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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星:董仲舒以经学为基础构建儒学思想体系

更新时间:2020-03-27 15:50:21
作者: 韩星 (进入专栏)  
故后人遂混而勿辨耳”。其结论是“汉人之尊六艺,并不以其为儒家而尊”。当然,由孔子所开创的儒家学派是以六经为学术基础的,当经学成为官学时儒学自然也成为统治学说。董仲舒就是在这样的学术思想背景下以经学为基础构建儒学思想体系的。

  

三、以经学为基础的思维建构


   据史书记载,董仲舒从小研读五经,特别是“少治《春秋》”,而且所治为《公羊春秋》,特别刻苦专一。《汉书·董仲舒传》:“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汉书·儒林传》载:“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王充《论衡·儒增》载:“儒书言董仲舒读《春秋》,专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窥园菜。”《太平御览》卷840引邹子云:“董仲舒三年不窥园,尝乘马不觉牝牡,志在经传也。”苏舆《董子年表》曰: “考其书所引,兼及《诗》《书》《礼》《易》《孝经》《论语》。是董子又兼通群经,而以《春秋》为归宿者。”在秦王朝“焚书坑儒”之后,先秦六经损毁解体,而董仲舒发愤闭门苦修,专注于圣经贤传之中,学识渊博,成为经学大师,而且身体力行,言谈举止,中规中伦。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四方学士,“皆师尊之”。

   苏舆《董子年表》还比较董仲舒与汉末经学大师郑玄道:“余以为汉儒经学,当首董次郑。”郑玄被称为“经神”,而董仲舒在经学方面还比郑玄厉害。尤其是在《春秋》公羊学方面,董仲舒是超越汉代其他诸儒的,郁楼在《春秋繁露序》中这样说:“‘六经’道大而难知,惟《春秋》圣人之志在焉。自孔子没,莫不有传。名于传者五家,用于世才三而止耳。其后传世学散,源迷而流分。盖公羊之学,后有胡母子都。董仲舒治其说信勤矣,尝为武帝置对于篇,又自著书以传于后。其微言至要,盖深于《春秋》者也。然圣人之旨在经,经之失传,传之失学,故汉诸儒多病专门之见,各务高师之言,至穷智毕学,或不出圣人大中之道,使周公孔子之志,既晦而隐焉,董生之书,视诸儒尤博极闳深也。”就是说,《春秋》最能体现圣人之志,董仲舒对《春秋》公羊学下的功夫极深,除了圆满回答了汉武帝的策问,还著书发挥其精义,流传后世,而后来汉代诸儒自陷于师法家法门户之见,背离本源,自小天地,使周公孔子之志既晦而隐,只有《春秋繁露》博大精深,真正传承发展了汉代经学。

   董仲舒精通五经,尤致力于《春秋》公羊学的研究和传授,有《春秋》公羊学的多种著述,《汉书·董仲舒传》称“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二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我们今天在《春秋繁露》一书中都能看到。四明楼大防《春秋繁露》跋曰:“汉承秦敝,旁求儒雅,士以经学专门者甚众,独仲舒以纯儒称。人但见其潜心大业,非礼不行,对策为古今第一。余窃谓惟仁人之对曰,‘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又有言曰,‘不由其道而胜,不如由其道而败’。此类非一,是皆真得吾夫子之心法,盖深于《春秋》者也。”认为董仲舒是纯儒,真得孔子心法,对《春秋》有精深透彻的研究。根据学界研究,《春秋繁露》一书可能有后人添加润色的内容,但其主体内容和思想体系出自董仲舒毋庸置疑。桂思卓在《编年史到经典:董仲舒的春秋诠释学》一书中还把《春秋繁露》分为解经编、黄老编、阴阳编、五行编和礼制编五大板块。其中解经编从第一篇到第三十七篇,近一半的篇幅,充分说明春秋公羊学在董仲舒思想中的比重和地位。

   《春秋》本是天人之学。《国语·楚语上》“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韦昭《国语解》注云:“以天时纪人事,谓之春秋。”《国语·晋语七》:“羊舌肸习于《春秋》”,韦昭《国语解》注云:“春秋,纪人事之善而目以天时,谓之春秋。”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史记汉书》:“《春秋》记人事,兼记天变。盖犹是三代以来记载之古法,非孔子所创也。”董仲舒认为孔子作《春秋》就是在天人关系的构架下以历史事实来传达天意,以之作为人类道德法则和政治理念的源泉。他说:“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他强调《春秋》是孔子上探天意,下质人情,参古验今,认为人类的行为是与天地之道相应的,是属于天地之道的有机组成部分。孔子明了天意,通过作《春秋》向世人传达天意,“推天施而顺人理”(《春秋繁露?竹林》),以正是非,明得失,求王道之端,探大始之本。《春秋》终究还是将天道落实于人事,集中体现在王道政治上。

   董仲舒认为《春秋》之义无所不包,“其辞体天之微,故难知也。弗能察,寂若无,能察之,无物不在。是故为春秋者,得一端而多连之,见一空而博贯之,则天下尽矣”(《春秋繁露·精华》),而主体内容则是王道政治。对于《春秋繁露·俞序》,苏舆说:“此篇说《春秋》大旨,盖亦自序之类。”徐复观说:“《俞序》即是‘总序’之意;《俞序》第十七,乃是仲舒发明《春秋》之义的这一方面的总序。”董仲舒在《俞序》中概括了孔子作《春秋》的意图:“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万物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贤才,以待后圣。故引史记,理往事,正是非,见王公。”但是因为《春秋》记载十二公都是衰世之事,所以门人感到疑惑,孔子解释说:“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就是“假其位号以正人伦,因其成败以明顺逆,故其所善,则桓文行之而遂,其所恶,则乱国行之终以败”,借王者之行事表达其正人伦、明顺逆、分善恶的价值评判和事实警戒,这就是所谓的“《春秋》之法”。借《春秋》之法,进一步就能明王道政治。董仲舒认为孔子作《春秋》宗旨就是王道政治。《春秋繁露·玉杯》云:“《春秋》论十二世之事,人道浃而王道备。法布二百四十二年之中,相为左右,以成文采。其居参错,非袭古也。是故论《春秋》者,合而通之,缘而求之,五其比,偶其类,览其绪,屠其赘,是以人道浃而王法立。”《春秋》的宗旨在于明王道。《春秋》经以人道为本,完满地体现了王道政治,并确立了王道政治的大纲大法。董仲舒阐释《春秋》中“春,王正月”云:“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竟内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春秋繁露·玉英》)《春秋》所体现的王道政治本于“元”,其精义乃是“正”。“《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屮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是说《春秋》以王道本于元,匡于正。因此王者施政,应当正心为先,渐次以正万民,这样才能远近俱正,政通人和。

   董仲舒以《春秋》公羊学为基础构建汉代仁义礼智信“五常”核心价值观。他说:“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佑,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汉书·董仲舒传》)“五常之道”是君王治国理民的核心价值观,它不仅直接决定着生民百姓的命运,也决定着国家政治的兴衰,王者应该对它大力提倡、培养、整饬。

   董仲舒认为,《春秋》的精义是仁、义。他给“仁”下定义说:“何谓仁?仁者,憯怛爱人。”(《春秋繁露·必仁且智》)“质于爱民,以下至于鸟兽昆虫莫不爱。不爱,奚足谓仁?仁者,爱人之名也。”(《春秋繁露·仁义法》)仁是发自内心对他人的同情爱怜,这种爱不仅仅对人,还有扩展到天地万物,具有了博爱的意识。《春秋繁露·仁义法》:“《春秋》为仁义法”,《春秋》这部书就是要建立仁义的法度,以此来治理社会。“仁之法,在爱人,不在爱我”,“人不被其爱,虽厚自爱,不予为仁”(《春秋繁露·仁义法》),爱人主要是爱他人,不是爱自己;不被他人爱,厚自爱不能称为仁。“《春秋》之所治,人与我也;所以治人与我者,仁与义也;以仁安人,以义正我;故仁之为言人也,义之为言我也,言名以别矣。”(《春秋繁露·仁义法》)《春秋》所治理的,是他人和自我;所用来治理他人和自我的,是仁和义;它用仁来安定别人,用义来纠正自我。

   董仲舒以《春秋》中记载的司马子反的故事来诠释仁、礼。司马子反在交战中与敌方私自讲和撤兵,固然是出于仁爱之心,但在当时是违背礼制的。董仲舒解释说:“《春秋》之道,固有常有变,变用于变,常用于常,各止其科,非相妨也……今子反往视宋,间人相食,大惊而哀之,不意之到于此也,是以心骇目动而违常礼。礼者,庶于仁、文,质而成体者也。今使人相食,大失其仁,安著其礼?方救其质,奚恤其文?”(《春秋繁露?竹林》)在董仲舒看来,按照当时礼制,司马子反是违反了常礼。从《春秋》常变观看,他有仁爱之心为常,其行为是变,他的作为是以变返常;从文质关系看,仁是质,礼是文,因仁而违礼不是无礼之意,正体现了质为文之体。这里董仲舒由《春秋》常变、文质关系来诠释仁礼关系,以仁为常、为质,礼为变、为文,是在孔孟的基础上对仁、礼关系阐释的深化。

   董仲舒提倡必仁且智。《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云:“莫近于仁,莫急于智。不仁而有勇力材能,则狂而操利兵也;不智而辩慧狷给,则迷而乘良马也。故不仁不智而有材能,将以其材能以辅其邪狂之心,而赞其僻违之行,适足以大其非而甚其恶耳。其强足以覆过,其御足以犯诈,其慧足以其辨足以饰非,其坚足以断辟,其严足以拒谏。……仁而不智,则爱而不别也;智而不仁,则知而不为也。故仁者所以爱人类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董仲舒认为不仁而有勇、力、才、能,就好像是狂悖的人还拿着锋利的武器,会干出坏事来;不智而辨、慧、狷、给就好迷路却骑着好马一般,达不到目的。如果是不仁不智而有材能,问题就更严重了,因为推荐既有邪狂之心,又有僻违之行,会做出许多坏事来。仁与智都同等重要,相辅相成,不可分割。仁是正面爱人,智是反面除害。正反两面合二为一,仁智统一,才能养成完美的人格。

   董仲舒从《春秋》诸侯会盟讲“信”,“《春秋》之义,贵信而贱诈。诈人而胜之,虽有功,君子弗为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童子,言羞称五伯,为其诈以成功,苟为而已矣。”(《春秋繁露·对胶西王越大夫不得为仁》)《春秋》大义讲信用,不诈伪。以诈伪取胜是君子不肖做到,孔门后学不愿意讲五霸的事迹,就是因为五霸是以诈伪取得成功的,是苟且行为。“《春秋》尊礼而重信,信重于地,礼尊于身。”(《春秋繁露·楚庄王》)“为人臣者,比地贵信而悉见其情于主,主亦得而财之,故王道威而不失。”(《春秋繁露·离合根》)正因为这样,他把“信”列入“五常”之中一起讨论。

在确立了“五常”核心价值观的基础上,董仲舒讨论王道政治。在仁义礼智信“五常”中,“仁”居于最核心的地位,也是《春秋》王道的内核。他说:“仁,天心,故次以天心。”苏舆注曰:“《春秋》之旨,以仁为归。仁者, 天之心也。”天之所以永不停歇地化生、养成天地万物,是因为天有“仁”,“仁”也就是“天心”。显然,在董仲舒这里,“天”的意义和本质就是“仁”,换句话说,“仁”乃是天最高的道德准则。在天地人三才构架中董仲舒对“王”的解释就归本于“仁”。《春秋繁露·王道通三》说:“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画者,天地与人也,而连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是故王者唯天之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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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衡水学院学报》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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