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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绮:七个世纪后,我们怎么读《神曲》——访哈佛大学意大利文学教授利诺·贝尔蒂勒

更新时间:2020-04-16 16:26:30
作者: 陈绮  
是在法律范围内的战斗,是在一个民主社会中的战斗;另一种是适用于动物的,包括使用蛮力,或通过对他人的意志实施暴力来获取和保持权力。第一种方法可能是最好的,但不幸的是——马基雅维利说——它通常是不够的,因此人们必须准备好应用第二种方法。这意味着为了达到目的,人必须时刻准备作恶,因为没有兽性的人不会长久。也就是说,只有以智力支持的武力和以武力支持的智力,才能成功和持久。这与但丁关于智慧受美德约束的观点大相径庭。

   中世纪晚期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文学表明,“聪明人”(i furbi),即那些通过欺骗而获胜的聪明、狡猾的人,不仅是受过教育的自由思想者、秘密的无神论者,甚至是对基督教正统思想的温和质疑者。他们是普通的、常见的基督徒,他们的虔诚是不容置疑的,尽管它显然没有他们的个人利益那么重要,无论是性、金钱、权力还是家庭荣誉。他们的生活和工作环境中,宗教和个人利益相辅相成、相互促进。在《曼陀罗》中,这个社会的一些成员,如修道士提莫窦(Timoteo) 和卢克蕾佳(Lucrezia),似乎意识到他们的行为可能是道德上令人憎恶的,但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放的方法。其他大多数人,如尼洽老爷(Messer Nicia)和卡利马科(Callimaco),更不用说李古潦(Ligurio)了,似乎并不认为他们的信仰和行为之间有任何冲突。相反,宗教成了超越他们年龄、性别、社会地位和教育的纽带。但这也是一种独特的宗教。

  

   保守主义者但丁:忽视消费社会的出现

   陈绮:但丁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但伟大并不总代表先进。他的思想并不都是为人接受的。

   贝尔蒂勒:他在政治经济方面是非常保守的。他认为,“新人”(la gente nuova)对财富的追求,破坏了城市的公民和道德基础。

   陈绮:“新人”?“新人”指的是什么?

   贝尔蒂勒:鉴于13世纪佛罗伦萨社会巨大的流动性,其实很难完全确定究竟谁是但丁心目中的“新人”。但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但丁可能指的是在13世纪下半叶,数目庞大并且还在不断增长的商人家庭,他们构成暴富阶层,成为佛罗伦萨新的精英。有些个人和家庭迅速致富,他们不论有没有贵族血统,却有适应和利用蓬勃发展的经济形势的能力。这一现象在佛罗伦萨群体由贵族社会向大众社会的发展中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贵族”本质上是指由国际银行家、商人和封建制度的地主组成的富裕家庭群体;而“大众”则是商人、制造商、主要行会的公证人以及小型的放债人、工匠和商店老板的混合,但是显然工人和无产者也受到城市经济转型的青睐。此外,在但丁的“新人”中,还必须包括13世纪从周边地区移民来的体力劳动者,他们在日益繁荣的佛罗伦萨寻找美好生活并反过来促进佛罗伦萨的发展。事实上,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佛罗伦萨的人口从13世纪的2万人增长到14世纪的10.5万人。

   到了13世纪末,随着传统的封建地主贵族(magnati/grandi)的边缘化,佛罗伦萨被银行业、制造业和商业家庭所把持。这个新阶层形成的价值观——务实的智慧、创造力、个人创业精神等,深深改变了这个城市的物质生活方式和传统的习俗。这种转变的速度可以从“被诅咒的弗洛林”(il maladetto fiore)的兴起看出来。

   陈绮:也就是在《天堂篇》第九章中被但丁称作“被诅咒的弗洛林”?

   贝尔蒂勒:对。这种金币于1252年在佛罗伦萨首次铸造,短短50年内在欧洲大部分市场流通。在大约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新的能源、新的活力、新的社会和地理的流动性已经深深影响了过去静态的秩序,货币经济取得了胜利,而就在那不久前,货币在很多地方却几乎不存在。一个被称为“资本主义”的经济秩序诞生了,它无疑给一些人带来了新的希望,扩大了权力的社会基础,使佛罗伦萨政府,即使不是更加“民主”,但至少暂时地更加精英化,甚至还创造了新的艺术和文化需求。但丁自己用俗语文学回应了这种需求。但这种秩序不但没有减少,内部的不和谐反而加剧。最重要的是,至少在但丁看来,这种秩序深深地破坏了佛罗伦萨的公共和私人生活。

   这些深刻而不可逆转的变化都为文艺复兴提供了经济和社会基础,但在这些变化中,但丁看到的更多的是内部矛盾和消极的方面。他也许没有充分意识到消费社会的出现。对他来说,公民社会的最大好处不在于平等和社会进步,这两个概念对他当时的信仰和世界观来说都是陌生的。

  

   但丁的理想社会:《神曲·天堂篇》中的愿景

   陈绮:但丁认为的理想社会是什么样的?

   贝尔蒂勒:那我们就需要在《神曲·天堂篇》中寻找答案了。我们能够在《天堂篇》的章节中看到但丁政治伦理观最强烈的诗意表达和思想表达。在第15章,他遇见了他的曾曾祖父卡查圭达(Cacciaguida)。卡查圭达追溯了阿利盖利家族(Alighieri)的起源,但他的话大部分是由一段伤感的、看起来无关的内容组成,他在回忆往日佛罗伦萨的美好时光。佛罗伦萨被描绘成一位在12世纪过着平静生活,践行着沉静、贞洁美德的女性。她住在古老的小城墙内,并因此得到庇护,她的日常活动伴随着城里塔钟的鸣响。在这田园诗一般的开头后,卡查圭达突然从隐喻转向现实,他带着富有争议的怀旧情绪关注那些佛罗伦萨女性不曾拥有过的奢侈品,不曾做过、不曾发生过,而现在却在佛罗伦萨出现、完成以及正在发生的事物。

   总体来说,他的宗教理想是一个剥离了一切经济和政治权力的原始教会;他的政治模式是一个万能的君主政体,希望能够恢复和维持旧有的、小型的、静态的、封闭的社区,并保持非流动性。他不仅反对当前的贪婪和由此导致的党派冲突和社会动荡,还反对新的活力、对个体企业的新依赖、对物质改善的新追求,以及与文艺复兴相关的强硬的、尽管可能是平等的统治。

   陈绮:看起来,但丁把女性看作城市道德健康的温度计;她们的谦虚节制是整个社会诚信的可靠标志。

   贝尔蒂勒:是的。

   陈绮:这让我想起,在《神曲·炼狱篇》第23章,但丁影射不知羞耻的佛罗伦萨女性在城市的街道上炫耀她们裸露的乳房。在《神曲·地狱篇》第16章中,但丁对这种失当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批判。所以,如果联想现状,佛罗伦萨就是堕落的。

   贝尔蒂勒:是的。而我们知道,卡查圭达所描述的冷静而纯真的佛罗伦萨,不过是但丁的白日梦,是一个不可能投射到未来的过去的模型。正如葛兰西(Antonio Gramsci,1891—1937)在20世纪30年代初所写:“但丁想改变当前,但却把目光转向过去。”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诗人所憎恶的佛罗伦萨社会经济发展的基础,也正是他所希望复兴的。但丁清楚地意识到,一个建立在贪婪的、分裂公共和私人、对立利益和诚信基础上的社会,永远不会实现它所追求的幸福,也不会产生所期望的民间社会的精神成果。另一方面,他认为安于现状是唯一可能的选择。虽然对那些已经成为或者拥有什么的人来说也许足够了,但对那些几乎不拥有任何东西的人来说却没有希望。现在回头看,但丁的高尚而严肃的观点在政治上讲是狭隘而保守的,他接受并认可财富的拥有,却不认可财富的获取。这是一种由神的旨意所决定,处在一个理想的静态结构的社会愿景。

   在描写15世纪法国社会的文章中,荷兰学者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1872—1945)指出,从中世纪晚期到近代的过渡,是贵族傲慢到资产阶级贪婪的转变时期。1300年前后的佛罗伦萨,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同时也没有哪个作家比但丁更清楚地经历、理解并描述了这种转变。事实上,《神曲》似乎正是为了阻止这一切所写,并试图扭转这些在但丁眼皮底下正在发生的变化,恢复过去的生活方式,并从过去找到一种当前世界所努力寻找的满足感。

   总结:人类不受道德约束地运用智慧的行为随处可见。但丁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能够发现人类智慧的悲剧力量,即潜在的自我毁灭。在他伟大的诗篇中,他呼吁将宗教和道德融合在每个读者和整个文明社会的生活中。但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悖论。与薄伽丘和马基雅维利相反,但丁作为诗人的声望与他作为思想家的声望并不相称。但丁在世界各地以多种语言被阅读、欣赏和赞颂,但与之相矛盾的是,他的思想没有得到充分的重视。这并不意味着《神曲》的要旨不能被实现,而是说,在它写了700年之后,我们对其的回应仍然不足。也许正是由于这种不断的挑战,才形成了它永恒生命力的源泉。

   (文字编译整理过程中得到刘颍、张艺、薛雨琎、张妹的协助,在此致谢)

   (作者单位: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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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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