至诚,训子至要。此五者,蓄诸内而行诸外,垂诸子孙,庶几永久无替。……尤念我祖太父本安,读书史,立宗子,不娶妾媵,家法愈浓愈备,木氏之盛,未有加于此者。凡我子孙,受朝廷世袭美官,拓边守城,不可有动挠患,以遗天子忧。遵祖宗世传之训,不可紊淆变乱,以败坏木氏家箴。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我子孙亦有庆哉。(《滇南文略》卷 37,转引自余海波、余嘉华:《木氏土司与丽江》,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2年,第68页)

  

   木增恪守祖训,敬天法祖,忠君爱国。只要朝廷调遣,就义无反顾地倾力出兵征战或积极贡献粮饷,把奉调征战视为臣子之责,积极为国效力。木增多次奉朝廷之命参与平息叛乱的战争,比如曾在崇祯元年(1628)奉朝廷之命到云龙县(今属云南)平息叛乱。在木增任知府时期,木氏土司在滇川藏地区的势力范围达到了历史上的鼎盛时期,所辖区域东北至四川省的木里、九龙一带,北及四川省巴塘、理塘和西藏的昌都,西抵缅甸恩梅开江一带。

  

   一直延续到木增时代的各代木氏土司与康巴地区头人的战争,有其历史背景。明朝对藏地的政治策略是明代木氏土司与藏地的政治关系形成的重要背景。明朝统治者对藏区的基本政治策略之一是分封西藏地方政教首领,实行“多封众建,尚用僧徒”的政策,促进了中原与藏地的经济和文化交流,与藏区的关系得以改善。当时蒙古势力虽已经北退到了蒙古草原,但北元不断南下,威胁到明廷的统治,“备虏”成为明廷面临的最大军事问题。为此,明朝在北边屯驻大量兵力,导致难在川康滇交界地带和藏区纵深地带驻扎大量军队,而只能派一些兵力驻守在安多、康区的藏汉交界地区。《明实录》的记载表明,一旦康区发生争端,当地驻军兵力不足,要从河西等地区调兵增援。明朝统治者一直担忧蒙古人与藏人联手,所以一方面效仿汉朝“严羌胡之防”之谋略,屯重兵于安多北部。(伊伟先:《明代藏族史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年,第 170页)一方面,明朝采取过去朝廷经常实施的政治手段,即“以藩治藩”“以夷治夷”。明王朝曾对川西藏族地区长河西、鱼通、宁远宣慰司指示:“以蛮攻蛮,诚治边之善道。”对朵甘都司“以西番地广人犷悍,欲分其势而杀其力,使不为边患”,并以“西陲宴然,终明之世无番寇之患”为目的。(《明史·朵甘乌斯藏行都指挥司》卷321,转引自《纳西族史》,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94年,第297页)滇西北与藏区毗邻,明廷认为是重要的边关要塞。纳西族聚居的丽江、永宁等地更是被视为“可以筹云南”的重要区域。明廷非常重视有较强的军事实力的纳西族木氏土司,视其为控制、牵制今迪庆等滇川康区部分地区藏族头人势力的重要力量。

  

明代万历《云南通志》卷16《分制吐蕃》中记:“吐蕃在云南铁桥之北,一名古宗,一名西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1383.html
文章来源:“杨福泉”公众号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