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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泉:纳西土司木增史事考辩

更新时间:2020-05-20 14:40:22
作者: 杨福泉 (进入专栏)  
一名细腰蕃。在唐常寇云南,南诏不能胜,让之为兄,乃得粗安。后剑南节度提南诏兵捣其巢穴,斩首数十万,永断铁桥。吐蕃自是不复为云南患。我高皇帝既平云南,遂裂吐蕃为二十三支,分属郡邑,以土官辖之,丽江府控制古宗,永宁府、北胜、蒗渠等州控制诸蕃,今蕃人皆效顺,惟我所麾矣。”(方国瑜主编,徐文德、木芹、郑志惠纂录校订,《云南史料丛刊》第5卷,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1998 年,第 424 页)《明实录》中也有这样的记载:“我朝始率众归附,太祖高皇帝令木氏世知府事,守石门以绝西域,守铁桥以断吐蕃。国家自有云南以来,免受西戎之患者,皆该府藩蔽之力也。”(《神宗实录》卷383,转引自方国瑜主编,徐文德、木芹纂录校订:《云南史料从刊》第 4 卷)

  

   木氏土司受上述原因影响,加之欲扩大统治领域和势力范围等多种目的,纳、藏两族之间的战事也比较多,滇康地区的德钦、维西、盐井、芒康、巴塘、理塘、木里等地区,都受到木氏土司的势力影响,因此也促成了两族经济文化交流和战争交织的复杂局面。

  

   《木氏宦谱》以及其他史书均记载木增非常善于用兵,多次在战事中取得胜利,并能善待俘虏和投降的敌军,使敌军数千人归顺,并“散其党”,使丽江及其周围地区的民众能休养生息。([明]蔡毅中:《云南木大夫生白先生忠孝记》,方国瑜主编,徐文德、木芹、郑志惠纂录校订:《云南史料丛刊》第5卷,第 560-563 页)

  

   木增在明朝万历二十六年(1598)继承土司的职位,根据《木氏宦谱》,木增是丽江木氏第13代土司。由于军功卓著,木增多次获得朝廷褒奖,并敕建“忠义坊”,“以风励诸省土司”。以下是他受封的详情: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授封中宪大夫;明天启二年(1622),升任云南布政使司右参政,授中议大夫褒以“荩忠”;明崇祯四年(1631)升为广西布政使司右布政;崇祯十三年(1640)升任四川布政使司左布政,“着于省城建坊,以风励诸土司”;明崇祯十七年(1644),晋升为太仆寺卿,准建“位列九卿”四字坊。

  

   笔者1999年11月曾在当时的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大具乡(今属玉龙县)一个采石场考察过一块上面镌刻着“万历四三”4个字的石头,此摩崖石高约1米、宽约3米。乾隆年间撰修的《丽江府志略》中记载曰:“忠义坊,在土通判署右,高数丈,栋梁斗拱,通体皆石,坚致精工,无与敌者。明万历间,土知府木增奉敕建。”正与摩崖上所刻的“万历四三”(1615)相呼应。这个地方应该是木氏土司建石牌坊时的采石场。(杨福泉:《明代丽江大具摩崖调查》,载杨福泉《纳西民族志田野调查实录》,北京:中国书籍出版社,2008 年,第 8-9 页)

  

   根据《木氏宦谱》的记载,木增的正妻叫阿室于,是滇南宁州(今云南华宁县宁州镇)知州禄华浩的女儿,官名禄氏藩,诰封为夫人。徐霞客写木增四子,皆“威仪动荡,语言清晰可辨”。木增的大儿子木懿(阿寺阿春)后来承袭了他的丽江知府职位。洛克在其著作《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一书中说,他的第二个妻子是贤惠的阿室辉,生长子阿春,承袭父职。他的第三个妻子是有德的阿室哥,或称阿室荣,生阿先、阿宝、阿仁三子。([美]约瑟夫·洛克:《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刘宗岳等译,杨福泉、刘达成审校,昆明:云南美术出版社,1999 年, 第 76 页)说法略有差异。

  

   木增才继位,朝廷在东北一线与女真建州的军事对抗就白热化,战事吃紧。在国家处于危难之时,木增遵照母亲临终时的嘱咐在边地筹集资金。木增在呈给朝廷的《辽左发难捐资助饷疏》中慷慨陈词,说木氏“世受国恩”,本应亲自率领军队助战,“以彰国威,以快臣心”,但因“臣所守疆场,为四面受敌之区,西番北虏,出没无时”,于是捐助军饷,为国家尽心尽力,“先是臣母太恭人罗氏,临终嘱臣:将母所遗妆奁衣饰,并多年积聚,约六千余两,再凑三千八百六十八两,共得一万两,解充辽饷,自备脚费,不敢烦劳驿堡。”反映了边地一个少数民族首领以国家为重、深明大义的情操和爱国情怀。木增的义举得到了朝廷的嘉奖,“木增忠顺可嘉!”明天启七年(1627),圣旨嘉奖曰:“罗氏抚夷训孤,有裨风化,准建坊表扬节烈。”(《皇明恩纶录》)

  

   木增在国家有边患之际,曾作诗抒写他心系国家安危、倾情效力的情怀:

  

   闻辽有警

  

   羽檄传辽左,九重东顾劳。

  

   陈兵皆虎旅,克敌本龙韬。

  

   塞月寒笳鼓,征云湿战袍。

  

   铙歌朱鹭曲,应满圣明朝。

  

   从木增另一首《宁西大捷漫赋》中,也可以看出他关心国家安危、积极参与朝廷平乱之壮举:

  

   整旅堂堂锋镝场,貔貅奕奕武威扬。

  

   佩刀掣鞘冲星斗,羽纛安营慑虎狼。

  

   沙漠风声秋跃马,金江月朗夜归航。

  

   微勋开拓凭廊庙,暇裔从今载职方。

  

   “宁西大捷”是滇中平定边乱的一次军事行动,丽江木氏土司奉调参战。这次参战获得了朝廷的嘉奖。木增谦恭地写道,战争的胜利是凭借了朝廷的威望和决策正确,而更可喜的是,从此那一方的边地边民,将载入国家版图,不再是“化外之民”了。(译文主要依据李世宗先生著:《读诗随笔——丽江诗选读》,有些地方根据笔者的理解做了修改)木增此诗反映了木氏土司一以贯之的强烈的国家认同意识。

  

   木增也积极参与朝廷的平乱之举,北胜州(今永胜县)舍人高兰谋夺州官职,木增奉命缉捕,俘获元凶。就在这一年,木增又捐助银子1200两给朝廷买战马,皇帝钦赐“忠义”。崇祯元年(1628),木增派人捕获了云龙州13个叛逆之徒。

  

   木增的祖先木高(木公之子,纳西名阿公阿目),曾得到敕赐的“乔木世家”四字,他在嘉靖十三年(1534)写过一首诗:

  

   木氏渊源越汉来,先王百代祖为魁。

  

   金江不断流千古,雪岳尊宗接上台。

  

   官拜五朝扶圣主,世居三甸守规恢。

  

   扫苔梵墨分明见,七岁能文非等才。

  

   诗中写的“官拜五朝扶圣主,世居三甸守规恢”,反映出木氏土司强烈的国家认同意识。

  

   历代木氏土司忠君爱国,忠心耿耿报效朝廷和国家,拓边守域,按期朝贡、朝贺、交纳赋税,捐赠银钱。国家有事出兵出征,木氏土司积极捐银助饷,派兵出征。到木增任上,更是勤勉事主,为国分忧,《皇明恩纶录》记载木增“世守臣节,恪守官常”,“琅琅大义,始终不渝”。(余海波、余嘉华:《木氏土司与丽江》,第 69-70 页)

  

   古代中国的历史上,国家认同与王朝认同基本上是重合的,王朝便是“国家”这一抽象概念的具体化。木氏土司在元、明、清三代都始终保持了忠君报国、护土保疆、勤政爱民的家风,忠于朝廷实际上也就是忠于国家。

  

   木增也受到了儒家学说的深刻影响,他敬天崇祖,重视礼制,推崇忠孝节义。木增退位后隐居在芝山,但依然关心国家大事。他捐资建寺、刊印佛经,做善事积功德。他崇儒重教,曾捐资在鹤庆建文庙学宫。释道儒和纳西本土的多元化思想与信仰,都反映在他的诗文作品中。

  

   木增身在边陲,但极为关注国家的安危,常常“读邸报”,以时事赋诗:如“黄河清”,他高兴;“闻辽有警”,他忧虑;“宁西大捷”,他欢喜;朝廷“释刘直臣”,他致贺。他的心情随朝廷的安危而起伏,如他在诗中写:

  

   王师经岁遏胡尘,每读邮书为蹙频。

  

   万里遐荒输夙悃,九重浩荡沛新纶。

  

   疏庸忝负封疆寄,报称还期戎狄宾。

  

   树绩鹰扬经略在,须臾饮至慰枫宸。

  

   (余嘉华:《古滇文化思辨录》,昆明:云南教育出版社,1997 年,第 145 页)

  

   从诗中可以读出作者在战争烽烟中心系国家安危,愁眉紧锁,表达自己的忠诚之心、对朝廷的系念,热望早日克敌获胜的殷殷之情。

  

   木增生活在明末,当时正是中国社会大变动的时期。明朝政治腐败,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和关外清军的侵扰带来连年的战争。木增在诗中流露出他深深的忧国之情。

  

   他期待朝廷军队御敌得胜,护国安民:“主忧臣与辱,师众饷尤多。”“狼烟旦夕扫,泉石保天和。”他不仅捐赠大量银钱给朝廷做军饷,而且还抱着忧国忧民的臣子忠心上疏进言,提了十条建议:敬天,遵守先祖法度;爱身修德,去声色犬马之事;爱民减役薄税;多用贤能之士,广开言路,多听忠言;详察博访,辨别邪正,明辨是非;重诚信,守信用,赏罚分明;平定辽东边患;重视孔子之学(圣学)。相传当时皇帝和大臣很赞赏他的这些建议,“谓其言简而切,旨近而远”(方国瑜主编,徐文德、木芹、郑志惠纂录校订:《云南史料丛刊》第5卷,第561-562页)。

  

值得注意的是,木增这次向皇帝上疏的十条建议中,首先提出的是“敬天法祖”。这条建议既反映了木增认为,无论是为君为臣为民,都应敬畏天地自然的思想,也反映了纳西人历来以祭天祭祖为最为神圣之事的传统,纳西人自我认同的就是“纳西是祭天的人”,祭天是东巴教最神圣和盛大的祭祀仪式,而祭天仪式所祭祀的,既是天和地,也是本民族的创世祖先。纳西人把礼敬高天大地和祖先这两者视为最重要的大事,并且把这两者融合在纳西人的“蒙本”(mee biuq,(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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