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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丹:明暗相映的双重叙事进程

——《莳萝泡菜》单轨反讽背后的双轨反讽

更新时间:2020-03-24 17:35:52
作者: 申丹  

   内容提要:中外学界对曼斯菲尔德的《莳萝泡菜》有一种共识:这是反讽自我中心、自私自利的男主人公的作品,作者从女性主义立场出发,对受到男主人公话语压制的女主人公充满同情。这确实是情节发展的走向。然而,在情节背后,存在并列前行的另一条隐蔽的表意轨道,通过女主人公自己的视角,暗暗表达出她自身的自我中心、自私自利,男主人公的话语对其起到反衬作用,作品的单轨反讽变成双轨反讽。看到这明暗相映的双重叙事进程之后,人物形象由扁平单一变得圆形多面,作品由简单明了变得富有张力。只有通过考察作品的双重表意轨道,我们才能真正看到作品意义的丰富复杂,才能真正欣赏曼斯菲尔德天才的创作手法。此外,在看到双重叙事进程之后,还能看到以往批评的局限性和造成局限的主要原因。

   关 键 词:曼斯菲尔德  《莳萝泡菜》  双重叙事进程  双轨反讽  明暗呼应  Mansfield  "A Dill Pickle"  dual narrative progression  twofold irony  interplay between overt and covert

  

   中外学界一致认为文学作品具有丰富复杂的意义,但以往的阐释框架束缚了我们对不少作品丰富复杂的认识,即仅看情节发展这一种叙事进程。诚然,批评界注重对情节不同分支的考察和对情节深层意义的挖掘;在解构主义兴起之后,也十分注重探讨互为冲突和含混不清的意义。然而,对不少作品而言,现有阐释框架依然形成一种禁锢,因为无论是采用传统批评、结构主义、解构主义还是政治文化研究的方法,考察对象都是情节发展本身,而这些作品的情节发展背后,还存在另一条表意轨道,笔者称之为“隐性进程”,在国际上,则命名为“covert progression”。①长期以来,中外学界忽略了在不少作品中存在的这条与情节并列前行的表意轨道,导致对作品主题意义和人物形象的片面理解,甚或误解。本文聚焦于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发表于1917年的名篇《莳萝泡菜》(“A Dill Pickle”),将沿着情节发展和隐性进程这两个不同的表意轨道,挖掘作者对男女主人公展开的一明一暗的双轨反讽,揭示作品主题上的矛盾张力和人物形象的复杂多面。在作品分析的基础上,指出以往批评的局限性并分析造成这种局限性的主要原因。

  

   一、双轨反讽的关键片段

   《莳萝泡菜》的情节可以简要概述为:一对恋人分手六年后偶遇。交谈一阵之后,女方(维拉[Vera])发现男方(匿名的“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以自我为中心,因此果断离开。中外批评界对《莳萝泡菜》的解读尽管角度不一、方法各异,但对作品主题的看法相当一致,认为作品“展示了一个极端自我的男性人物”,通过男女双方的交谈,揭露和反讽“‘他’自负、狭隘和自私的心理”(蒋虹141-143)。不少学者认为这是女性主义的作品,旨在揭示男方对女方的压制,描述了女方独立意识的最终确立(Wiechert 76-77)。作品几乎全篇通过女方的意识展开叙述,批评界认为,这种选择拉近了读者与女主人公的距离,引起读者对她的同情(见本文第三节)。

   如果我们仅仅看情节发展,就只能看到作品对男主人公展开的单轨反讽。然而,倘若能打破长期批评传统的束缚,把目光拓展到情节发展背后的隐性叙事进程,就能看到曼斯菲尔德通过女主人公的视角,对她的自我中心进行了微妙揭示,沿着另一条表意轨道对其暗暗展开反讽。我们首先考察对于双轨反讽至关重要的几个片段,然后再探讨贯穿全文的双重叙事动力。

   在交谈中,男方把话题引向了当初恋爱时,两人在邱园度过的第一个下午。在男方的记忆中,天气晴暖,女方用天籁之音教他识别天竺葵、金盏花和马鞭草,

   然而,那天下午在她心中留下的却是在茶桌旁的一幕可笑的情景。许多人在一个中国式的凉亭里喝茶,他像个疯子似地对付着黄蜂——赶它们走,用他的草帽拍它们,那么认真和忿怒,与那场合完全不相称。那些喝茶的人吃吃直笑,他们多开心啊。可她却多遭罪。但现在,他讲着的时候,她的记忆淡却下去了。他的记忆是更确切的。是的,那是一个美好的下午,到处是天竺葵、金盏花和马鞭草——还有暖和的阳光。(217-218)②

   从情节发展来看,我们首先会关注男主人公的自我中心,全然不顾他人的感受;其次,会注意阶级差异,家境优越的女方富有教养,与出身贫穷的男方形成对照。在隐性进程里,则会看到不同的画面:对于那个下午,男方持有阳光的心态和美好的回忆;而女方则仅仅记住了他驱赶黄蜂之事。作者采用强调句式突出了女方的选择性记忆(what had remained in her mind of that particular afternoon was),其主要原因是她自己感到了难受(how she had suffered)。对于隐性进程来说,至关重要的是通过女主人公的视角对男主人公记忆的肯定:“他的记忆是更确切的(His was the truer)。是的,那是一个美好的下午[……]”这是用自由间接引语表达的女方的内心想法。一个美好的下午因为男方某一不合时宜的行为让女方感到了难堪,在后者的记忆里就仅剩下了这个令她难堪的时刻,这暗暗体现出女方的自我中心。作者通过这样的选择,在隐性进程里藏而不露地对女主人公加以反讽。

   另一处记忆对照涉及圣诞期间的一个晚上,男主人公谈到他给女主人公带去了一棵小圣诞树,向女主人公倾吐童年往事。“关于那个晚上,她却只记得一罐鱼子酱的事了。鱼子酱是花七先令六便士买来的。他对这耿耿于怀(He could not get over it)。想想吧——那样一小罐,要花七先令六便士。她吃的时候,他看着她,感到既高兴又震惊(delighted and shocked)。‘不,真的,这是在吃钱啊。这样一个小罐,你就是装七个先令也装不下啊。倒想想他们要赚多少钱。[……]’”(222)就情节发展而言,我们关注的是男方的吝啬和两人的阶级差异。而从隐性进程来说,我们则会关注女方的自私自利:她明明知道男方心疼钱(“想想吧——那样一小罐,要花七先令六便士[……]”是用自由间接引语表达的男方的话语),却当着他的面自顾自地享用如此昂贵的鱼子酱。她不仅完全不顾男方的感受,独自一人吃得高兴,而且把自己得意扬扬的心情投射到他身上——“高兴”是女主人公自己的心情,“震惊”则是男方的心情。从女方的视角,看到的却是男方也“高兴”(delighted),而实际上他一定非常难受,所以才会“耿耿于怀”、絮絮叨叨。通过女主人公的视角与实际情况的反差,隐性进程对她展开了微妙反讽。

   通过女方的视角,还可看到男方的记忆与女方的想象之间的对照。男方提到两人曾计划到俄国旅行,他自己去了,还在伏尔加河的船上待了几天:“‘没有必要去弄懂那种语言——船上生活创造了你与他人充分的默契,那就足够了。你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到了晚间,还有无穷无尽的歌声。’她颤抖了,又听到那支高昂、悲惨的船夫曲响起来,还看到船在黑沉沉的河上漂浮,两岸长着阴郁的树木。[……]‘是啊,我很喜欢那些’”(220)。男方的回忆突出的是人与人之间超越语言的交流沟通,而女方悲怆阴郁的想象则脱离了这一主题,看不到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和默契(只见物,不见人)。在隐性进程里,这表征着自我中心之人内心的孤寂阴暗。在以往的阐释中,由于仅仅关注情节发展,这里人与人的关联默契和个人孤寂阴郁之间的对照被完全忽略。

   下面这个跟标题呼应的片段,也展现了男方的回忆与女方的想象之间的对照:

   “凡是俄国生活中的东西,几乎都叫你喜欢,”他热烈地说着,“毫无疑问,它是那样的随意,那样富于冲动,那样自由自在。而那儿的农民是那样的好。是那种最本真的人——是的,就是那样。甚至给你赶车的人——都确实给当时的情景生色。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一伙,我的两个朋友和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的妻子,一起到黑海边去野餐。我们带了晚餐,香槟酒,在草地上又吃又喝。我们正在吃的时候,那个马车夫走过来了(the coachman came up),‘尝点莳萝泡菜吧,’他说。他请我们一起吃(He wanted to share with us)。这在我看来是挺恰当的,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看到那辆马车停在路边,那一小伙人在草地上[……]在离他们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坐着那位马车夫,他的晚餐放在膝盖上一块布里(Apart from them,with his supper in a cloth on his knees,sat the coachman)。“尝点莳萝泡菜吧,”他说着。她虽然拿不准莳萝泡菜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她看到了那个盛着鹦鹉嘴般的、闪闪发亮的红辣椒的淡绿玻璃瓶。她倒吸了一口气;那泡菜酸得够呛。[……]“是的,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她说。(220-221)

   这是正文唯一提及“莳萝泡菜”之处,与标题直接呼应,构成“标题片段”(title episode)或主题片段。通过男主人公的讲述,“莳萝泡菜”具有了象征含义:马车夫走上前来,请乘车的客人一起吃自己的泡菜,这代表人与人之间超越阶级界限的分享。男主人公来自阶级分明的英国,但在俄国的伏尔加河畔,他受周围气氛的感染,欣赏人与人之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交往,赞同马车夫走上前来请客人分享的举动。他的回忆突出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分享。与此相对照,在女主人公的想象中,出现的则是另一种画面。通过把“Apart from them”放在句首,加以强调,作者突出了女方眼中马车夫与客人的分离。马车夫的晚餐放在膝盖上,显然没有打算走近客人。虽然女方说自己“完全明白”男方的意思,但她根本没有领会男方旨在表达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分享,想到的仅仅是泡菜本身的酸涩。通过采用女主人公的视角来揭示两人观念上的差异以及女主人的话语与实际情况的不相吻合,隐性进程暗暗对女主人的自我中心加以反讽。

   总而言之,如果仅看情节发展,就往往只能看到男方的自私自利、自我中心;而倘若同时关注情节发展和隐性进程这两条并列前行的表意轨道,我们就能同样看到女主人公的自私自利、自我中心,这一点通过女方自己的话语得到证实:

   [男方说]“可是,事实上你没有朋友,你从来没有和人家交过朋友(the fact that you had no friends and never had made friends with people)。这我多么了解啊,因为我也是没有朋友的。现在还是那样吗?”“是的,”她低声说。“还是那样,我照样很孤寂。”“我也一样,”他温和地笑笑,“还是那样。”突然,他迅速地手一挥,把手套递还给了她,他的椅子在地板上吱的擦了一下。“但当时对我来说是那样神秘的事情,现在可清楚了[……]这无非是我们都是那样自私自利的人,那样只顾自己,那样全神贯注于我们自己的事,我们心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别人的角落。”(223-224)

   这是在作品结尾处出现的对话。女方简短的回答“还是那样[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交过朋友],我照样很孤寂”证实了男方的判断,也确认了前面在隐性进程里我们看到的女方的自我中心。

  

   二、贯穿全文的双重叙事动力

在作品的开头部分,男女主人公相认之后,女方“从皮手筒中抽出暖烘烘的小手,递给了他”(she took her little warm hand out of her muff and gave it to him)。(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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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外国文学研究》 2019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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