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江午奇 李章印:海德格尔的康德解读能否成立?——对《康德书》的再考察

更新时间:2020-04-16 16:49:01
作者: 江午奇   李章印  

   Is Heidegger's Reading of Kant Tenable? Reexamining Kant and the Problem of Metaphysics

   作者简介:江午奇,湖南攸县人,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博士生;李章印,山东莘县人,哲学博士,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济南 250100

   原发信息: 《现代哲学》2019年第20192期 第

   内容提要:以卡西尔为代表的反对者误解了海德格尔对康德的解读。海德格尔所说的超越论想象力作为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源不是“生产”意义上的,他也不是要将图式化运用于伦理领域,理性的有限性也并非指受限于作为“现在序列”的时间。海德格尔的主张毋宁是:源出于源生性时间的超越论想象力使感性和知性的运用得以可能、使图式化得以可能、使实践理性的运用得以可能,理性的有限性所从属的也是源生性时间的有限性。海德格尔解读在根本上关涉的是康德之先天认识能力(感性、想象力和统觉)在根基上的统一性问题。他所发掘出的东西,虽然《纯粹理性批判》未经言明或模糊不清,但确已蕴含其中,而且也超出知识论而属于形而上学。

   关键词:海德格尔/卡西尔/康德/超越论想象力/形而上学

  

   海德格尔《康德书》①的主旨就在于,不是把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以下简称《纯批》)视为一部认识论著作,而是解释为一部为形而上学奠基的著作。对《康德书》的评价不仅事关海德格尔的康德解读,而且也涉及对《存在与时间》主导思想的评价,甚至还关联着如何看待康德哲学本身的问题。但在如何评价这部著作的问题上,至今一直存在着激烈的争论。早在达沃斯论坛上,卡西尔就已对海德格尔的康德解释提出反对意见。在《康德书》出版后,卡西尔又进一步撰写“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评海德格尔对康德的解释”一文,更为系统地反驳海德格尔。②此后,虽然也有肯定性的评价,但否定性的态度更占上风。而且在反对声音中,卡西尔的观点一直颇受重视,乃至被视为维护康德思想之正统的代表。卡西尔所认为的《康德书》的主要问题就是,“强迫作者说出某种他未曾说出的东西”③。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海德格尔所谓的康德为形而上学奠基也就失去其正当性。但问题也许并非如此简单。下面,我们将围绕海德格尔康德解读中三个争议较大的主题来对《康德书》进行再考察,并以此澄清康德是否为形而上学奠基以及海德格尔解读能否成立的问题。

  

   一、超越论想象力作为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源

   在海德格尔把康德《纯批》解释为“为形而上学奠基”的做法中,首先引起争议的是,把超越论想象力阐释为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源。卡西尔说:“康德在任何地方都不曾持有这种关于想象力的一元论,他坚持一种明确而彻底的二元论,坚持关于感性世界和理性世界的二元论。”④孙冠臣也认为,海德格尔在把超越论想象力阐释为感性和知性之根源的证明方面并没有成功,“虽然海德格尔在解释康德的过程中,正确地坚持了知识的条件必须构成一个完整的统一性,主张通过先验想象力把我们所有的认识功能联结起来,但这并不就意味着想象力就是我们诸功能的共同根源。”⑤那么,海德格尔是否意图发展“关于想象力的一元论”?“共同根源”又是何意?是海德格尔误解了康德,还是海德格尔被误解了?

   实际上,海德格尔在《康德书》中并没有任何发展“想象力的一元论”的意图,“对于这种向着超越的本质源头的回溯来说,再没有什么是比对从想象力生出的灵魂的其他能力进行一元论的经验的说明更为不相干的事情了,”⑥“相反,回溯到作为感性与知性之根的超越论想象力,这说的只有一个意思:着眼于在奠基性的发问中所获得的超越论想象力的本质结构,不断地将超越的法相向着它的可能性的根据去重新筹划。奠立根据的回溯活动在‘可能性’的,即可能的使之可能〈m gliche Erm glichungen〉的维度里进行。”⑦显然,在海德格尔这里,所谓“共同根源”,并不是在“生产”意义上说的,而是指超越论想象力使感性和知性的运用成为可能。

   我们首先看看超越论想象力何以使感性得以可能。海德格尔从感性的先天形式、即纯粹直观的本质特征来展开对这一问题的解释。作为纯粹直观的时间和空间是“源生性的”,而“‘源生性的’这个术语源于‘intuitus originatius’〈源发性直观〉中的‘originatius’,它的意思是说:让……生发”⑧,即让刺激我们感官的东西在我们之中以形象的方式给出外观(图像)。在此外观给出之先,有一种纯粹直观自身的源初“成一活动”,这种“成一活动”被康德称之为“综观”〈Synopsis〉(这种作用不是由知性带来的)⑨。纯粹直观貌似是纯粹接受性的,而综观却携带一种主动能力。这种主动力并不是由知性带来的,而是源于超越论想象力,构成纯粹直观之本质的这种综观“只有在超越论想象力中才是可能的”⑩。康德在《纯批》中说过感官或直观的作用是“对杂多的先天概观”(11),在《康德手稿遗稿》中又进一步说“空间和时间就是在直观中的前象〈Vorbildung〉的形式”(12)。“前象”就是一种带有“综”之特质的形象活动。由于形象活动只有通过想象力才得以可能,所以综观必定是以想象力为先决条件的。故而,纯粹直观作为“前象”的形式,必定也是以想象力为其可能性条件的。由此,通过想象力,纯粹直观就不仅具有接受性,而且还具有自发性特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说:“纯粹直观,究其本质的根基而言,也就是纯粹想象。”(13)

   接下来看看超越论想象力何以使知性得以可能。海德格尔从知性的功用特质出发来阐释这一问题。在康德那里,知性是对感性杂多进行“规则的能力”(14),而这种规则能力就意味着:在我们对杂多综合之先,就有所表像地保持在某种统一性之中。(15)因为对杂多的统一作用是通过范畴施行的,而范畴之施加到感性杂多之上又须通过纯粹统觉,这样,纯粹统觉在施行综合统一活动时就总是有一个先行的自发性“动作”,即先行把范畴带出来,然后再施加到感性杂多之上。进一步地说,纯粹统觉的这种自发的“先行”活动,意谓着某种表像活动,海德格尔称为“对统一性境域有所表像的前象活动〈Vorbilden〉”(16)。而纯粹统觉先行将范畴自发地形象出来,这又意味着知性范畴的图式化。由于“前象”作为一种形象活动,只有通过想象力才是可能的,故而这种图式化在根本上乃纯粹统觉借助于想象力而达成的。这样,纯粹统觉的综合统一活动,作为自发的、形象着的表像活动,首先就是超越论想象力的一种基本活动。不仅如此,知性作为规则能力还有接受性特质。因为统觉的表像活动不仅自发地将范畴形象出来,而且在将范畴形象出来进行规整活动时,规整活动是作为某种进行联结的东西在知性自身中进行的。也就是说,统觉“以某种领受活动的方式来进行表像”(17)。这种“领受”“必须源出于超越论的想象力”(18),只有想象力才兼具自发性和接受性。

   上述阐释表明,在纯粹直观和纯粹统觉的运用之先,都有“前象”这一环节。借助于这一形象活动,感性才对对象性的东西有其直观,知性才把范畴运用于感性杂多之上。这样,从直观和统觉的运用都离不开“前象”这一形象活动来说,超越论想象力使感性和知性得以可能的问题似乎就解决了。

   但情况并非如此简单。在第一版演绎中,康德将想象力与感性、统觉视为并列的三种源初知识能力,但在第二版演绎中,他把想象力仅仅解释为受先验统觉支配的、在感性和知性之间起“亲和”作用的中介。海德格尔指责说:“康德现在要把‘灵魂的功能’写为‘知性的功能’,这样,纯粹综合就被归附给了纯粹知性。超越论的想象力作为特殊的能力就变成可以舍弃掉的,而这样的话,那种恰恰是超越论想象力可能作为存在论知识的本质根据的可能性似乎就被腰斩掉了”(19),“在第二版中,超越论想象力只是名义上出现而已”(20)。对于海德格尔对康德的这种指责,卡西尔也同样持反对态度。卡西尔的理由是,“康德对加尔伏关于《纯粹理性批判》的评论的考虑,迫使他重新改写了该著作的第一版,他试图非常清晰而严格地将他的先验观念论与心理学的观念论区别开来。出于这个顾虑,康德不得不移动‘先验分析论’的重心……”(21)。

   但海德格尔认为,康德改写的真正原因不在于心理学质疑,而在于超越论想象力威胁到了理性的地位,而且这种“改写”在维护理性至高地位的同时,又产生了新的难题,使得感性和知性之统一的可能性成了问题。如果坚持先验统觉的统治地位,而它作为知性又与感性相互独立,且想象力又变成了某种从属知性的能力,那如何来说明知性范畴对感性之运用?其结果只能是知性通过从属于其自身的想象力来对感性施加综合作用。如果这样,知性似乎就直接应用于感性了,这与康德关于知性和感性相互独立的思想是不相容的。

   在海德格尔看来,如果坚持第一版演绎,即坚持把想象力作为与感性和统觉一样源初的知识能力,那么感性和知性之间的关系问题就有可能得到解决。在康德那里,直观不能思维,思维也不能直观,经验知识之所以可能,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使思维的概念成为感性的(即把直观中的对象加给概念)”(22),另一是“使对象的直观适于理解(即把它们置于概念之下)”(23)。前者指的是赋予思维以直观(接受性)的特质,后者指的是赋予直观以思维(自发性)的特质。这两个条件表明,经验知识的形成要求二者的“融合”,而这只有通过超越论想象力才是可能的,因为只有超越论想象力才兼具接受性和自发性两种特质。进一步地说,超越论想象力不仅是一种“中介”,它更是一种奠基性的力量。作为这样一种力量,在我们每一经验知识形成的过程中,它总是率先行动起来,以便使得感性和知性能够源发出来。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超越论想象力才被海德格尔解释为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源。

   最后,海德格尔在《纯批》第一版演绎的基础上所表明的超越论想象力使感性和知性得以可能的这种可能性根本不是什么“一元论”。“一元论”意味着某个根本性的东西是惟一的,其他东西都从这个根本性的东西里衍生出来。但在海德格尔这里,直观、统觉与想象力作为心灵的基本知识能力,早已经作为“潜能”内在于我们之中,超越论想象力并没有取代感性和知性而成为心灵的唯一能力。海德格尔只是认为,在这些基本知识能力的实际运用方面,想象力具有奠基性、优先性。它作为一种奠基性的力量,先行将潜在于我们的先天能力(感性和知性)源发出来而成为“现实”。海德格尔只是意识到,在康德那里,在实际运用的过程中,不同知识能力之间的关系是成问题的,超越论想象力是他提出的一种调和性的解决方案。对此,王庆节教授也认为,超越论想象力作为“使……成为可能”的能力,是一种“‘奠基性的’力量或力道”(24),而且“如果‘先验想象力’或‘超越论想象力’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也就是人类知识力批判中所起的不仅仅是‘中介性的’、‘亲和性的’第三种能力的作用,而且更是更源初的‘奠基’作用、‘根柢’作用,所谓康德第一版中关于认知的‘二元枝干说’与灵魂的‘三分说’之间的表面不一致和对立就可能得到化解。”(25)由此,那种“想象力一元论”的指责就是站不住脚的。

  

   二、源生性时间作为超越论想象力的渊源

虽说排除了对“共同根源”的误解,但海德格尔的解释还面临一个问题,即超越论想象力将感性和知性源发出来的那种“力道”来自何处?这一问题必须解决,否则前面的那种“化解”就依然是成问题的。海德格尔也意识到这种不充分性,“当超越论想象力作为感性和知性的根源,这才第一次呈现出更为源初的阐释。在这里,这个结论还不起什么作用。”(26)那么,如何给予“共同根源”以更充分的说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888.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