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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可君:时间之痛:哨兵诗歌写作的地方志

更新时间:2020-04-23 15:20:12
作者: 夏可君 (进入专栏)  

  

   哨兵诗歌的位置指向是明确的:江湖,即洪湖与周边的长江。众所周知,长江是洪湖的源头,洪湖因长江冲集而成;但在哨兵的诗歌中,长江与洪湖这两个带着诗人生命体征的名词,却如兄弟般平等地并存着。如果我们承认名词是破译诗人内心的诗歌密码,就能感知哨兵时刻都处在与整个世界打赌、博命的状态:我写小小的洪湖,得以整个世界做背景;不仅仅如此,诗人一定也在说:我所写的洪湖,就是整个世界;甚至,他想说的可能是:我的洪湖不是世界的缩影,相反,世界,才是洪湖的缩影!

   哨兵诗歌自始至终都在极小的空间中安置着整个世界。因此,我们不难感知,这种近于安魂和安命般的诗歌写作,从写作发轫之初,每一个语词都烙印着深深地挤压之痛。这是哨兵的诗歌世界。从诗人生活的地理、地缘等因素里,我们也不难找到哨兵诗歌的显著特征——地方性。但就生命的自我收缩与规避而言,地方性的诗歌写作,其实,就是疼痛的知识。疼痛是喂养诗歌性命的粮食,所有语词都已打上了疼痛幽暗的印记。当然,从技术层面上谈,我们可以把哨兵诗歌,看做是时间置换空间的诗艺。

   哨兵诗歌写作的世界就发生在时间挤压空间的张力之中。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写作不过是承受各种挤压,忍受各种灾变的见证,当代中国在现代性不平衡发展中套叠的时间性以及多元层叠的经验已经超出了羸弱的现代汉语所能承受的边界,如何在收缩和错乱之间形成节奏?诗人不得不在夹缝之中隐忍不言并学习沉默,诗歌写作不过是隐忍不言的艺术——这是在隐忍中让言词自身说话。哨兵的诗歌写作不仅试图在地方性的写作中铭写个体性的传记,而且也是为了让地方性的生灵们替代自我、陆续出场,从而让一块被忽视被隐没的土地浮现出来,让一个重新被命名的世界慢慢扩展开来,而时间之痛则标记出这块版图的界限。

   跟随古老的楚国诗人屈原,哨兵通过一口《井》管窥了自身诗歌的历史和世界:

   眼界要是高一点,就能发现

   洪湖不过是那个人在楚国挖出的井

   目光要是再深邃一点,还会发现

   这些年,我只是把自己放进了井底。

   ——地方性的诗歌打开了一个富有象征性的空间“井”,放大的视野借助历史的眼睛——接续地方与祖国的关系,那是楚国诗人屈原已经在《离骚》的天宇游离中带来的,让我们立刻从高度看到了卑微。但是诗歌对看视的要求更高,或者说恰好要颠倒过来,她要求从低处和深处去看,把天空也颠倒为深渊,诗歌的眼神就把自己放的更低,她要在世界之下打开世界——如此才可能看清世界的根基,这也是诗人把自己放低,但洪湖,却变得广阔起来——可以接纳世界。诗人当然不是井底之蛙,他继续写道:

   这些年,幸好我看世界的方式

   与你们恰巧相反。比如天上的星群

   不来自银河,而来自

   我在黑暗中见过的洪湖

   ——诗人的所有写作都来自于这个颠倒,湖水的镜子过滤了语词,幽绿的湖水提纯了语词。诗人自我归结到:

   这些年,幸好我一直都跟同着那个人

   在挖井,找楚国塌掉的宫廷

   那点烂了的心事

   ——诗歌继续掉转方向:这是通过从死亡的方向,从废墟而来的凝视之眼挖掘自己的内心:世界从属于洪湖,而洪湖不过是在诗人的写作中挖掘出来的一个内心的诗意世界。

   在现代汉语诗歌写作中,有着完整世界观的诗人并不多,当然这里所说的“世界观”并不是一个陈旧的形而上学词汇,而是指一个有限的个体如何从自身的限度出发,比如从地方性出发,来建立与世界极为脆弱的关系。诗人是否还可能以诗歌建立一个自己的世界?在这个诗性的世界中,现实的世界被打碎之后可以重新被缝补起来?在我们这个时代,诗人与时代命运的脱节,诗人相继在语言中迷失,诗歌与世界不再相关,或者诗歌与个人日常生活过于密切,失去了亲密的切分;诗歌语言与日常语言的细微差异如同一道无形的深渊,迫使诗人以最为困难的步伐跳过,但是诗人们的步伐已经凌乱?或者诗人们已经无法看到那最为细微的裂缝——这无处不在的深渊——这内心与世界断裂之后的隐秘痛痕?诗人们又如何还可能建构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是哨兵试图去冒险要做的:回到自己的本土,回到自身的大地性,回到生命或生活的基本元素——湖水、水禽、气候等等,在气血滋养的生活中重获整个世界。

   诗人生活的县城,既不是大城市也不是小乡村,但是洪湖和长江又毗邻农村和城市,这是一条流动的现代性之河,自身传统生生不息的文化本能和西方膨胀的现代性在无尽的欲望繁殖中汇合在一起,使洪湖不再局限于一块湖泊,一条鱼的鱼腹就可以包藏整个世界,洪湖与长江和大海相通,一直无法被定形,为这流动的欲望带上诗意的镣铐,诗歌将揭示时代变化的节奏。

   如同福克纳以他自己家乡杰弗逊小镇为社会和基本背景而展开了他著名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的系列小说,以至于有人幽默称福克纳是它的“唯一的拥有者”,也许,多少年之后,“洪湖”成为诗人哨兵的唯一栖息地,成为只属于他的隐秘心脏!洪湖这片湖泊,洪湖的新堤镇,更加准确说,他所居住的夹街头,这个同样比邮票还要小的地方城镇,就成为哨兵所有写作的发源地,所有的语词都围绕这个小地方在跳动。当然,诗歌无意于占有,诗歌的写作是让与——在退却和缺席之中,让世界自身呈现出来。

   如何在诗歌的地方志中建构起一个现代性的世界,这不仅仅是一个理论认知的问题,也是一个生命自我关心的问题,对地方性知识的了解也是从生命史来理解的,写作必须经过一步步的艰难还原:首先把人性和人心还原到地方性的风俗人情上,其次还必须还原到地方性的那些动物植物与人劳作的关系上,然后还原到生命感觉的器质性上——面对污染的湖水和江水,面对洪湖中衰败的水禽和花草,面对这个日益商品化的时代,诗歌的视觉和触觉必须触知到地方性气血的内在搏动,最后还必须还原到诗歌与个体写作的呼吸节奏的调节上,这层层的还原折叠在哨兵地方志的诗歌写作中,有待于耐心地解开。

   但是,对于诗歌,更多时候,只要伸手轻轻一击,就可击碎整个世界:世界显露在它被个体卑微生命所撞击的那一瞬,世界暴露在它根据缺乏的那一刻,江湖之水悬空起来之时,世界的脆弱只有靠个体的写作来支撑,如此的写作有着巨大的赌注,但这是智慧的写作,虚怀若谷的写作,灾变记忆的写作。对于哨兵,诗歌写作是他试图去消解自己与世界的紧张与焦虑,是他试图与这个世界和解的一种方式,“尚未出世,却已被世界命名!”——哨兵的写作就是铭刻出生之前的疼痛,这是卡夫卡式的疼痛,这需要诗人有极强的对不可记忆的记忆之铭写的意志力,需要诗人剥去出生之后的覆盖物,需要以诗歌的力量重新赢获语言命名的能力。因而和解不可能发生在别处,而只可能在诗歌技艺的雕琢之中,从而重还素朴。地方性作为诗歌写作发生的位置——就成为疼痛的拓扑学空间,成为语词颤栗的震动地带。在这个空间,以至于诗人写道:“生存和死亡各具新鲜。”

   哨兵诗歌的叙事无疑有着他同时作为一个小说家的凝炼,他的诗歌见证了洪湖渔船的演变史以及那些葬身鱼腹的无数幽灵,哨兵的叙事诗有着肉体动脉和静脉一般流动的神奇形式,语句的转折带有疼痛所施加的滞涩、停顿和打断的节奏,而且,“未曾出世/我们已分担了世界的不幸。”——建构起了叙事的伦理:世界并不远,就是疼痛所能触及的末端。

   比如在《返乡》一诗中,对一个渔民人物命运的简洁勾勒,抓住了地方性的地气中隐含的生命伦理,洪湖区域性的躯体与个体生命的肉体已经被时代强制重合,但诗歌却发现了其间的裂缝,叙事在欲言又止的肉体中找到年岁的踪迹,诗歌的地方志准确生动地捕获了时代的肖像:

   从渔村

   到县城,再到省城,到首都

   ……再折返,重复。奇迹

   终于发生,在洪湖

   湿气和孤独深入骨髓,已让他

   患上类风湿。一个少年

   就这样把自己访成了鳏夫。

   但一个人身份的多重和繁复

   有如岛上的淤泥,分不清哪一抔

   可以做坟,哪一抔可以养大莲藕和

   野禽。没有人可以说清,他该

   住在哪儿?他只好常年住进酒瓶

   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写作已经迷失了,大多数诗人进入大都市之后,被中国式现代性平庸的公众生活所吞没——诗歌的抒情丧失了与世界共生的关联以及内在疼痛的质地,诗歌的叙事无法上升为伦理的觉悟和总体性的审察,而且在日常生活的速记和网络日记式的吞吐之后,当代中国诗人们已经总体上迷失了方向——因为诗人们失去了与“世界本身”的关联。现代汉语的不成熟也在于汉语诗歌无法找到与世界本身的内在关系:诗歌触及世界,并且被世界所触及,诗歌在触及世界中建立诗歌的法则。在日益琐碎与庸众的生活之中,诗歌已经丧失了与总体世界的关联,“破碎感”刺痛着诗人的神经,但是,并没有多少诗人在倾听生命的碎块撞击的疼痛,也没有多少诗人看到了这些破块之间的缝隙——再次说:这是无处不在但又不可见的、最为深渊的裂缝,当然后现代的破碎世界无法整合——不会再有宗教和诗歌的神以强力来整合,但是诗歌必须在这些碎块的缝隙之间找到自由的空间,那是诗歌语词产生的位置——在这些夹缝地带,诗歌在艰难地喘息。

   在这些缝隙之间,诗歌的语词将表达出世界感!

   现代汉语诗歌写作一直以来都无法立足于地方性展开为世界性,海子的诗歌写作敞开了属于麦子和粮食的那块圣地,但是只是被怀旧的黑夜所笼罩。90年代后的诗人或者在异国的漂泊中把语言本身当作唯一可以倚靠的船舶——但是翻译体的写作只是依赖于异国大师的语言却不及物,或者把日常生活和自己的身体当作可以信赖的写作器具——却不再触及这个文化的历史和时代命运。诗歌的语词渐渐地不再触及世界:不再与作为与整体的生命相关联,不再有与世界的生命元素在内在呼吸意义上的关联感。

   这里有着当代汉语诗人写作的根本危机:如何触及那个总体的世界,那个带有历史命运的世界,如何触感到个体的短暂有限与无限世界之间无法重合的疼痛与分裂,如何进入撕裂的疼痛地带,如何在世界感中让个体的写作确立自己的身位,如何在破碎的碎片之间,在疼痛之中写作。如何把自己身边生活的世界转变为世界的破块,并且通过这破块进入整个世界?

   我有幸在诗人哨兵的写作上看到了这种世界感:从一小块地方延展开来一个诗歌的世界,以彻底地方志的写作来展现他对时代,对个体命运,对世界的思考。在地方与世界之间,建构起唯一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志的诗学!

   地方志的诗歌写作,地方性的诗性知识可以提供一个让我们面对这个时代和世界的关照方式?诗人的写作具有什么样的命运的启示?诗歌不是历史教训也不是认知的概念,诗歌激发一种感觉和想象的态度,诗人以洪湖和长江——《江湖志》——作为他诗歌写作的地盘,诗歌的这个位置确立了什么样的世界?有着什么样的诗学特点?

哨兵的这些诗歌如同一个古老乡村的行吟诗人,带着他独有的腔调,为我们讲述着他所看到听到的发生在他周围的事情。这里有地方志,这里有生物志,这里有动物志,这里有风俗志,这里有个人的自传,这里有街头小景的白描,这里有内心伸出来的尖角——如同洪湖特有的菱角。诗人的语句有时似乎来自湖龟的暗纹,有时诗句则肌理清晰,如同湖水之波纹,诗人书写的笔触明确,犹如藕节。乍看来,哨兵诗歌的语句没有斜坡,如同江汉平原之没有山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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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文坛》2009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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