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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鞍钢:国际背景下的鸦片战争

更新时间:2020-05-13 20:56:40
作者: 戴鞍钢  
此前, 他们对外部世界特别是欧美国家的真实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即使如林则徐, 也曾听信一些无稽之谈。他到广州之初, 曾以为英军只能在海上逞凶, “一至岸上, 则该夷无他技能, 且其浑身裹缠, 腰腿僵硬, 一仆不能复起, 不独一兵可手刃数夷, 即乡井平民亦足以制其死命”[17]861。1841年, 徐继畲在给友人的信中也这样写道:“查逆夷船坚炮利, 海中断不能与之角逐, 即在海岸安炮与之对击, 亦是下下之策。至于登岸步战, 则非彼之所长, 其人两腿僵直, 跳走不灵, 所用者自来火之小枪, 不能过四十步, 此外则短刀而已。我兵之排枪、弓箭、长矛等器, 彼皆无之, 彼又地利不熟, 何至不能抵御?”[21]2:597

   严峻的现实, 很快使他清醒。为了切实了解敌情, 林则徐十分重视掌握有关资料, “当他在穿鼻港时, 他指挥他的幕僚、随员和许多聪明的人搜集英国的情报, 将英方商业政策、各部门的详情, 特别是他所执行的政策可能的后果, 如何赔偿鸦片所有者的损失, 都一一记录。他尤其关心英俄是否正在作战, 等到他被告诉英俄之间极和平时, 他好像深为诧异。这些情报, 每日都先交钦差阅览, 当他离去广州时, 已搜集了一厚帙了”[21]4:36。

   在广东期间, 林则徐组织人手摘译外国书报, 陆续将有关欧美军事、政治、经济等方面的资料, 编译成《澳门纸》和《澳门月报》;将外国人有关中国的报道和评论编译成《华事夷言》;将英国人慕瑞的《世界地理大全》编译成《四洲志》, 简要叙述了世界各大洲30多个国家的历史、地理、政治和经济等状况[22]1。他还利用各种机会直接向外国传教士、医生、商人了解世界知识, 被后人誉为晚清“开眼看世界”的先驱。但不久他就遭贬, 一腔热诚无以报国。

   此外, 又有魏源编成《海国图志》。它的编纂始于1841年夏, 当时林则徐被流放新疆途经江苏, 魏源闻知, 专程从扬州赶赴镇江迎送。分手时, 林则徐把在广东时编译的《四洲志》以及其他有关资料交给魏源, 嘱其进一步扩充、整理成书。一年半后, 魏源编竣并刊行了《海国图志》50卷本, 他在书首便明言“是书何以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11]1书中按各大洲分别介绍了主要国家包括军事、政治、经济、习俗等在内的基本概况。后又不断增补, 先后扩充为60卷本和100卷本。

   在介绍各国的同时, 魏源还在《海国图志》中阐发了自己对于时政和海防的见解, 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建议, 包括在广东等地设立翻译馆, 以了解外情;开办造船厂和火器局, 聘用外国技工, 仿造西洋船械, 装备中国军队;模仿西洋训练方法, 组建并训练新式水师等。他认为通过上述措施, 中国有望转弱为强, 与外敌抗衡。令人叹息的是, 他的这些主张, 根本没有引起清政府的重视, 中国的局面未有些许改善。在沉寂十多年, 直到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城后, 魏源的主张才被清政府拾起, 并被洋务派付诸实践。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 魏源的《海国图志》在1851年就由来往于中日间的商船传入日本, 在当时同样面临列强入侵威胁的日本, 立刻引起广泛关注;1852年增补刊行的百卷本, 1854年就能在日本读到。仅在1854年至1856年的3年间, 日本刊印的《海国图志》的各种选本就有20多种。可以说, 它影响了日本幕府末期的知识分子, 尤其是给予那些要求抵御外敌、革新内政的维新志士以很多启迪, 推动了日本的开国与维新。反观中国, 它却备受冷遇, 以致有日本人也为之叹息。盐谷宕阴在《翻刻〈海国图志〉序》中, 这样写道:“呜呼, 忠智之士忧国著书, 不为其君所用, 而反被琛于他邦。吾不独为默深 (魏源, 字默深——引者) 悲矣, 而并为清帝悲之。”[23]336、345、350

   有资料显示, 在道光后继位的咸丰帝也见过《海国图志》。据档案记载, 1853年武英殿修书处奉旨将此书修缮贴锦进呈。但咸丰帝有没有细读, 读过后又有什么感受, 今人亦无从得知[24]54。严酷的现实是, 在鸦片战争后的十余年间, 中国的局面未见改善。据当时人描述:“国家承平二百余年, 海防既弛, 操江亦废。自英夷就抚后, 始请以捐输之余作为船炮经费, 而官吏侵渔, 工匠草率偷减, 不及十年, 皆为竹头木屑。”[25]卷3

   最直观的是清军装备依旧, “咸丰时用兵尚系弓箭刀矛, 杂用土炮”。而这十余年, 又恰是英、法等国武器迅速更新的年代。蒸汽铁舰逐步替代了木制帆舰, 线膛炮更替了滑膛炮, 新式的米涅式步枪和恩菲耳德式步枪也是此时试制成功并分发部队的[26] 。中外之间的差距, 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在不久来临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 清军再遭重创在所难免。

   可以说, 除林则徐、徐继畲、魏源等少数忧国忧民志士外, 清廷上下绝大部分人并没有从鸦片战争的惨败中醒悟, 依旧不思振作, 自欺欺人, 得过且过, 时人称:“和议之后, 都门仍复恬嬉, 大有雨过忘雷之意。海疆之事, 转喉触讳, 绝口不提, 即酒房茶肆之中, 亦大书‘免谈实事’四字, 俨有诗书偶语之禁。”[21]5:529这种驼鸟政策, 无济于事。

   有学者指出, 既要迫使中国政府和民众接受毒品, 承认鸦片贸易合法化, 又要转移国际国内视线, 逃避邪恶的战争责任, 这就是英国政府在两次鸦片战争间处理鸦片贸易问题最基本的外交方针[27] 。为实现其罪恶目的, 在鸦片战争结束后, 英国从来没有放弃再次开战的准备。此外, 对中国同样抱有侵略野心的法国也不甘落后。自鸦片战争开始后, 它就密切注视战争的动向, 频频派人来华实地窥探。1841年3月24日, 奉命赴华的真盛意在《关于遣使东印度和中国计划的摘要》中, 直言不讳地宣称:“我希望驱逐舰接着把我送到英国远征军所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或者至少附近地区, 以便我可以考察这支远征军所留下的痕迹, 它给当地人的印象, 以及它所取得或者有权得到的政治和商业成果。只要形势许可, 我将与中国当局和沿海主要城市和各阶层人士接触, 以获得有关中国商业、资源、政治的确切情报和我们与之建立有利的贸易关系的可能性。最后, 将这次探险迅速推进到白河口, 直至长城脚下, 以使中国人明白:从现在起, 英国人在遥远的海峡所从事的一切, 法国有一天也能做到, 如果它的政治和商业利益要求它在那里飘扬其国旗的话。”[28]229

   1843年7月29日, 出任法国驻华领事的拉第蒙冬伯爵公然向法国外交大臣基佐提议:“从中国政府那里取得天朝帝国漫长的海岸线上无数岛屿中的一个, 与香港的割让相抗衡。为了达到这一目的, 需要调集很多轮船, 这些轮船在合适的时候将成为法国舰队的核心, 随时准备行动, 必要时甚至还可以通过红海来运输法国军队, 不管埃及政府是否愿意, 它都必须让这些法军过境。”[28]240同年11月9日, 法国外交大臣基佐声称法国的国旗, “一定要在中国海面的某一点上飘扬, 以便法国海军可以及时找到栖息之地或得到紧急救援。因此, 正如英国人在香港所做和我们自己刚刚在马克萨斯群岛所做的那样, 我们应在那里为我们的海军建立一个军事基地, 为我们的商品建立一个货栈”[28]245。其对中国赤裸裸的侵略图谋, 昭然若揭。

   然而, 面对虎视眈眈的西方列强, 在昧于国际形势的清皇朝的统治下, 中国却毫无防备, 距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才14年, 再次惨遭外国侵略者坚船利炮的蹂躏, 英法联军长驱直入, 北京沦陷, 圆明园被焚, 史称第二次鸦片战争。

   两次鸦片战争的惨痛教训, 清楚地昭示后人面对风云变幻的世界, 对国家安全和外在威胁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认识, 任何闭目塞听、盲目自大, 或得过且过、无所作为的举动, 都会遭致灭顶之灾。

  

   参考文献

  

   [1] 详可参阅如萧致治主编:《鸦片战争与林则徐研究备览》 (湖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曾业英主编:《中国近代史研究50年》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 、张海鹏主编:《中国近代史论著目录 (1979—2000) 》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 其中较有代表性的如茅海建著《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 (三联书店1995年首版, 2005年再版) 和《近代的尺度:两次鸦片战争军事与外交》 (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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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王宏斌.从英国议会文件看英国外交官关于鸦片贸易合法化的密谋活动[J].晚清改革与社会变迁[C].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9.

   [28] 葛夫平.法国外交档案文献有关鸦片战争资料选译[Z].清史译丛, 2005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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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军事历史研究 Military Historical Research 2010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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