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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丹:明暗相映的双重叙事进程

——《莳萝泡菜》单轨反讽背后的双轨反讽

更新时间:2020-03-24 17:35:52
作者: 申丹  
该文说:“对于这样一个不成熟的年轻小伙子,第一次与自己深爱的女孩在一起,难免紧张激动,他的行为完全可以理解”(274)。而实际上,男主人公无视他人的存在,“疯子似”的行为引起众人嘲笑,让女主人公十分难堪,这确实是自我中心的行为。如上所引,男主人公通过俄国的经历,清楚认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并不止一次予以了明确表达。故事的结尾也突出展现了他的自私自利。在绝大多数的批评阐释中,男主人公是自私自利的扁平形象;曾霞力图解构这一意象,但由于仅沿着情节发展这一条轨道走,走了极端,认为作者的文本选择颠覆了其创作意图——也就是说,曼斯菲尔德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无能的作者。

   实际上,曼斯菲尔德是能力非凡的杰出作者,通过建构双重表意轨道,她不仅在情节发展里通过女方的视角、男方的自我描述和客观展示,成功塑造了一个自私自利、自我中心的男性形象,对其展开了反讽;而且在隐性进程里,通过男主人公对俄国经历的描述,表达了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分享,并通过选择象征这种分享的“莳萝泡菜”作为标题,对其予以突出和强调。这也表现出人性的复杂,男主人公尽管十分自我和自私,但在隐性进程中,在特定文化氛围的作用下,依然能赞许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和分享,并具有了反衬女主人公自我中心的功能。他尽管对自己的自私有了清醒的认识,但本性难移,行为难改,这使他从情节发展中的扁平人物变成了双重叙事进程中复杂多面的人物。与此同时,双重叙事进程也使女主人公的形象变得较为圆形多面,并使作品的主题意义变得更加丰富和更具深度和广度。

   在情节发展的束缚下,即便关注男主人公在作品结尾处关于两人都自我中心的评论,也会认为他是“自说自话”(张春芳65),或认为“曼斯菲尔德不用明说,显然意在表达这种自我中心完全是他自己的”(Gindin 221),或认为“他胆敢断言他们两人都自私自利和自我中心,这明确证明了他的自我中心”(Wang 316)。如果沿着情节发展这一条轨道走,即便关注了女主人公的“自我中心”,也看不到她的自私自利:“薇拉以自己的价值观来要求一个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贫穷小伙在精神上能够与其产生共鸣。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中心主义。然而,她的自我中心不同于男主人公的自私自利。薇拉的自我中心主义是对精神恋爱的追求,是对人生美好的渴望”(牛雪莲96)。由于情节发展具有女性主义的立场,还会这么去理解:“她的孤独和疏离是对社会的黑暗和对女性的不公正的无声的反抗,她要成为独立的女性的典范”(牛雪莲97)。对于女主人公的孤寂,还有这样一种解读:“被问到是否和过去一样没有交朋友,她脱口而出,老样子,仍然孑然一身时,读者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充满了期待”(张春芳64)。女主人公由于“自私自利[……]心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别人的角落”而没有任何(男女老少)朋友(“never had made friends with people” “Just the same.I am as alone as ever”),却被理解成了没有交男朋友。

   值得注意的是,在把文本成分往情节发展这一条主题轨道上硬拉时,还可能会形成黑白颠倒的误读。莫罗说:“故事的中心冲突围绕爱情展开。维拉爱这个男人,但他无法回报她的爱。”“他嘲笑了她写给他的信。可以推断她在这封信里表达了对他的真实感情。当他认为这份感情愚蠢可笑时,她终于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回报她对他的爱”(Morrow 66-67)。明明是女方给男方写的绝交信,那封信让男方痛苦万分,却被这位批评家误解为女方的求爱信。

   综上,《莳萝泡菜》的杰出价值在于曼斯菲尔德创造了情节发展背后的隐性进程。这使人物限知视角得以发挥双重作用:就情节发展而言,采用女方的视角拉近了读者与人物的距离,增加了读者对女方的同情,有利于表达作品的女性主义立场;而就隐性进程来说,我们通过女方的视角看到了其自身的自我中心,扩大了与女方的距离,看到了作者对女方的反讽。情节发展与隐性进程的并列前行,让包括标题在内的文字同时产生两种不同的主题意义,并让男女主人公互为反衬,达到了对自我中心双重反讽的效果,且能进一步拓展到对自我中心这一具有一定普遍意义的人性弱点的反讽。双重叙事进程使主题意义丰富复杂,使人物形象圆形多面,使隐含作者、叙述者、人物、读者之间的叙事距离富有变化,使作品充满矛盾张力。

   在评论笔者挖掘情节背后“隐性进程”的阐释模式时,波特·H·阿博特指出,笔者的方法所“揭示的意义之所以被读者错过,不是因为意义过于隐蔽,而主要是因为读者的阐释框架不允许他们发现其实就在眼前的意义”(Abbott 560)。如果受长期批评传统的束缚,仅仅关注情节发展,就容易忽略从隐性进程的角度来看显然易见的意义,还可能导致对作者不公正的批评,引发不必要的批评争议。而若要看到作品的双重叙事进程,就需要打破长期批评传统的束缚,把眼光拓展到情节发展背后的另一种叙事运动。如果能这样做,我们就能发现相关经典作品的新天地,看到作品更加广阔、更为丰富、更有深度以及更具审美价值的意义世界。

   ①See Shen Dan,"Covert Progression behind Plot Development:Katherine Mansfield's 'The Fly.'" Poetics Today 34.1-2(2013):147-75; Shen Dan,Style and Rhetoric of Short Narrative Fiction:Covert Progressions behind Overt Plots(London & New York:Routledge,[2014]2016).

   ②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莳萝泡菜》,陈良廷郑启吟等译,《曼斯菲尔德短篇小说选》(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216-224。本文相关引文均出自这一译本,以下标出页码。引用时有的地方有改动,着重号均为引者所加。为了节省篇幅,没有保留段落标记。原文用的是牛津大学出版社1984的版本,请见引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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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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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外国文学研究》 2019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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