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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翔:古代晚期至中世纪中期欧洲双性人观念的流变

更新时间:2020-05-03 08:53:35
作者: 张子翔  

   摘    要:

欧洲的双性人观念诞生于古典时代,在古代晚期至中世纪中期已发生了明显的流变。古代晚期的基督教神学家们将双性人视为肉欲与淫荡的恶果,奠定了后世有关双性人的正统观念。中世纪早期的神学家们对双性人进行了基督教化重构,大都主张在造物秩序中认识双性人。至中世纪中期,伴随着古典文化的复兴,双性人观念出现了一些新变化:一些经院哲学家与法学家主张依据基督教的两性性别秩序来确定双性人的性别,表现出一种变通与宽容的态度;另一些经院哲学家则将双性人隐喻为世俗社会中不符合正常秩序的人或事,并予以鞭挞;还有一些经院哲学家和医学家则尝试复兴源自古典的有关双性人之成因的“科学”探究传统,由此推动了人们对双性人的理性认知。“双性人”观念之流变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古代晚期至中世纪中期西方社会文化的演变。

   关键词:中世纪欧洲; 基督教; 双性人; 经院哲学;

  

   双性人自古至今就一直存在,由于有别于常人,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异类。在西方,双性人的观念源于古希腊。从词源学上讲,希腊语中最先指代“双性人”的词是a,νδρóγυνο■SymbolVApa,νδρóγυνο■SymbolVAp,这是一个由两个词根组成的复合词,a,νδρ−a,νδρ-表示男人,óγυη'−óγυη'-表示女人,故该词本身就有男、女两性合为一体之意。至古罗马时代,由于奥维德《变形记》中赫尔马夫罗蒂特(Hermaphroditus)神话故事的流行,hermaphroditus成为拉丁语中指代“双性人”的通用名词。1古希腊罗马人对双性人多持负面看法,通常将其视为一种人类初始的状态,甚至灾难与祸患降临的预兆,而且还将其隐喻为那些僭越了既定社会性别规范和性行为关系的男女。2但是,也有少数医学家与哲学家,如希波克拉底、盖伦、亚里士多德等,持有相对理性和客观的看法,从生理与医学角度对双性人的成因做出了所谓“科学”的解释。自古代晚期至中世纪时代,伴随着基督教在中世纪西方成为主流意识形态,对双性人观念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早在20世纪初,西方学者就开始了对双性人的研究,但由于对其特殊性认识不足,经常将其与同性恋、异装癖等混淆起来。1917年,德裔美国遗传学家理查德·戈尔登施米特指出,应当将双性人作为一个独立问题加以探讨,但这一建议并未能在人文学科领域引起关注。3直至20世纪80年代,以福柯为代表的人文学者对双性人问题的关注才逐渐升温。4他们发现,虽然双性人在现代人看来只是一种生理或者基因变异现象,但在中世纪的西方思想世界中却带有浓厚的道德、宗教含义,当时人对双性人的理解也结合了古典时代深化和基督教关于自然、人与“异类”的理念。例如,文学史家从文学批评角度入手,探究中世纪拉丁文学作品对双性人(尤其是奥维德笔下“赫尔马夫罗蒂特”神话形象)所做的隐喻释读;5社会性别史家从身体史、性行为角度考察双性人的社会性别意义;6还有一些从事古典文化接受史的史家致力于探讨中世纪拉丁基督教作家对古典“双性人”神话形象的接受及其对古典文化态度的变化。7另外,学者们发现在中世纪中期,西欧社会复兴了古典文化中对双性人的“科学”解释,并以此考察包括双性人在内的中世纪性别差异问题。8受此启发,一些中世纪史家致力于从神学和教会法角度探讨中世纪对双性人如何进行合理的宗教解释。9还有史家从跨学科或多维视角对中世纪的双性人观念进行研究,以展现中世纪社会文化发展特点。10

   尽管上述西方学者从不同视角对中世纪西方的双性人观念进行了研究,但笔者发现仍有不少问题有待进一步发掘,诸如双性人观念在古代晚期至中世纪早期的基督教化、在中世纪中期的总体性流变以及导致这些变化的原因等问题等。据笔者所见,国内史学界尚未对双性人问题予以特别关注。通过对这一问题的研究,我们可以从一个侧面探究古代晚期到中世纪中期,西方拉丁基督教世界如何继承、改造、理解古典神话中的“异类”,并且了解中世纪中期希腊古典文化和阿拉伯学术的流入对西欧思想世界的冲击及其引起的思考模式的转变。

  

   一、

   古代晚期“双性人”观念的建构

   众所周知,从古代晚期开始,西方世界伴随着基督教的不断扩张,意识形态领域逐渐基督教化。具体到双性人问题上,古代晚期的神学家们大多对其做出了一种基督教化的阐释,他们对双性人的解释也奠定了此后中世纪西方社会有关双性人的正统观念。

   排斥异教文化是古代晚期西方社会基督教化的主要特征,因此这一时期基督教神学家们的双性人观念往往建立在批判古典时代双性人观念的基础之上,认为他们是非自然性行为的产物,是肉欲与淫荡的恶果。基督教神学家们尤其反对古典时代对那些具有双性人特征的神祇和通神之物的崇拜。例如,公元2世纪叙利亚基督教神学家他提安(Tatian,120—180年)谈到,伽倪墨得斯(Ganymede)是宙斯的男宠,是包括在性行为方面服侍天神的双性人,而异教文化却奉他为神灵。他提安对这种做法颇为不解,因而发问:“你们为什么要崇拜莱奥哈雷斯(Leochares)创作的双性人伽倪墨得斯(的神像)呢?就好像你们会获得什么值得崇拜的东西似的。”11一位佚名基督教神学家则批判异教神话将男女间的云雨之事加于神身上的说法。在他看来,古典文化中崇拜众神间性交结合后诞生的情爱形象,包括赫尔马夫罗蒂特在内,都是异教徒的愚蠢行为。12公元4世纪的君士坦丁主教圣格里高利·纳齐安也认为基督徒不该纪念酒神狄奥尼修斯这个双性神。13

   那么基督教神学家们为什么要反对古典时代所塑造的这些双性人形象及对其崇拜的观念呢?亚历山大的克莱芒(Clement of Alexandria,150—215年)有关双性人的观点较有代表性。他虽然比较熟悉古典时代的双性人观念,但作为一位基督教神学家,却不认同古典时代的双性人观点,还对它做了重新阐释。他首先继承了一种出自古典作家的看法,即将鬣狗看成双性一体的生物,14但有所不同的是,克莱芒所述带有明显贬义,他将其视为淫乱的、长有非自然性器官的动物。15而在克莱芒看来,双性人“与鬣狗(的构造)非常相像,从事非自然的性行为”16。因此,克莱芒认为出现在古典作品中的同性爱情和性关系应当禁止,并引用《圣经》认为其是一种由情欲导致的违背秩序和颠倒是非的做法。17显然,在克莱芒这里,双性人不再像古典作家所理解的那样涉及万物初始,而成为非自然性行为的象征。

   基督教神学家们一方面将双性人视为非自然性行为的产物,另一方面又将双性人的出现归因于女性的肉欲与淫荡。4世纪的基督教神学家,后来成为君士坦丁一世父子宗教导师的拉克坦提乌斯(Lactantius,250—325年)批评受异教崇拜的美神维纳斯是淫荡的,因为维纳斯曾与多人通奸,其中之一就是墨丘利,他们之间的行淫生下了双性人赫尔马夫罗蒂特。18拉克坦提乌斯的讲述部分源自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关于双性人故事,但奥维德笔下双性人的形成源自女仙萨尔玛奇斯(Salmacis)对美少年赫尔马夫罗蒂特的强烈追求。19奥维德虽未深究维纳斯与双性人间的关联,但也暗指其与赫尔马夫罗蒂特的母子关系。20中世纪早期,本笃会修士欧塞尔的雷米吉乌斯(Remigius of Auxerre,841—908年)也继承了双性人是肉欲与淫荡恶果的观点。21

   除了基督教神学家之外,一些古代晚期的异教作家也在双性人问题上持有类似观点,也将双性人看作象征淫荡和诱惑。新柏拉图主义者马提亚努斯·卡佩拉(Martianus Capell,约生活于公元5世纪前后)也明确表示,双性人是美神维纳斯淫欲之果。据他记载,太阳神向天后朱诺询问对斐萝萝嘉与墨丘利婚礼的态度。朱诺出于对太阳神的好感及与墨丘利深厚的哺育关系,极力赞成这场婚姻,且还主张“这场婚礼要在塞列尼安(Cyllenian,即墨丘利)被塞皮里安(Cyrian,即维纳斯)诱惑并限于情欲中,成为赫尔马夫罗蒂特兄弟的父亲之前,尽快举行”22。由 此可见,与拉克坦提乌斯类似,卡佩拉笔下的双性人也可溯源至奥维德的古典神话叙事,且同样将产生双性人的罪责归于维纳斯的淫欲。但与拉克坦提乌斯不同的是,卡佩拉更注重从两性关系角度,将双性人的出现归因于女性对男性的诱惑和因其而生的欲望,展现出一种作者立足男性立场的强烈的厌女情结。由此,卡佩拉将维纳斯隐喻为自由七艺之外的“有害”因素,并认为她会带来歪曲神圣真理的“双性人”结

   局。23

   从上述论述可见,在基督教初兴时期,神学家们对双性人成因的解释主要依据其重新建构的性别观念,认为非自然的异常现象往往与过度的淫乱欲望相连,并将女性视为人类“堕落”与“原罪”的祸首。这种将女性视为一切罪恶之根源的女性观是此种“道德化”解读的理论基础,而这种性别观既是对古典时代男尊女卑性别观念的继承,也是他们结合基督教观念对之做出的更新。

  

   二、

   奥古斯丁与中世纪早期神学家对双性人的建构

   公元5世纪前后,除将双性人视为肉欲淫荡恶果的观点外,一些基督教神学家还立足于社会现实,对业已存在的双性人及古典作家的相关记载进行重新解释。他们的态度相对宽容与温和,力图突出创造双性人的上帝的力量,体现上帝对自然与人类社会秩序的掌控,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奥古斯丁(Augustine,354—430年)。他既没有承袭自古典时代流传下来的有关双性人的负面观点,也没有追随上述基督教神学家们观点,而是从上帝造物的理念出发,对它做出一种合乎基督教理念的阐释。他首先认为双性人是一种正常的客观存在,几乎每个时代都有双性人。双性人也是亚当的后代,不能因其异于寻常就视为怪物。接着,奥古斯丁进一步分析上帝造双性人的原因。他说:

   上帝是万物的创造主,他知道事物应当在什么地方被造和什么时候被造,知道如何用部分的同一性和多样性来编织整体之美。不能洞悉全局奥秘之人看到畸形之物会感觉受到了冒犯,这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将它们纳入到整体中去,或者如何与整体相连……上帝禁止那些不知道造物主为什么会这样做的人愚蠢地设想,在这种情况下是上帝犯了错误……因此,即使有更大的差别发生,也没有人可以公正地谴责上帝创造的作品。24

在奥古斯丁看来,上帝之所以造出异乎寻常的双性人,自有他的理由,人不可妄图揣测上帝的意志,更不得认为是上帝犯了错误,而否认上帝的创造。那么,奥古斯丁的上述双性人观是如何形成的呢?尽管有西方学者也曾谈及奥古斯丁的双性人观点,但没有进行深入探究。25笔者认为,这主要取决于他对本质与本体、真理与心灵之关系的认识。从本质与本体的角度来说:“据自然律,一切有生命的被造物具有特殊的禀性,无生命的物质元素同样也有特定的性质和力量。……一切事物都按照最初的原则,在恰当的事件中,在合适的时间里出现,并且每一个都按照它的本性衰败消亡。”26如此,双性人作为被造物本体,必定是据“自然律”和“最初的原则”而造的,含有源自上帝的真理本质,人不能对其进行随意否定。从真理与心灵的关系来说:“它(心灵)当然不记得它的幸福了……然而心灵对它的上帝却是记得的……(因为)它得到提醒归顺主,仿佛归向光,这光即便在它背离他时也以某种方式继续抚触它……任何公义的律法都来自它(光)并植入行公义者的心中,这不是通过空间的位移,而是通过一种印记,正如图章既印在蜡上本身又不留在里面一样。”27如此,上帝创造双性人的真理已为人类心灵所遗忘,但真理之光早在人心中留下印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heyuan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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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历史 World History 2019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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