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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辉:不可放弃的权利:它能成立吗?

更新时间:2020-04-24 10:30:01
作者: 陈景辉  

   摘要:  在道德直觉上,理论家很容易承认存在不可放弃的权利。然而,无论是不可放弃的权利的概念,还是它的成立理由,都未获得充足的检验。如果将不可放弃的权利视为一个独立的现象,那么这既不意味着该种权利是不可被正当侵犯的,也不意味着它是不可被剥夺的,而只意味着权利人自己缺乏放弃的“权力”。如果这就是不可放弃的权利的准确定义,那么它将因为会导致权利的冗余而在贬低了权利的重要性,而且还会因为引发无穷回溯的逻辑困境而在概念上无法成立。所以,并不存在不可放弃的权利。

   关键词:  权利;可放弃;不可放弃;权力

  

   一、导言

   无论是否承认权利是个普遍性的概念或价值,[1]至少在当今这个时代,权利在政治、法律和道德生活中的重要性,都是不可置疑的。在此基础上,如果还进一步承认,其中的某些或某类权利具有极端的重要性,那么就很容易将它们视为一种“不可放弃的权利”(inalienable rights)。例如,托马斯·杰斐逊就在美国《独立宣言》中公开写道:“我们认为如下这些真理不证自明: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某些‘不可放弃的权利’(unalienable rights)[2],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问题是:这类或这些权利本身所拥有的“极端重要性”,必须以“不可放弃”的修饰定语来加以描述吗?或者说,是否存在一类或一些权利,它们的重要性到达不可放弃的程度?在理论上讲,不可放弃的权利的成立与否,还是检验某种特定权利主张是否成功的攻防焦点:利益论(interests theory)的支持者通常认为,如果不可放弃的权利是成立的,那么意志论(will theory)这个理论对手,将会因为无法匹配这种权利而成为错误的主张。如果你像我一样,既在价值上认同权利的重要性,同时又是个意志论的支持者,那么不可放弃的权利看起来就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在这篇文章中,笔者将透过与各种不可放弃的权利的支持理由的论辩,最终证明权利都是可以放弃的,并且“可放弃”的属性并不影响权利的重要性。[3]为实现这个论证目标,讨论的顺序将如此展开:首先,由于不可放弃的权利本身就是不清楚的观念,所以我将用二、三、四节来讨论各种相关的权利现象,用以澄清不可放弃的权利的基本含义。其次,第五、六两节主要是个道德论证,它的目的是证明,如果承认权利拥有独特的重要性——不诉诸其他道德价值的重要性,那么就不存在不可放弃的权利。然后,第七节是概念论证,用以说明不可放弃的权利在概念上、尤其是在遵守霍菲尔德(Hohfeld)的分析框架上会遇到无解的难题。最后的第八节,用来处理一个挑战直觉的问题:承认权利可以放弃会导致生命权可以放弃,但是尊严却好像无法放弃,这到底是为什么。

  

   二、不可放弃的权利可被正当侵害吗?

   无论支持还是反对不可放弃的权利,一开始的任务,都是要首先明确这个概念到底在指什么。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任务,它涉及高度抽象的概念辨析工作。我将在本节和下一节分别处理两个前提性的问题:其一,不可放弃的权利可被正当侵害吗?其二,不可放弃的权利可被剥夺吗?而将明确不可放弃的权利之含义的任务,留待第四节来解决。

   一般来说,权利是一个规范性概念(normative concept),而不是描述性概念。例如,“杀人”就是个描述性概念,它主要涉及“真/假”问题,所以“张三杀死李四”这个描述,要么真、要么假。然而,规范性概念涉及的,并不是“真/假”的事实判断问题,而是“好/坏”的价值评价问题。规范性概念当中具有道德意义的那些领域,涉及的则是“好/坏”之下的“对/错”这个子项。[4]因此,这部分的规范性概念,其本身被视为一种独立的道德价值,并且会成为做出特定价值判断的根据。权利,就是如此。具体说来,在涉及权利的实践中,权利是做出“对/错”这样道德判断的根据。例如,一旦你按照我的权利所要求的方式行动,你的行动就是对的或者正确的;反之,你的行动就会被道德评价为错误。不过,做出对与错的价值判断,并不是权利独有的功能,所有的规范性概念——例如自由、正义、平等——均具备这个效果,这也是它们之所以被叫做规范性概念的原因。

   与权利不同,其他那些规范性概念相互之间的区分,通常是依靠“内容(上的独特性)”来实现的,例如“税收”通常被视为一个关于分配正义、而不是自由的问题。然而,权利区别于其他的规范性概念的标志,来自于一个形式上、而不是内容上的特征,即侵犯权利的举动,不但被视为一个道德错误,而且还被视为一个“针对权利人”的道德错误。[5]例如,我是个不理会灾区民众的亿万富翁,我的吝啬当然在道德上是错误,但这并不是针对灾民的道德错误;但是,我一旦答应了每年捐助一个孩子读书,那个孩子因此将拥有要求我按时给予捐助款的权利,于是未能兑现这个承诺不仅仅本身是个道德错误,而且是一个针对那个孩子的道德错误。

   必须注意,“指向性的错误”是由权利单独创造出来的,因此在实践中可能会面对两种情况:第一,与权利人相对应的义务人,他的行动单独因为违反权利的要求而错误,而并不必然违反其他道德准则的要求;第二,如果权利和其他道德准则同时禁止义务人的特定行动,那么这个行动将会引发两种错误,即因“侵犯权利”所引发的指向性错误,与因“违反道德准则”所引发的“纯粹的道德错误”。[6]

   基于这一点,就能够区分侵犯权利的两种类型:不当侵犯权利(violation of rights)与正当侵犯权利(infringement of rights)。[7]所谓不当侵害权利,是指义务人的举动,不但侵害了权利,并且在道德上并未获得支持;相反,正当侵犯权利是指,义务人的举动,同时具备“侵害权利”与“获得道德支持”这两个性质。[8]例如,我是个登山爱好者,登山时突然遭遇暴风雪,你在附近正好有个度假小屋,我不但破门而入,而且还在受困的几天内,吃掉了你为自己准备的食物。[9]

   正是因为,你对于那间屋子和那些食物拥有权利,所以我的进入和食用侵犯了你的权利。但是,这是一种典型的正当侵害,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我的生命将处在危险之中,因此“保全我的生命”这个道德理由,使得“侵犯你的权利”不再是个纯粹的道德错误。但是,请注意,这并没有导致我的行动不再是个针对你的指向性错误,我依然有义务赔偿你的损失。之所以我对你负有赔偿的义务,单纯来自于你的权利或者针对你的指向性错误这件事情;如果我的赔偿只能来自于纯粹的道德错误,那么我在这种情形中将不负担赔偿的义务,这也意味着你并不拥有相应的权利,如果那间房子已经被废弃的话。

   简单说,侵害权利是否正当,取决于义务人的相反行动是否获得了道德上的充分支持。不过,即使它获得了道德上的支持,也不能够因此解除权利透过指向性错误所带来的拘束效果。或者说,即使存在能够凌驾于纯粹的道德错误之上的道德理由,但是这并不能导致指向性错误同时被凌驾,所以权利相对于其他的规范性概念而言,就为权利人提供了更为严格的保护。这就是权利的规范力,也是权利在实践中为什么获得普遍重视的根本原因。[10]

   这反向表明,权利所涉及的领域绝对不会出现如下情形:只存在纯粹的道德错误、而不同时存在针对权利人的道德错误。因为,这在一开始就否认了它是一个涉及权利的现象,其他的道德准则正是以这种方式发挥作用。或者说,在一个跟权利无关的领域或事项上,只要另外的道德理由压倒既有的道德理由,那么我就应当按照前者行事,这既不是一个纯粹的道德错误,也不是一个指向性的道德错误。例如,在一个普遍用鲜花作为登门拜访礼物的社群中,如果我知道主人家中有花粉过敏者,那么我以巧克力取代,就既不是纯粹的道德错误,也不是针对主人的指向性错误。

   显然,不可放弃作为部分权利所拥有的性质,它通常被认为比可放弃的权利在价值上更重要,所以它通常就是同时引发指向性错误与纯粹道德错误的特殊权利类型。不过,并不能由同时受指向性道德错误与纯粹道德错误的双重保护,就误以为不可放弃的权利不存在着正当侵害的可能。只要存在一个额外的道德理由,且该理由的分量超过了纯粹道德错误的分量,那么正当侵害不可放弃的权利依然是可能的,典型的例子就是正当防卫:即使你的生命权利是不可放弃的,但你一旦对我施加致命的加害行为,那么我就有充分的道德理由伤害你的生命。

   相应的,一个权利如果是可放弃的,在它未被放弃之前,那么它将只会受到指向性道德错误的保护;一旦它被放弃,那么这个道德错误就会消失,此时也就不存在正当侵害和不当侵害的问题了。例如,我将一件废旧的衣服扔到垃圾箱,两个人几乎同时拿到这件衣服,但一个人为了换钱、一个人为了御寒;如果我还在旁边,就无法主张“御寒重于换钱”而将衣服给予御寒的人,因为这个决定的做出资格和效力,需要以我的权利未被放弃作为条件。然而,对于不可放弃的权利而言,权利人放弃权利的举动并不会产生上述效果。用义务这个概念来做重新的描述,其中的关键在于:放弃权利的举动,能否将义务人从与权利所对应的义务(或道德错误)中解脱出来?如果能,那么这就是可放弃的权利,否则就是不可放弃的权利。

  

   三、不可放弃的权利可被剥夺吗?

   不可放弃的权利面临的另一个混淆在于:这种权利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失去吗?尤其是,这种权利是可被剥夺的吗?这需要结合权利的放弃,来讨论权利的丧失和权利的剥夺这两件事情。其中,权利的丧失比较简单,而权利的被剥夺将会花费一定的篇幅。

   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不可放弃的权利即使存在,也不意味着这种权利是不可失去的。所谓权利的丧失,是指某种事实条件或者客观条件的成就,导致权利人原本所拥有的权利不复存在。例如,“死亡”会导致绝大多数权利的丧失,“孩子夭折”会导致拥有后代的权利失去,“一个人从福利国家移民至自由竞争的国度”会导致他不再拥有免费医疗的权利,如此等等。因此,不可放弃的权利当然也会丧失,即使是普遍被认为是不可放弃的权利的生命权,自然死亡这个事实,也会使得这个权利最终归于消失。同时,权利放弃与权利丧失在概念上的区别,也非常明显:一个权利的被放弃,必然涉及权利人以“放弃权利”为内容的意志行动(volitional action)或意向性行动(intentional action);而权利的丧失,单纯基于某些事实性条件的成就,并不必然涉及这种类型的行动。所以,权利的放弃与丧失是两类性质不同的事物,不能混为一谈。

   与此同时,即使存在不可放弃的权利,也不意味着这种权利是不可剥夺的(nonforfeitable)。剥夺一个权利通常是条件式的,即人们因为符合“道德错误”这个条件而失去特定权利。[11]当然,由于权利是如此的重要,因此剥夺权利应当被视为权利人的严重损失、而不是一般性的损失,因此与它匹配的道德错误自然也应当是严重的,否则就会面对基于公平的挑战。所以,这通常表现为“权利人犯罪”这种严重的道德错误。并且,由于犯罪通常被认为不仅仅针对被害人,而且主要是针对其所在的社群,因此将会导致权利人失去某些作为社群成员所拥有的权利,这在中国就表现为剥夺政治权利的附加刑。此外,这还说明:权利被剥夺,其实被看成是回应严重道德错误的一种惩罚(punishment),所以这种道德错误是处在权利这件事情的范围之外,而无关“是否存在做错事的权利”这个话题。[12]

现在,就可以综合讨论权利的放弃、丧失和剥夺之间的区别了。其中,权利的放弃最好识别:它既不是基于事实条件的成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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