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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亚青:全球国际关系学与中国国际关系理论

更新时间:2020-04-01 10:13:39
作者: 秦亚青  

  

   内容提要:全球国际关系学倡议批判了国际关系学科"西方中心论"的现状,主张建立以多元普遍主义和世界历史文化为基础的国际关系学,鼓励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中国国际关系学者通过借鉴中华历史文化的思想资源,进行了有学理意义的理论建构,取得了重要的进展,并开始在世界上产生学术性影响。本文通过梳理全球国际关系学倡议和中国国际关系理论之间的相互需求和相互呼应以及彼此间的互动,为中国国际关系理论提出了一个可操作性界定,同时也试图回应一些对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评价和质疑。

   关键词:全球国际关系学 中国国际关系理论 中华文化历史

  

   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兴起是21世纪国际关系学领域的最重要的事件之一。这是一个学科发展倡议,目的在于反对西方在国际关系领域的话语霸权,支持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的创新,推进国际关系学科覆盖全球范畴,实现国际关系学科在全球范围内的平衡发展。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显著发展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一方面,中国学者的努力表明非西方国际关系学界的原创性知识生产是完全可能的;另一方面,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建构也呼应了全球国际关系学倡议,成为了全球国际关系理论大厦鲜明亮丽的组成部分。显然,全球国际关系学需要中国国际关系理论,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也需要全球国际关系学这个大平台。本文试图对这样一个有学术意义的学科图景加以描述和分析。

   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兴起

   过去20年里出现了不少推动国际关系全球化的努力,但首先正式提出创立“全球国际关系学”(Global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GIR)倡议的学者是阿米塔夫·阿查亚(Amitav Acharya)和巴里·布赞(Barry Buzan),其目的是要拓宽学科疆界,重构国际关系学,使之成为“在多元基础上形成的全覆盖知识大厦”。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基本思想是兼容并蓄,根本原则是多元主义 (pluralism)。它质疑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的主导地位,提倡非西方国际关系世界发展新的理论和思想。但与此同时它也认为,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依然是全球国际关系知识大厦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不能也不应该排斥西方国际关系理论。

   (一)全球国际关系学发展演变的主要节点

   标志全球国际关系学在其兴起与发展过程中具有三个重要的节点标志。

   1. 第一个节点标志是阿查亚和布赞2005年组织的一个研究项目,提出了“为什么没有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这个重要问题

   当今时代,全球化迅速发展,其影响遍及世界各个地方,而“国际关系理论却显然没有呼应研究对象全球化这一事实”。“阿查亚—布赞项目”的学者主要来自亚洲,其研究成果最初发表在2007年出版的《亚太国际关系》杂志专辑上面,后来又以论文集(《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亚洲及其之外的观点》)的形式出版。该研究项目对西方国际关系学长期以来所处的葛兰西式的霸权地位进行了深刻批判,认为国际关系学的这种现状不可接受,必须加以改变,而改变的基本方法就是“促使非西方思想者挑战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的主导地位”。

   “阿查亚—布赞项目”提出了三个重要观点。其一,国际关系学作为一门学科过于西方中心化。国际关系理论的基础是西方哲学、政治学理论和历史文化,其所反映的内容是西方对世界的理解和诠释,并以其自身的方式框定了国际关系的研究边界。经典现实主义、自由主义和新自由主义、英国学派和建构主义,无一不是根植于欧洲历史、西方社会理论传统和实践。其二,非西方国际关系学科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被边缘化。尽管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并非完全不存在,但是由于西方已经占据了学科话语体系中的霸权地位,其他地区或是其他文化中产生的理论不是被压制就是被视为非理论。其三,需要鼓励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并展开和西方主流理论之间的对话。该项目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呼应和反映世界范围的全球化要求,才能产生尊重多元实践和不同历史与文化的国际关系理论。该项目还认为,非西方国际关系研究可以在地方性知识的基础上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理论,以解释西方国际关系理论日益难以解释和理解的国际关系事实,从而丰富国际关系知识的宝库。

   2. 第二个节点是2014年阿查亚当选国际研究学会(International Studies Association, ISA)会长的就职演讲,正式提出了全球国际关系学(Global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GIR)的名称和倡议

   阿查亚不仅强调了建立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必要性,也概括了全球国际关系学的意义、目的和重要内容。其中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全球国际关系学应当具有的六个基本特征:一是要基于多元普遍主义;二是必须根植于世界历史而不是西方历史;三是包含而不是抛弃现有的西方国际关系理论;四是需要将地区主义和区域研究融合起来;五是要摒弃例外主义;六是要承认多元行为体的存在。

   全球国际关系学倡议认为,鼓励西方之外的国际关系理论研究和发展,以此拓宽国际关系学的研究议程,这对于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健康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该倡议还认为,通过将被边缘化的理论声音包含在国际关系学科话语之中的方式来丰富国际关系理论的知识宝库也是完全可能做到的事情。因此,在全球国际关系学研究议程上,鼓励发现新理论和新方法、研究世界多元历史、探索不同文明之间的互学互鉴之道,都应该成为国际关系理论走向真正全球意义上的学科的重要途径。其中,推动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以形成国际关系学术话语的多样化形态尤其重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得这门学科真正具有全球意义。

   3. 第三个节点是2019年阿查亚和布赞在国际关系学科正式建立百年之际推出了新著,成为有力推动全球国际关系学发展的重要标志

   2019年出版的《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建立:百年学科的诞生与发展》一书重述了国际关系学科的发展历程。阿查亚和布赞两位学者在书中指出,虽然人们普遍认为1919年是国际关系学科的诞生年份,也就是国际关系学的第一次构建,但在1919年之前,实际上许多国际关系的思想和观点早就已经出现和存在了。但是,国际关系理论的思想根基是西方哲学和政治学理论,其实践依据是欧洲现代化的经验。此外,现代国际关系体系也是在欧洲首先形成的。因此,国际关系学的建立不仅是以当时的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民族主义和所谓的“科学”种族主义为思想启迪,而且是以欧洲的国际关系实践为基本依据的。在这一发展过程中,国际关系学的“核心—外围”格局逐渐形成并不断得到强化,其结果就是:“现在各种各样的国际关系理论只不过是从西方历史中抽象出来的思想而已”。尽管外围地区很久之前就有诸多有关国际关系的思想和观点,即便是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中国、印度、日本和拉丁美洲国家也都出现了许多关涉国际关系和国家事务的思想和观点,但这些思想和观点都被国际关系的主流话语所忽视和掩盖,始终不能进入国际关系理论的话语体系之中。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国际关系学出现了再次重构,其标志是国际关系学科越来越专业化,西方国际关系理论在该学科里的主导地位也再次得到确立和加强。与此同时,国际关系学科的重心也从欧洲转到了美国。

   1989年之后,非西方国际关系学界的声音逐渐加强。这与全球化和非西方国家的崛起密切相关而且相互呼应。亚洲、拉丁美洲和其他地区都出现了这种迹象,这些地区的国际关系学者开始从自己的历史文化中寻找建构国际关系理论的灵感,国际关系学科多样化的迹象越来越明显,知识生产也因此而出现了新的多元主义发展空间。未来一段时间,国际关系学的发展会从西方中心向全球国际社会空间拓展。知识多样化不仅是多元主义的重要表征,同时也成为向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国际关系学发展的基石。随着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兴起,不少国际关系学的学者们开始质疑国际关系知识生产的西方中心主义做法,批评这样的学科现状无视并排斥非西方国际关系思想、文化、政治和历史,其结果只能是非西方的历史经验和现实实践被边缘化。b只有改变这一现状,全球国际关系学才能真正发展起来。

   (二)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学科意义和价值

   创立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倡议对国际关系理论学科的健康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和深远的影响。

   1. 国际关系学应反映世界发展变化的现实

   全球化已经成为世界发展的大趋势,尽管不时会出现逆全球化现象,但国际关系理论理应反映全球化这一基本现实,并且应在全球范围内实现平衡发展以响应全球化的发展要求。全球国际关系学者预测,虽然现在国际关系学科的话语主导权仍掌握在西方手中,但未来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必定会呈现出多样化的态势。值得注意的是,2015年举行的“世界国际研究学会年会”是一个标志性转折,它不仅呼应了全球非西方地域学者的关切,而且还有意识地发出了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声音。虽然阿查亚和布赞也指出,2015年“是重要转折点,还是昙花一现,仍然有待时间的检验”,但他们都相信“国际关系理论不仅需要更多地反映全球南方的现实,而且还需要朝着全球国际关系学的方向发展。”

   2. 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不仅应当快速发展,而且还要快出成果

   现在的国际关系学科表现出了过度“欧洲中心”的状态,例如,美国和英国的理论话语主导地位被视为理所当然,而多样化的国际关系理论源泉往往被忽略。但是,知识生产应当面向世界各地的历史和文化,而不是仅仅依赖于盎格鲁–撒克逊传统。虽然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现在取得了一定的多样化成就,但这最多是一种“肤浅”的多元主义,不是“核心地带之内的多元化”,因为主流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继续处于主导地位,非西方国际关系研究继续处于使用本地区的数据来对西方理论进行验证的边缘状态。这种学科分工不仅会阻碍知识创新和再生产,而且还会导致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研究之路越走越狭窄,不能全面反映全球国际关系的实际进程和真实面目。因此,国际关系学科现在更为迫切需要的是提出基于世界其他历史文化之上的理论,而不是继续维持“让非西方经验来验证西方理论”这种不科学的研究模式。

   3. 全球国际关系学应当是一种开放性和兼容性的学科发展模式

   这种模式的主要内容为:一是寻求对现有国际关系学的深入改革;二是包容核心和外围的国际关系理论发展;三是鼓励核心和外围的国际关系理论彼此交流沟通。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倡导者明确指出,他们不是要以非西方国际关系理论取代现有的西方主流理论,因为国际关系学从根本上说是属于全球的学问,应包含西方和非西方以及全球任何地域历史文化的学术思想。全球国际关系学的主要倡导者还认为,检验全球国际关系理论的标准有两条:一是看其是否具有超越原产地的能力;二是看其是否可以解释更为广泛地区的国际关系事实。凡是符合这两条标准的理论都属于全球国际关系学的组成部分。

   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界定

   全球国际关系学的兴起对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有着非常积极的意义:一方面,全球国际关系学是各种学派共生共存、互学互鉴的知识生产场所,必然需要中国的理论贡献;另一方面,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也需要与世界其他地区和国家的学界同仁和理论话语进行交流切磋,以便成为全球国际关系学科发展的重要内容和对国际关系知识作出的积极贡献。近年来,中国国际关系学者的努力也产生了比较明显的效果,并初步形成了一些具有自身特点的流派。但是,为了研究的目的和需要,本文认为对中国国际关系理论作出一个比较明确的界定十分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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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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