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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大学教授劳埃德:以认真的态度对待其他文明

更新时间:2020-03-31 16:59:54
作者: 劳埃德   赵静一  

  

   赵静一:毕业于剑桥大学古典学系,获学士、硕士及博士学位,为该系首位来自中国大陆的本科生。现任剑桥大学达尔文学院及李约瑟所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古希腊与中国哲学思想比较。2013 年获国家优秀自费留学生奖学金特别优秀奖。曾受邀参与录制 BBC 大型纪录片《中国故事》。2018 年初,与劳埃德(G. E. R. Lloyd)爵士共同编辑的《古代希腊与中国比较研究》(Ancient Greece and China Compared)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成为该领域里程碑式的著作。

  

   杰佛里·劳埃德:Geoffrey Ernest Richard Lloyd(G. E. R. Lloyd),剑桥大学古典系“古代哲学与科学”教授,李约瑟研究所驻所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FBA),美国文理科学院荣誉外籍院士。1997 年获大英帝国爵士称号,曾获多项世界级大奖。1989 至 2000 年任剑桥大学达尔文学院院长,1992 至 2002 年任东亚科学史基金会理事长,指导李约瑟研究所的工作。著述二十余部,包括《极性与类比》(Polarity and Analogy)、《古代世界的现代思考》(Ancient Worlds, Modern Reflections)等,被译成十余种文字出版。劳埃德爵士不仅是西方古代哲学与科学史界的领军人物,也是中国与古希腊思想比较研究的鼻祖。

  

2013年,劳埃德教授被旦·大卫奖(Dan David Prize)的颁奖评委称为“现今世上最伟大的古代科学史学家”。仅凭西方古典学方面的成就,劳埃德教授便可在学术界享有一世盛名,而实际上,他的学术造诣远远超越了这一领域。他研究兴趣广泛,横跨古典学、人类学、社会学、认知科学等,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跨文化、跨学科研究。1987年,他受邀到北京大学讲学,期间深受中国哲学与科学传统的感染,之后将“中国”纳入自己的研究范围,成为一名中国与古希腊思想比较研究的拓荒者,在这一领域具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师从劳埃德教授并成为这位大师级学者的关门弟子,实属我求学生涯中的一大幸事。在我读博士的时候,劳埃德教授已是一位退休十多年的老者。然而,在几年的交往中,先生让我对 “年龄”、 “执着” 与“创新”这些概念全部有了新的认识。耄耋之年的劳埃德教授对科研的热情丝毫不逊于年轻人,他每天都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剑桥的街头巷尾,去图书馆阅读写作,去研究所参加研讨会,一年四季,风雨不误。他已经完成了二十多部在学界颇具影响力的专著,而其中一半都是在退休后写就的。如此高产的学术生涯,必然意味着劳埃德教授惊人的工作效率。收到我发去的万字论文,他即便百事缠身,也总是次日就把详细的评语发给我,以备我们见面时讨论。每每给他发邮件商讨一件事,他总是第一时间回复,语言精简又恰到好处。令人大为惊叹的是,当年他仅用三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博士论文的写作,在此基础上出版的专著《极性与类比》,成为古典学界的必读书目。

  

   劳埃德教授各种头衔金光闪闪,然而他没有任何架子,总是亲切地让我们直呼其名——杰佛里。最令人感动的是他给予青年学者的诸多帮助与鼓励。午餐时间,他会主动坐在之前从未谋面的青年学子旁边,与他们聊学术、聊生活。而这些学生往往事后才知道,原来与他们亲切交谈的是一位顶级学术大师——学院大堂墙上那幅画像上的老院长!劳埃德教授有非凡的人格魅力,身边的人都觉得他可爱至极。他的真诚,他的幽默,他对同事、对学生发自肺腑的关心,都令我深受感染。他对世界万物充满了好奇,且总能发现大自然的美妙之处,而我也逐渐意识到,正是这一点激励着他不断地探索与尝试,让他的内心青春永驻。

  

   2013年,因其卓越的学术成就,劳埃德教授荣获旦·大卫奖,奖金为一百万美元。他把奖金慷慨捐赠予李约瑟研究所,并设立了研究岗位,为年轻学者提供学术研究机会。而我,正是这一基金的受益者之一。

  

   2018年5月29日,我在李约瑟研究所对话导师大人,与他探讨中西思想比较过程中的疑难、跨学科研究的意义,以及高效工作的“秘诀”。能够每天与导师交流甚至与之成为朋友是我的莫大福分,很高兴能以访谈的形式把我们的对话分享给更多的读者。


1 剑桥大学的学术洗礼

  

   静一:杰佛里,可以先介绍一下您当年在剑桥大学就读的专业吗?

  

   劳埃德:我的专业是古典学(Classics)。那时的古典学尤其重视语言和文学,不像现在的剑桥古典学系,会提供跨学科的试题。在本科一、二年级,我们基本上是专攻语言。学生不仅要做到把古希腊文和拉丁文熟练地译为英文,还要把英文诗歌译成古希腊文和拉丁文,这些都十分具有挑战性。

  

   实际上,我当时对数学更感兴趣,数学是我中学时期学得最好的科目。可人们对我说,数学相对容易,你自己就可以学,而古典学更是一种挑战。所以,很可惜的是,我没有选择数学这一专业。到本科三年级的时候,我发现哲学对我十分有启发,同时,我也开始对人类学感兴趣,并常常与人类学家交流。

  

   静一:您认为剑桥的学院制是否有助于您结识自己领域外的学者呢?

  

   劳埃德:是的,如果我在美国大学学习,我就会一直局限于古典学系,那样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在国王学院,我发现人们讨论问题的方式比古典学广得多。那时候,国王学院算是很激进的一所学院,虽说经历了不少起伏,但学院拥有一批非常聪颖的本科生。我上本科的时候是1951年,正处于一个十分理想的时代。那时候,有些人刚刚服完兵役,便来到学校。来做什么呢?——充分利用大学时光发现生活与艺术,等等。

  

   我哥哥比我大四岁半,他的朋友基本上都服过兵役,经历过诺曼底登陆(D-Day),在法国打坦克战。当你经历过战争后,对人生、对世界的看法就不一样了。在课堂上,你会发现一切都是如此温和而平静。

  

   静一:您自己也服过兵役,对吗?

  

   劳埃德:是的。实际上,我一直在躲避兵役。我考虑过当一名拒服兵役者(conscientious objector),但我的朋友对我说,作为一名拒服兵役者,你会在法庭上被问及是否愿意与纳粹党战斗,这一问题令我意识到我无法拒服兵役。尽管如此,我还是拖延了很长时间。我的一些朋友毕业后直接上了战场,有的英年早逝。

  

   静一:您当时为何选择专攻科学史?

  

   劳埃德:其实开始的时候,我研究更多的是医学史。我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医生,所以我自来就对医学感兴趣。我看了一本有关希波克拉底的书,发现古希腊医学很有意思,之后便投入到这方面的研究中。同时,我也开始对古希腊数学产生兴趣。至于科学史,那是后来的事了。

  

   静一:您认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剑桥大学的变化大吗?

  

   劳埃德:这里的变化太大了。令人深感遗憾的是,现在的人们越来越关注考试成绩和职业规划,和原来相比,失去了一定的自由和能力。由于竞争更加激烈,人们不得不专注于狭窄的研究领域,不愿意去冒险尝试新事物。显而易见的是,中西比较研究为人们提供了创新的空间。我们二人都在做这方面研究,可以看到它的巨大潜力。


2 以认真的态度对待其他文明

  

   静一:您刚才提到,比较研究可以让人们尝试了解新的课题。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进行比较研究的?

  

   劳埃德:我是通过人类学接触到比较研究的。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有——我们如何理解那些与我们的信仰、风俗习惯完全不同的人?我们是否可以理解其他群体的信仰系统?实际上,现在的人类学家依旧在解析这些问题。做完田野调查后,人类学家开始描述那些人的“古怪”行为,这样问题就产生了。列维·布留尔(Levy-Bruhl)曾提出,有些群体具备的是原始的心性(primitive mentality)。这种说法十分令人震惊,因为这其实是对世界上很多人不屑一顾的体现。实际上,许多群体都非常聪明,他们能够在异常困难的情况下得以生存。如果让我们到亚马逊热带雨林里生活,我们是无法生存的,而他们却可以在那里生活得很好。

  

   我是怎样开始了解中国的呢?我在剑桥读书和工作的时候,认识了李约瑟(Joseph Needham)。通过李约瑟编撰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又译《中国科学与文明》)(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我了解到,关于中国,有很多有意思的文献值得研究。

  

   1987年,我受北京大学李真教授的邀请去北大讲学。这些优秀的北大学生向我提出了很多具有挑战性的问题,关于为什么古希腊人的做事方式和中国不一样,等等。我意识到自己已无法用之前那种方式继续开展古希腊科学史的研究,而必须开始利用比较、对比的方法。于是,回到英国后,我开始了古代汉语的学习。

  

   静一:您开始从事比较研究的时候,是否需要应对很多质疑的声音?作为这一领域的开拓者,您遇到过哪些困难?

  

   劳埃德:我的第一部著作《极性与类比》【注:关于早期希腊思想的两种论证】受到了古典学家严苛的批判,但获得人类学家的广泛好评。可以说,我当时做的就是古代人类学。在博士论文答辩时,他们对我说,虽然《极性与类比》是一篇很有意思的论文,但要想成为一名学者,你需要做的是编辑文献和写评注【注:传统的古典学研究路经】。我没有听取他们的意见。

  

   我当时没有对自己说:“是时候开拓一片新领域了!”实际上,我直接就开始这么做了。事实上,在进行比较之前,真正由我开辟的领域是古希腊科学,因为当时人们没有认真对待古希腊科学、数学和医学。

  

静一:在过去的五年时间,我见证了古代中国与希腊思想比较研究的迅速发展。在我刚开始读博士的时候,这一领域的学者还十分稀少,而近些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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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静一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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