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小枫:春季学期读康德

更新时间:2020-04-13 21:38:49
作者: 刘小枫 (进入专栏)  

   作为这学期课程的开场白,我先讲一件事情。

   2013年,有个美国学者出版了一部论“启蒙”的宣传性作品:《启蒙:思想运动如何改变世界》。短短5年间,这本书就被译成了中文。

   关于“启蒙”的学术论著已经汗牛充栋,这本新著不属于学术类,但它主要谈论“启蒙思想”,涉及西方400年来的大量思想人物,以至于让人觉得很学术。

  

   该书是我所见到的“激进启蒙”的最新成品,原文书名其实不是“启蒙”这两个字,而是两个语词:Fire与Light。“引言”的最后3个自然段,充分展现了作者的宣传性和战斗姿态。

  

   过去4个世纪的历史表明,尽管面临压制、备受曲解,启蒙运动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再熄灭。启蒙运动至今仍然是人们挑战权威、解放思想的有力武器,是全世界革命者的灵感之源,是做出改变的有效方法,是变革的价值准绳。基于以上原因,启蒙运动同时也成了一些当权者攻击的对象。……但是今时今日,启蒙已成不可逆转之势。日新月异的社交媒体将启蒙的大网越铺越开。在这样一个时代,无知就意味着浪费资源。①

  

   晚近400年的世界历史的确堪称“启蒙纪元”,但即便“启蒙运动”本身也是极为复杂的历史现象。作者并不打算让读者审视这一历史现象,而是径直高呼他的“启蒙信念”,即“挑战权威、解放思想”的信念,并将这一信念视为“全世界革命者的灵感之源”。这无异于告诉人们,如今有一个“全世界”的启蒙革命者同盟。

   作者紧接着说,“基于以上原因,启蒙运动同时也成了一些当权者攻击的对象。”这句话罔顾历史事实:最早对启蒙运动发起攻击的卢梭恰恰不是当权者,他也因此而成为最著名的反“启蒙”者。

   至于“日新月异的社交媒体将启蒙的大网越铺越开”倒是真的,但作者明显希望他的“启蒙信念”全面占领这个后现代生活的平台。他心目中的“无知”指不敢“挑战权威、解放思想”:谁若没有“挑战权威”,就等于没有“解放思想”,还处于蒙昧状态。换言之,作者心目中的“启蒙”,不外乎要让每个人成为与政府作对的狄森特(Dissenters[不从国教者])。

   在接下来的自然段里,作者清楚表达了他的激进启蒙观:

  

   2010年末开始的Arabic之春在推翻突尼斯、埃及、也门、利比亚等国政权的同时也向人们表明,革命虽然能够将人们引向自由和自治之路,但是,革命的具体方式和目的仍然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虽然英美法三国的革命距今已数百年,但无论是对于那些仍在苦苦摸索新型公民社会的国家而言,还是对于原本建立在启蒙原则之上的政权来说,这些革命的重要性与争议性仍然不减当年,他们对启蒙原则的坚持同样经常不可避免地面临严峻考验。

  

   可以看到,作者所理解的“启蒙精神”指向所有非西方民主式的政体。与此相应,作者提出的“启蒙原则”具体体现为如下问题:

  

   民众对政府的期待是什么?政府应该由谁来领导,这些领导又要如何产生?领导层如何担起责任,他们的权力应该受到怎样的限制,公民的权利又要如何得到保护?民众怎样才能将自由和自治付诸实践?在何种程度上可以真正实现对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政治理念、不同种族和不同社会阶层的接纳并蓄?政府又应该怎样的方式将自由平等的启蒙价值观传播给每一个人?自由与平等究竟是互补,还是彼此冲突?(页8-9)

  

   这份问题清单罗列的7个问题让我们看到,激进的“启蒙原则”的核心是公民权利与政府的关系,亦即“民众怎样才能将自由和自治付诸实践”。这个问题夹在7个问题的中间,可谓颇有用心。

   作者在“引言”结尾时提到“认识你自己”这句西方传统格言。我们知道,这句格言出自古希腊的德尔菲神庙,因苏格拉底以自己的一生来证明这一格言而流传后世。在这位激进启蒙论者笔下,用来证明这一格言的不是苏格拉底,而是18世纪英国诗人蒲伯(1688 - 1744)。因此他说,“在启蒙的时代,追求自知就是发现人性。”

   这个结尾让我们得以理解:为何我国文学界中的狄森特最多。现代诗人取代了苏格拉底在文明史上的位置后,人们就想当然地以为,只要是作家就一定会有教养。

   最后值得提到,这部书在诸多激进启蒙宣传品中还有一个特色:虽然讲的是启蒙思想的历史,但作者把美国摆在了相当重要的位置。我们听说过苏格兰启蒙、法国巴黎的启蒙运动以及德意志的启蒙运动,真还很少听到“美国的启蒙运动”。全书13章,有3章以美国的启蒙运动为题,结尾一章最后一节的标题是“美国的新启蒙运动?”

   康德文章的写作背景

   现在我们阅读康德的文章,我先简要讲讲背景。

   康德给《柏林月刊》写这篇文章时在1784年9月,起因是朋友的邀请。谁邀请?“启蒙之友学会”成员。10个月前(1783年11月),普鲁士王国首府柏林出现了一个秘密的知识人群体“启蒙之友学会”,因其成员定期在星期三晚上聚会,也称“星期三学会”。②

   学会发起人是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二世(1712-1786)的御医默森,第一批会员(12人)中有大法官、上议院议员、大学神学教授、高级中学的哲学教师、教会牧师以及自由作家。他们在每月的第一周和第三周的星期三晚上聚会,由一位成员做报告提出问题,然后大家一起讨论。学会章程规定,不允许提出专业性问题(如具体的法学或医学问题),必须是带普遍性的问题。

  

   第一次聚会由御医默森作报告,他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应该对公民的启蒙做点什么。”可见,法国的启蒙之风当时已经传到普鲁士。第二次聚会由犹太裔哲学家门德尔松(1729-1785)作报告,他针对默森提出的问题进一步问:“论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默森和门德尔松的发言稿都很短,先后发表在《柏林月刊》上,于是就有了这个讨论。

   康德在文章末尾附注说,他写这篇文章时,还没看到《柏林月刊》9月号上的门德尔松文章,否则他就不会写这篇文章了。其实,这个附注很可能在暗示,康德看过门德尔松的文章,且正因为如此他才写这篇文章。因为,他认为门德尔松并没有真正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

   康德的文章很短(但比默森和门德尔松的发言稿长一倍),共10个自然段(下面用方括号标明自然段序号),他如何回答“什么是启蒙”这个问题呢?让我们顺着自然段逐段细读。③

   何谓“受监护状态”

   [1]第一个自然段简洁地对启蒙下了两个定义:第一,人走出自己“咎由自取的受监护状态”;第二,要有“使用你自己的理智”的决心和勇气(《全集》卷八,页40)。

   “人”这个主词的含义在这里很含混,随后康德谈到了各种人(官员、军人、牧师、医生)。“受监护状态”是个政治语汇,指臣民与国王的关系,康德在这里把它变成了一种具有教化意义的语汇。

   “咎由自取”指不敢“使用你自己的理智”,从而处于“受监护状态”,不能成为自己。看来,康德相信每个人都有“理智”。我们值得凭常识问:真的每个人都有康德意义上的“理智”吗?倘若并非如此,那么,康德就有可能在教唆某些或某类人的肆心。

   [2]接下来康德引出了“成年”概念:大部分人到了“自然的成年”时期仍然“乐意保持受监护状态”。我们值得注意到,前一自然段中的“人”这个概念,现在变成了“大部分人”和极少数人。

   大部分人“懒惰和怯懦”,不敢用自己的理智。这话表明,康德所理解的“启蒙”最终是要让“大部分人”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智。

   康德举了3个例子来说明,为何大部分人到了“成年”还乐意保持受监护状态:因为他们信靠书本、牧师和医生。“书本”与牧师和医生对举明显不对称,它的实际含义可以理解为“教师”或如今的大学文科教授。人们一般所理解的书本指传授知识的人,康德让人用自己的“理智”对抗教授的权威,用自己的“良知”对抗灵魂的养护者牧师,最后是自己取代医生指导自己的身体健康。

   在古希腊传统中,医术包含健康术,医生有关于身体的知识。康德的举例无异于要求大多数人凭自己的理智和良知取代医生。他并没有说,每个人的理智和良知是怎么来的。

   康德所举的3个例子中,仅仅最后一个明显荒谬。因为,人们不容易辨识不听老师或牧师的指导对自己有什么危害,却凭常识知道,不听医生的指导对自己有什么危害。直到今天,即便康德的忠实信徒也不能对医生自由地动用自己的理智吧。但前面两种情形就让人觉得很自然了,所以我们会看到,如今有大量对教师和国家的精神训导者自由动用自己的理智的人。

   康德谴责“那些监护者”,说他们让自己的被监护者变成了愚蠢的家畜。“那些监护者”指谁不清楚,从文脉看很可能指教师(书本)、牧师和医生。这段言辞明显给“大部分人”带来道德强制:如果谁不敢运用自己的理智和良知,那么,谁就是愚蠢的家畜。

   [3]在接下来的第3自然段,这种道德强制的压力加大了:受监护状态被说成“每个人”几乎难以挣脱的“本性”。不过,既然上一自然段已经区分了多数人与少数人,那么,这里的“每个人”仅仅是修辞性说法。实际上,康德说的仍然是“大部分人”。康德指出,他们“眼下确实没有能力使用自己的理智”,但这仅仅是因为从来没谁让他们“做这样的尝试”。换言之,只要有人引导,“大部分人”都会“使用自己的理智”。

   我们看到,这个自然段的最后一句说:

  

   只有少数人得以通过其自己的精神修养挣脱受监护状态,并仍然走得信心十足。(《全集》卷八,页41)

  

   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两类少数人:第一类以教授、牧师、医生为代表,他们让大多数人受监护,从而是国家的“监护者”;第二类人显得没有职业,他们的标志是靠自己的修养“挣脱受监护状态”,因为他们的天赋就在于“习惯自由运动”。

   现在我们可以大致理解康德所理解的启蒙:所谓“启蒙”指少数“习惯自由运动”的理智人启发“大多数人”自由运用自己的理智。现在问题来了:这第二类“少数人”从何而来呢?

   谁是“公众”

   [4] 第4自然段一开始的话显得否定了我们的上述理解,即自由的少数人给多数人启蒙。因为康德说,“但是,公众给自己启蒙,这更为可能”,“只要让公众有自由”,“这几乎就不可避免”(卷八,页41)。这让我们马上会问:“公众”是谁?指“大多数人”?

   “公众”这个语词非常有意思,因为在今天,它已经成了一个道德语词:“公众”认为……“公众”的看法……“公共舆论”说。但究竟谁是“公众”,谁能说清?

   头脑清晰的康德随之定义了谁是“公众”:

  

   总是有一些自己思维的人,他们在自己甩脱了受监护状态的桎梏之后,将在自己周围传播一种理性地尊重每个人的独特价值和自己思维的天职的精神。(《全集》卷八,页41)

  

原来,所谓“公众”指一类有特殊精神的人,其特征为:第一,“自己甩脱了受监护状态的桎梏”;第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842.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