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郝亚明:国家认同中的族群不对称研究述评

更新时间:2020-04-21 22:07:27
作者: 郝亚明  
并非纯粹是对国家情感和依恋感的真实体现。

   第二,国家形成发展过程对族群地位产生形塑效应。自18世纪民族国家时代到来开始,国家认同中的族群不对称现象就开始显现,它可以从国家的前现代起源以及文化性政治国家建设过程中得到解释。就前现代起源而言,国家可能有其族裔本源。很多国家是围绕着核心族群(ethnic core group)建立起来的,他们通常也是国家的主体族群。在社会支配论看来,多族群国家的形成通常是这些核心族群征服其他族群的结果。因此,核心族群或征服族群会将自己视作这个国家及其资源和象征物的优先拥有者,是国家的真正主人(the real owners of the country)。从国家建设过程的历史分析来看,大多时候都是围绕着核心族群进行。一般而言,主体族群相对少数族群具有优势,掌控着国家及其机构、语言等。“核心族群具有政治集权的传统,在提供一套共享的语言、价值和传统的共同文化的基础上,国家机构如警察、军队、法院和学校等得以建立”。在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下,主体族群倾向于形成一种对国家的归属感和权利感,并作用于少数族群或移民群体。由此,民族国家内部主体族群与少数族群之间的不对称关系得到了强化或固化。

   第三,国家认同契合某些族群的文化价值。盖尔纳(Gellner)强调为了经济发展和政治合法性,国家与国族之间必须有强烈的一致性。作为后果,民族国家可能被来自文化和语言居于主导地位的主体族群的精英所把控。在一个社会中,某些文化特征会被逐步视作预期或默认价值。出现频率更高或高地位群体的文化特性,容易被推广为社会整体的文化规范。一旦某个群体体现了这种规范,它就被视作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群体。以美国为例,白人身份认同作为一种文化规范和价值期待,在很大程度上与美国认同的心理表征相重合。与之相对,地位较低的少数种族就被视作更少符合国家认同的原型和典范。由于国家认同与本族群文化价值契合度的差异,主体族群成员比少数族群成员更可能将自己视作是整个上位群体(国家)价值与规范的代表。对于主体族群而言,认同自己的族群与认同整个上位群体是重合或者是正相关的;而对于少数族群而言,认同于上位群体在一定程度上需要牺牲对自己群体的认同为代价。一些历史证据显示,族群认同以某种方式横贯国家认同,主体族群成员对多族群国家及其意识形态的亲近感要强于少数族群。

   第四,国家认同对少数族群具有排他性。从认同是一种身份的角度来说,国家认同中的族群不对称不仅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也是一种被动的排斥。在社会支配论看来,多族群国家中的支配族群倾向于认为对国家及其资源和象征物具有优先享有权,而从属族群则不得不承受被国家认同或国民身份所排斥的后果。例如,研究发现,“美国人=白人”这种意识形态的存在已经成为美国各种族的共识。一方面,它促使白人群体国家认同与族群认同的重叠;另一方面,它对于少数种族而言却具有极强的排斥作用,使其国家认同与族群认同严重区隔开来。2008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的一项实验研究显示,当种族身份被强调的时候,奥巴马不仅比两位白人总统候选人内隐地视作更少具有美国性,甚至时任英国首相的布莱尔都因其白人种族身份而被认为比奥巴马更具有美国性。与之类似的研究还有,对两个著名女演员——一个是亚裔美国女明星刘玉玲(Lucy Liu),一个是英国女演员凯特﹒温斯莱特(Kate Winslet)——的内隐态度测量显示,亚裔美国人相对于欧洲白种人而言被视作更少具有美国性。“美国人意味着什么的定义微妙地暗示了国家认同的边界。在显性层面,多种美国认同的定义共存,包容平等的理念体现在其中。在隐性层面,却呈现的是一个更加排斥的景象。在当代美国,相对于欧洲裔美国人而言,少数族裔被悄悄地排斥在国家认同之外。……白人认同与美国认同之间的稳定联系继续在宽泛的意识形态系统内运行,这种意识形态正是维持族群不对称关系的机制之一。美国人口中很大一部分被排斥在这个民族国家之外”。?⑤

   第五,国家认同对于不同族群而言其意义可能是相反的。由于历史和现实因素的叠加,多族群国家中不同族群对国家认同的意涵等问题的理解是存在差异的。学者经常使用爱国主义作为国家认同的核心指标,来探讨其与族群认同之间的关系。以美国为例,白人中的爱国主义与传统的种族主义、群体压迫、反对族际通婚等紧密相连,而对于少数种族尤其是非洲裔而言,他们心目中的爱国主义则必然与这些倾向截然对立的。从这个角度出发,能够对国家认同中的程度不对称和关系不对称问题形成更加深刻且清醒的认识。

   第六,国家历史的社会表征与从属族群存在区隔。重大历史事件是国家认同的有机构成部分,它通过提供认同符号资源的方式,规范性地将特定族群与国家认同关联起来。历史可以被视作关于内群体形成的故事,它提供关于群体形成历程的集体叙述,并赋予其意义。由于可以掌控媒体、学校和政府之类的机构,主体族群对历史事件的版本通常与国家叙述和国家符号相一致,因此他们的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通常是一致的。但对于少数族群而言,则亟需在历史事件的国家阐述与自我阐述之间寻求妥协与平衡。此时,他们的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可能会产生张力乃至形成冲突。

  

   三、国家认同中族群不对称假设的实证检验

   相对于之前的主流理论而言,社会支配论从基本观点到解释路径上都有着极大的创新。为了检验族群不对称假设是否成立,以及其在多大程度上符合社会现实,斯达纽斯及其研究团队相继进行了系列实证研究。在1997年发表的研究中,斯达纽斯等人使用三个样本来检验国家认同中的族群不对称假设。整体而言,美国和以色列的大学生样本完全支持这一假设。支配族群成员(美国的白人、以色列的犹太人)比从属族群成员(美国的非洲裔、以色列的阿拉伯人)在国家认同上的平均得分更高;在国家认同与族群认同的关系上,支配群体成员比从属群体成员有着更加显著的正向关系。对于全美随机样本而言,以爱国主义作为国家认同的测量指标时,白人的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呈现出显著的正向关系,而非洲裔、亚裔和拉美裔两种认同之间的关系都为负值。作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研究数据更加支持社会支配理论,而不是熔炉主义理论或多元文化主义理论。

   在2001年发表的研究中,斯达纽斯等人使用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大学生样本、1997-1998年洛杉矶县社会调查样本、1992年和1996年美国选举研究样本以及1996年综合社会调查样本等5个数据,研究结果基本契合族群不对称假设。大部分的样本都显示出国家认同的族际分化,白人的国家认同平均值要高于其他族群;从国家认同与族群认同的关系来看,白人群体显示出正向关系,而其他少数族群都显示出负向关系。

   在2005年发表的研究中,斯达纽斯等人使用1995年国际社会调查项目(International Social Survey Program)数据,对23个调查国中符合数据要求条件的11个国家数据进行二次分析。统计显示,所有国家中支配族群的国家认同程度都高于从属族群。以满分为4分表示完全认同国家的话,前者的平均值为3.28,后者的平均值为3.00,两者之间的差异在统计上是显著的。在国家认同与族群认同的关系上,9个国家或地区的支配族群中全部呈现正相关关系,其中8个国家的正相关关系都是极其显著的;对于少数族群而言,2个国家是正相关、2个国家是负相关、3个国家无显著相关关系,还有2个国家少数族群调查对象数量太少没有进行计算。整体而言,支配族群和从属族群在两种认同上的不对称效应稳定且明显。

   在2010年发表的后续研究中,研究团队以2003年国际社会调查项目数据为主进行分析,同时为了满足统计条件的需要而增补了1995年相关调查的部分资料。在参与计算的33个国家或地区中,整体上呈现出支配族群比从属族群国家认同程度高的局面。其中,17个国家的均值差异在统计上是显著的;平均而言,支配族群成员在国家认同上的得分要比从属族群成员高出6%。以族群认同作自变量、国家认同为因变量来检验两种认同之间的关系发现:对于支配族群而言,族群认同越高,其国家认同意识就越强;对于从属族群而言,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要么不存在关系,要么正向关系相对不明显。国际对比研究的整体结论是,尽管在不同国家之间存在相当的差异,国家认同中族群不对称仍是一种相对普遍的现象。

   随着社会支配论的影响不断扩大,西方学界逐步将其视作国家认同与族群认同研究中的重要理论视角之一,越来越多的学者加入到对族群不对称假设进行实证检验的队伍之中。例如,道利(K.M.Dowley)和西尔韦(B.D.Silver)等人利用多种调查数据对假设进行统计检验。在国际社会调查项目数据中,白人、非洲裔和拉美裔在国家认同上的平均值分别为30.7、29.4、29.9,在控制人口变量之后前两者之间的差距依然达到了显著水平;多元回归分析显示,在控制了性别和教育水平之后,非洲裔和拉美裔的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呈现负相关,其中非洲裔的负向关系在统计上是显著的。在世界价值观调查(World Values Survey)数据中,拉美裔与非洲裔的国家认同程度依然低于白人群体,其中拉美裔与白人之间的差异达到了显著水平,且在控制人口变量之后依然保持显著。多元回归分析显示,在控制了性别和教育水平之后,非洲裔和拉美裔的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呈现出显著的负相关。

   为弥补调查问卷式定量分析的缺陷,还有学者使用诸如混合研究法、质性研究方法来进行假设检定。例如,罗德里格斯(L.Rodriguez)等人采用混合研究法(mixed-methods study)来探究美国国家认同的意义以及其与族群认同之间的关联。研究者先用4个定性的开放式问题来评估国家认同的主观意义,再使用量表来对认同之间的关系进行定量测量。研究结果显示,少数族群比白人更少认为自己是美国人;并且少数族群认为,不管是否具有美国国籍,他们也都更少被视作美国人。拉美裔和非洲裔在描述美国认同时,要比白人呈现出更多的负面内容,同时还有一部分受访者完全排斥美国认同。就族群认同与国家认同关系而言,白人群体显现出正向关系,而拉美裔和非洲裔则呈现出负向关系。少数族群相信,要认同美国人身份,必然要以牺牲与家庭和共同体的联系为代价。

实验法,尤其是内隐态度测量(Implicit Attitude Test)的应用,极大地提高了相关研究的效度。德沃斯(Devos Thierry)等人使用了内隐态度测试,从潜意识的层面来探究国家认同与族群认同之间的互动关系。参与者被出示一些关于美国或外国旗帜、货币、纪念碑等标志物的照片,这些照片与不同族裔背景存在关联。研究者以测量反应时间的方式,来探究美国国家认同与不同种族(白人、非洲裔、亚裔)认同之间的关联。研究结果支持了族群不对称假设:相对于亚裔群体和非洲裔群体而言,美国国家认同与白人群体之间的关联要更加强烈和迅速。研究结论显示,在有意识层面所有族群都被认为是属于美国人,但在潜意识层面特定族群如白人比其他族群更加被视作是美国人。这种现象被称为“美国人=白人”效应。上述实证研究使用了大量样本数据对族群不对称假设进行检定,尤其是一些大型的成熟的国际调查数据是极具支撑力的,研究结论在很大程度上证实了这一假设的解释能力。而类似于内隐态度测量等研究方法的应用则进一步印证了族群不对称假设,因为相对于外显态度而言,在内隐态度层面中国家认同中族群不对称现象更加显著。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需要注意到与族群不对称假设相抵触的研究结论的存在。即使是秉持社会支配论的学者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实证研究结论并不完全或绝对支持任何一种理论立场。采用多样本数据进行实证检验时,经常会出现一些不支持族群不对称假设的案例。在相关理论的解释与运用过程中,必须正视以下情况的客观存在。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964.html
文章来源:《民族研究》2019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