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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畅:秦汉时期的“夜作”

更新时间:2020-05-03 08:47:54
作者: 徐畅  

   摘    要:

   秦汉时期, 史书中有不少关于“夜作”的记载, 大略包含官府驱民劳作, 中家以上民户使用私家奴隶劳作, 民间的农耕劳作及在农业生产之余自发从事的畜牧业、手工业、副业生产活动, 如纺绩、饮食加工等。在夜作过程中, 当时主要依靠星、月等天然发光体解决照明问题, 有时也要使用灯烛。农耕之余进行的民间夜作遵循一定的时令, 多在冬季进行。“夜作”这一劳动形式的出现, 可以创造一定的经济价值, 女子夜绩在家庭经济生活中占有相当比重。

   关键词:秦汉夜作; 女子夜绩; 照明; 时令;

  

   远古时代, 人们就懂得根据自然界昼夜轮回的变迁节奏规划自己的生活作息, 有“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1的歌谣。这种民间依据自然节奏自发形成的明而动、晦而休的生活秩序在此后漫长的古代社会延续下来, 成为一种惯例和定则, 并融入历代王朝整顿社会、完善统治的理念乃至法律条文中, 维持着国家与社会运作步调的齐整一统。但宋元以后, 尤其是明清时代, 随着商业城市的出现, 照明的不断改进以及都市生活习惯的形成, 这种秩序在新的日夜分配观念冲击下, 逐渐趋于瓦解。

   对于昼夜更替的话题, 学界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杨联陞《帝制中国的作息时间表》一文, 关注昼夜不同时段不同阶层的民众从事活动的差异, 尤其是夜间进行的活动, 广采整个古代中国的史料, 不分时代。2关于夜间生活断代研究的文章, 有张邻《唐代的夜市》, 王赛时《唐代的夜生活》, 全汉昇《宋代都市的夜生活》, 陈熙远《中国夜未眠——明清时期的元宵、夜禁与狂欢》等, 充分展现唐代以后都市背景下夜间丰富多彩的生活片段。3对夜间生活及其心理体验的描述, 正史中所见不多, 而汉魏以降的诗人偏好于传达长夜不眠、徘徊户外的独特经历, 4这种视角又被宋以来的词曲、话本、小说所继承。文学作品构成我们勾勒古人夜间生活图景的重要元素, 文学研究者对这些作品多有艺术分析。5葛兆光则着重探析中国古代白天与黑夜分配观念背后的思想史意味。6

   综观上述研究, 关注点大都在唐宋以后, 这固然和昼夜秩序转变的时代背景密切相关, 但也不能忽视对古代社会前期相关状况的探讨。尤其是经过长期分裂, 首次成就大一统的秦汉时代, 随着社会经济和物质生产力的发展、城市的兴起, 夜间活动已经成为时人生活的一个断面而呈现出来。考察秦汉人的日常生活, 夜间生活是不可回避的话题。7已有学者注意到这些问题, 如王子今曾对秦汉“夜行”现象及其象征意义做系统梳理, 认为“夜行”作为交通史上的特例, 除军事行动中经常采用外, 只是社会上层才有的特权, 长途夜行则遭到禁止;8他还尝试描绘汉长安、洛阳两京实行宵禁的状况;9倪根金讨论汉代的夜市, 发表了系列文章;10近来笔者尝试从精神文化层面考察秦汉夜间生活, 重点关注夜间娱乐活动的展开。11

   关注妇女史的学者, 在评估秦汉女性的经济地位和相关工作时, 常会引用《汉书·食货志上》所记女子“相从夜绩”的材料, 但很少会注意到“夜绩”行为本身的特殊性及其源流, 也没有把“夜绩”与史书记载中的秦汉人“夜作”的其他事例相联系。12作为对白天劳作的补充以及一种极为特殊的劳动形式, “夜作”在以往的秦汉劳动史、农业史、经济史中鲜有提及。本文将重点考察“夜作”现象、类型, “夜作”的照明问题及其时令, 并力图揭示这一劳动现象存在的原因, 以求加深对于秦汉时代风貌, 农业、手工业, 自然经济与商品经济发展状况的认识。

  

   一、“昼作”与“夜作”

  

   秦汉时代, 人们承袭先秦明动晦休的生活节律, 官方在两京实行夜禁, 同时禁止长途夜行, 有专职查禁夜行的武装人员。13即使不违反宵禁出行, 在室内进行夜间歌舞宴乐, 也仅仅是帝王、官员等才能享受的娱乐方式。14当夜幕降临, 没有日光的普照时, 人们的各项活动就不再像白天一样自如, 尤其是室外活动:农耕, 官府发动民众进行的集体劳动, 如土木工程等, 若在夜间进行, 需要相当规模的开放式光源, 难度较大, 徒费财力。即使是工程量较大, 相对繁重的工作, 通常也只是抓紧白天时间开展“昼作”。15这并不仅仅是推测, 我们可以借助《九章算术》的《商功》章所列举的几道有关土木作业的计算题推得相关事实:

   1.今有堤下广二丈, 上广八尺, 高四尺, 袤一十二丈七尺。问积几何?答曰:七千一百一十二尺。

   冬程人功四百四十四尺, 问用徒几何?答曰:一十六人二百一十一分人之二。

   2.今有沟, 上广一丈五尺, 下广一丈, 深五尺, 袤七丈。问积几何?答曰:四千三百七十五尺。

   春程人功七百六十六尺, 并出土功五分之一, 定功六百一十二尺五分尺之四。问用徒几何?答曰:七人三千六十四分人之四百二十七。

   3.今有堑, 上广一丈六尺三寸, 下广一丈, 深六尺三寸, 袤一十三丈二尺一寸。问积几何?答曰:一万九百四十三尺八寸。

   夏程人功八百七十一尺, 并出土功五分之一, 沙砾水石之功作太半, 定功二百三十二尺一十五分尺之四。问用徒几何?答曰:四十七人三千四百八十四分人之四百九。

   4.今有穿渠, 上广一丈八尺, 下广三尺六寸, 深一丈八尺, 袤五万一千八百二十四尺。问积几何?答曰:一千七万四千五百八十五尺六寸。

   秋程人功三百尺, 问用徒几何?答曰:三万三千五百八十二人, 功内少一十四尺四寸。16

   题目中提及一年中不同季节一个劳动者每天规定完成的土方工作量。官府对服役者规定的工作量有季节的差别, 夏季一日的劳动定额 (夏程人功871尺) 是冬季 (冬程人功444尺) 的1.96倍。

   类似的规定又见于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工人程》:“隶臣、下吏、城旦与工从事者冬作, 为矢程, 赋之三日而当夏二日。”17阜阳汉简《作务员程》:“屯夏日人攻七十八尺, 春秋人五十八尺。”18可见冬季的日工作量明显低于夏季, 而春秋季的日工作量也不及夏季, 这大概是因为由夏至冬, 昼渐短夜渐长, 日照时间逐渐减少, 劳动者的工作时间也就相应减少。19如果常有夜间工作加以补充, 则情况不当如此。20

   “昼作”作为秦汉人劳作之常态, 不能绝对化。在当时的生产活动中, 显然并存着“夜作”这一非常态的劳动形式。《后汉书·廉范传》载:“成都民物丰盛, 邑宇逼侧, 旧制禁民夜作, 以防火灾, 而更相隐蔽, 烧者日属。范乃毁削先令, 但严使储水而已。百姓为便, 乃歌之曰:‘廉叔度, 来何暮?不禁火, 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绔。’”21这条材料给我们的提示是双向的, 一方面可知旧制对于民间夜作是禁止的, 另一方面也展示蜀地手工业生产中“夜作”已经是一种较为普遍的风气。西北汉简中有两条简文, 似乎也与“夜作”相关:

  

   在这里, 将考察劳动史的视角由“昼”转变至“夜”, 可以尝试着对秦汉时代“夜作”的情况进行梳理。

  

   二、夜作的类型

  

   (一) 官府发动的“夜作”

   官方提倡夙兴夜寐的生活秩序, 令民众“昼作”, 而打破这一秩序, 极度使用劳力工作, 乃至延伸至夜间的, 又恰恰是代表帝王意志的官方, 这是很耐人寻味的事情。帝王或贵族兴建大工程如修陵园、宫室、台榭等, 若工程量大, 无法按时完工, 则大规模发民夜作。这种情况大略在先秦已存在, 据《六韬》“ (殷君) 喜治宫室, 修台池, 日夜无已”。22修建宫室台池的劳动, 当是日夜从事。

   秦并天下, 施急政, 大兴土木工程, 大规模征发徭役, 《史记·李斯列传》述秦始皇徭役之繁重,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 群臣人人自危, 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 治直道、驰道, 赋敛愈重, 戍徭无已”。23这又见于《水经注》的陈述:“始皇三十三年, 起自临洮, 东暨辽海, 西并阴山, 筑长城及南越也。昼警夜作, 民劳怨苦, 故杨泉《物理论》曰:秦始皇使蒙恬筑长城, 死者相属。民歌曰:‘生男慎勿举, 生女哺用, 不见长城下, 尸骸相支柱。’”24明确向我们揭示服役民众的劳动, 是日夜无休止的, “夜作”的艰辛, 使得“民劳怨苦”, 不堪重负者大量死亡。

   文献中提及始皇筑长城, 除征发平民服役外, 还大量使用刑徒。秦汉时代刑徒名中有“城旦舂”, 关于其具体含义, 颜师古引应劭云:“城旦者, 旦起行治城。舂者, 妇人不豫外徭, 但作舂米。皆四岁刑也。”25而《史记集解》引如淳云“律说, 论决为髡钳, 输边筑长城, 昼日伺寇虏, 夜暮筑长城”。26颜师古以为“旦”表示早晨, 筑城仅仅在白天, 而实际上, “旦”为“筑”的假借字, “旦”与“筑”古音均读舌头音, 韵部相近, 可以通假。27“城旦”的原意, 应是白天进行候望, 而夜间修筑长城的苦刑。这也展现出当时夜间劳作的普及。

   西汉统治者吸取秦暴政教训, 较少大兴土木, 但亦有使民夜作事者。据《汉书·陈汤传》, 汉成帝听信陈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的意见, 放弃原来选好的地势高敞、旁近祖考的陵地, 另起昌陵, “因卑为高, 积土为山, 度便房犹在平地上, 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 浅外不固, 卒徒工庸以巨万数, 至然脂火夜作, 取土东山, 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 天下遍被其劳, 国家罢敝, 府臧空虚, 下至众庶, 熬熬苦之……”28由于解万年不善商功, 致使陵墓不能按期完工, 还要从别处运送土方, 故而以数万人“然脂火夜作”。“夜作”劳民伤财, 成帝最后不得不听取劝告罢除此事。西汉末王莽当政时, 再次大兴土木, 常有劳民之举, 如九庙的修建, 桓谭《新论·谴非》曰:“王莽起九庙, 以铜为柱甍, 大金银错镂其上。举火夜作, 燃炭干墙。”29据《汉书·王莽传下》, 九庙“功费数百巨万, 卒徒死者万数”, 30在这个过程中, 从事夜作的役夫亦当数以万计, 可以想见, 这种官府发动的服役者的夜间集体劳作, 规模是极其巨大的, 而加快工程进度的负面后果, 是民众的不堪劳苦。

   除工程类夜作外, 当时官营手工业如丝织品生产中也有“夜作”现象, 扬雄《法言》卷12《先知》:“禽兽食人之食, 土木衣人之帛。谷人不足于昼, 丝人不足于夜之谓恶政。”李轨注:“人君苑囿禽兽、故谷人竭力于昼也。土木衣绨锦、故丝人竭力于夜也。昼夜竭力而犹不足, 是故为恶政。”31官府用丝人夜织, 竭民力而用之的行为, 在时人心目中成为“恶政”的标志。

   (二) 民间夜作

秦汉时代, 除官奴隶、刑徒等要为官府集体劳作外, 随着庄园经济规模的扩大和庄园经营的日趋多样化, 一些庄园主或中家以上民户的家奴, 也要日夜辛苦, 为主人“夜作”。西汉蜀中文人王褒, 有一篇极有特色的骈体俳谐文《僮约》, 叙述神爵三年 (前59年) 向寡妇杨惠购买家奴便了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heyuan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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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研究 Historical Research 2010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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