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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莲:人类自我意识的神话起源和现代性问题——对西方文化中普罗米修斯盗火和亚当堕落的分析

更新时间:2020-05-19 15:44:50
作者: 陈春莲  
相较而言, 同样讲述人类起源和状况的希伯来《旧约》中的宗教故事则清晰明了得多。

  

   三、亚当和夏娃的堕落与自我意识

   在《圣经》中, 上帝创造了世界万物, 确立了宇宙和世界的秩序。在这个秩序中, 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的主, 人类虽然和鸟兽虫鱼、树木花草同样作为受造物, 却被上帝赋予了对它们的命名权。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的始祖亚当, 因而从本性上来说, 基督教观念中的人是具有神性的一面的。在偷吃知识树上的果子以前, 人性不能说是恶的, 而是无所谓善恶, 因为那时候的亚当和夏娃还没有善恶观念。但是蛇的引诱使人类始祖的状况发生了改变。上帝命令亚当不可吃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 作为上帝对人的第一个诫命, 它意味着知善恶是上帝的能力, 整全的善和知属于上帝, 人类如果企图掌握这种能力, 就是对上帝已经建立的神和人的关系乃至世界秩序的破坏, 更何况人所追求的是受造物的善即好吃而悦人眼目的果子, 当人类吃下这个果子, 就意味着人类把自己的意志转向了受造物的世界而不是上帝, 也就是转向了对于世界的欲望。佐科夫斯基 (Theodore Ziolkowski) 认为:“亚当-夏娃的罪, 简言之, 就是对于知识的欲望。”[12]

   在这一人类对于神的背叛和分离的故事中, 某些与古希腊相同的而且是主要的元素也同样出现了, 除了神和人的关系, 还有导致其关系改变的知识 (对应于普罗米修斯神话中的智慧) 。和普罗米修斯把火种 (智慧) 偷给人类导致神人分离一样, 蛇诱惑人类吃了知善恶的果子之后, 也导致人类被驱逐出伊甸园。这里所谓的知识并不是我们现在通常所说的科学技术等知识, 同时, 它也不是仅仅局限在道德意义上的善和恶的知识。亚当和夏娃此前赤身裸体, 并无羞耻之感, 但是在受了蛇的引诱之后, 才意识到自己裸体并要穿衣掩盖。这是羞耻感的产生, 也是意识的产生, “此时值得强调‘善和恶的’这个修饰短语, 完全不是把树所传达的知识限定在道德和良心的问题上, 而是有意暗示人类知识的全部范围, 一般所说的意识”[13]。

   这种意识既是对世界的意识, 也是对自我的意识。当上帝发出不可吃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子这一诫命时, 他所禁止的是亚当对世界的欲望和好奇心, 这也使亚当对自我的意识及其羞耻心处在沉睡状态。然而人有自由意志, 上帝把知识树置于亚当和夏娃之前, 让他们自己作出选择, 蛇的引诱之所以能够成功, 因为夏娃内心深处有对于悦人眼目的果子的好奇和对智慧的欲望, 对智慧的欲望等同于渴望像神一样知善恶, 正如蛇在引诱时所说的。这种强烈的内在动机蕴含着企图对上帝确立的神人关系的破坏, 也是对上帝旨意的违背, 它所导致的堕落“不再是命运、偶然或者对无意义的禁忌的违反引起了全人类从原初的极乐状态的堕落, 更具体地说是知识的获得使人类与统一的创造地位疏离了, 使主体和客体、人和自然分离了。因此, 第一次, 在人类的意识中, 知识就是原罪”[14]。罪随着知识而产生, 并把恶带到了人间。如《圣经》所言:“各人被试探, 乃是被自己的私欲牵引、诱惑的。私欲既怀了胎, 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 就生出死来。” (雅各书1:15)

   人类的自我意识在这一堕落行动中产生了。亚当和夏娃因此可以通过自己的眼睛去认识世界以及自我, 与此同时, 这也是背离上帝意志的开始。当知识的禁忌被打破之后, 生命树才随之成为另外一个禁忌, 人类不能在获得知识的同时获得不死的生命, 罪使人成为时间性的存在。

   在《圣经》人类始祖的堕落神话中, 我们可以看到这一行为的两个重要内容:第一, 作为人, 亚当和夏娃要自己睁眼看世界, 这是向上帝争取自己的自由;其次, 认识的对象是自然。吉莱斯皮 (Michael Allen Gillespie) 在《现代性的神学起源》一书中把现代性的目标归纳为两个:“使人成为自然的主人和拥有者, 使人的自由成为可能。”[15]从中可以看出, 现代性的内核就孕育在始祖堕落的神话中。按照《圣经》的观点, 现代性就是纯粹的堕落。从夏娃和亚当开始, 人就走上了一条不断地背离上帝的、越来越堕落的道路, 如果说夏娃和亚当的堕落是人类自我意识的开始, 那么到了现代性目标的形成, 人类已经从对神的背离变为僭越。这种绝对的堕落状态产生了更为巨大的人和神之间的张力关系。

   在《圣经》中, 人既是神的肖像, 又因为背离上帝而产生罪, 并因此成为恶的。但是《新约》中显示了上帝的仁慈, 神子耶稣为拯救人类而受难。在整个《圣经》叙事中, 人类是无法通过自己获得拯救的, 知识除了显示人类对于世界的欲望和好奇, 还意味着对上帝意志的背离和人类自我的骄傲, 只有信仰能够为人类带来救赎。这一主题在此后的基督教文学中反复出现。弥尔顿的撒旦顽强地反抗上帝以获得自己的独立性和自主权, 上帝被表现为压抑个体的力量, 这是在继续背离上帝的路上推进。歌德的浮士德在现世的种种追求, 无论是对于知识还是异教理想, 爱情还是权力, 都无法使其得到满足, 这整个对于尘世欲望的追求也就是与魔鬼为伴的过程, 最终的拯救仍然来自于上帝的慈爱。这是对《圣经》宗旨的或明显或隐晦的重复和变奏。

  

   四、结语

   在古希腊戏剧中, 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一直是一个重要的主题, 从埃斯库罗斯关于普罗米修斯的三联剧到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 再到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悲剧中, 人对自身智慧的信心和对神的傲慢, 都是这一主题的不同方式的显现, 这一主题的核心冲突就在于人的智慧是否可以认识真理。埃斯库罗斯表达了一种和解的态度, 但是无论是索福克勒斯的悲剧还是阿里斯托芬的喜剧, 回答都是否定的。如果说人对自己的理性认识能力在智者运动中达到了一个高峰, 那么对它的批判也最为尖锐, 这在阿里斯托芬的《云》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在人对于神的日益疏远和否定中, 伴随着人的理性一起发展的还有逐渐膨胀的骄傲和越发被放纵的欲望。也正因此, 启蒙运动以来, 既有对理性的高扬, 也有对它的批判, 因为人们越来越认识到, 人类的理性无法拯救人类在欲望支配下的沉沦。

   参考文献

   [1][2]Seigel, Jerrold:The Idea of the Self, Thought and Experience in Western Europe Since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5-6, p11.

   [3]Taylor, Charles:Sources of the Self: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Identity, Cambridge, Massachusett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36.

   [4][7][8][9][11]Clay, Jenny Strauss:Hesiod’s Cosmo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p.94、108、98、98、116.

   [5]Vernant, Jean-Pierre:Myth and Society in Ancient Greece, translated by Janet Lloyd, New York:Zone Books, 1990, p192.

   [6] 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神谱》, 张竹明、蒋平译, 商务印书馆, 2006年版, 第42页。

   [10]Plato, Complete Works, Edited, with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John M.Cooper, Associate Editor D.S.Hutchinson, Indianapolis/Cambridge: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1997, pp756-758.

   [12][13][14]Ziolkowski, Theodore:The Sin of Knowledge:Ancient Themes and Modern Variation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18、18、23.

   [15]Gillespie, Michael Allen:The Theological Origins of Modernity,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8, p42.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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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苏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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