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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丹:明暗相映的双重叙事进程

——《莳萝泡菜》单轨反讽背后的双轨反讽

更新时间:2020-03-24 17:35:52
作者: 申丹  
在情节发展里,我们看到的是女方的热情,主动跟男方握手。在隐性进程里,通过女方的视角,我们看到的则是自我中心的女方连握手都认为是一种给予(在英文里,“give hand to”是“伸出援手”的意思),所以出现了“gave it to him”这种偏离规约的表达。她坐定之后,“揭起面罩,解开了高高的毛衣领子”(216):在准备离开时,她“重新扣上她的领子,拉下了面罩”(222)。在情节发展里,穿高领衣服,戴上面罩可视为防寒保暖的需要,也可象征女主人公的独立意识(New 129-130)。而在隐性进程里,同样的行为则具有不同的象征意义:自我中心的女主人公,平时完全封闭自己,遇到六年前的恋人,偶尔开放一下自己,然后再重新封闭自己。她穿高领衣服,戴上面罩有一种将自己包裹起来的效果,这与男主人公的话语暗暗形成呼应:“那样只顾自己,那样全神贯注于我们自己的事,我们心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别人的角落”(224)。

   在男方第一次打断女方的话头时,出现了女方的内心想法:“但她心里却在想,她才清楚地记着他这套花招呐,——打断她的话的花招——六年前,就是这样老惹她生气来着”(217)。在情节发展里,这仅仅起到一种作用:揭示男方的自我中心。但在隐性进程里,我们看到的则是女方老是记着男方不利于自己的行为——“老惹她生气”与上文提及的“她却多遭罪”形成呼应。这与男方的记忆形成一种对照:“‘你另外有一样东西,可一点儿也没变——你的美妙的声音——你说话时的那副优美的样子[……]我常常感到很奇怪——你的声音会这样令人难以忘怀’”(217)。在情节发展里,我们仅会看到男主人公的花言巧语,但在隐性进程里则不然:男方的记忆反衬出女方记忆的自我中心。六年前,男方热烈追求女方,而女方拒绝了男方。在女方的记忆中,出现了当时这样一幕:“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抓起他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因为我知道,我会爱你爱得太厉害——太厉害了。我将遭受多大的痛苦啊,维拉,因为你决不会、决不会爱我的。’他现在看起来无疑比那时好多了”(218)。女方回忆起男方对自己下的定论“你决不会、决不会爱我”时,未加任何评论,默认男方话语的真实性。通过女方的回忆,我们看到了女方对男方的绝情。除了当时男方不够成熟和富有,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女方的自我中心,“心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别人的角落”(224)。

   在上引关于“莳萝泡菜”的那一片段后面,两人对看了一下。这时出现了从女方的视角叙述的以往的情景:“以前,当他们像这样互相对看的时候,他们觉得相互之间是那样无限了解,他们的灵魂(souls)似乎互相搂抱在一起,掉进同一个海,就像悲伤的情人那样,心甘情愿地溺死。可是现在,令人惊异的是,他退缩了。他说道:‘你是一个最好的听众啊[……]’”(221)在情节发展中,女方的视角令人困惑,因为她无情回绝了男方的求爱。以往的批评家往往对此避而不谈;即便偶尔有人关注,也认为曼斯菲尔德是在质疑两人记忆中感情的真实性(Kobler 93)。但在隐性进程里,我们看到的则是女方眼里两人“灵魂”的一致(“相互之间是那样无限了解”),与上引男方话语的协调呼应:“你从来没有和人家交过朋友。这我多么了解啊,因为我也是没有朋友的[……]我们都是那样自私自利的人”(223-224)。令女方感到惊异的是,以前那么爱他的男方现在“退缩了”,变得冷静,只说自己是他最好的听众。六年前,男方发现女方是自己唯一能倾吐衷肠的人,因此热烈追求女方。他当时并不了解自己和女方都是自私自我的人,不懂女方为何会对自己那样绝情。现在他清楚这一点,知道两人“心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别人的角落”。而女方则不知道男方去俄国之后,已经看清了两人的自我中心,也不再爱女方,只是想让她暂时充当自己的听众。

   目前的男方为自己当年的幼稚无知感到可笑:“我当时是那样一个孩子(I was such a kid then)”(222),“当时我真希望能变成一条地毯——让自己变成一条地毯,好让你在上面走,这样你就不必被你讨厌的坚硬的石头和泥浆弄痛。没有比那更确切的了——也没有比那更自私的了”(223)。当年,男方希望自己变成一条保护女方的地毯,而现在的男方却评论“没有比那更自私的了”。这一评价在情节发展中令人困惑,而从隐性进程的角度则并不费解:他现在已经意识到,当年那么爱女方,想给女方当地毯只是想让女方陪伴孤独的自己,当自己唯一的听众——完全是出于自私自利的目的。在情节发展中,如果批评家关注了这一片段,也只是认为男方说希望自己变成保护女方的地毯,是用花言巧语“欺骗”和“迷惑”女方(Kobler 93)。

   就女主人公而言,她早就看到了男方的自我中心,这是与其分手的重要原因,然而,她对自身的自我中心毫无认识,与在俄国获得了这种认识的男方形成对照。男方说:“现在我才完全明白了,你从前为什么写那封(绝交)信给我。——虽然当时那封信几乎要了我的命。几天前我又找到了那封信,我读的时候,忍不住发笑。信写得真聪明啊——那样如实地描绘了我。”听到这话,女方只是认为男方“一直在嘲弄她”(223),而实际上男方也在嘲笑当年的自己,不清楚两人都是那么自我中心。当年的男方这样看女方:“我觉得(I felt),在这个世界上,你比谁都孤寂,不过,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你是(you were)唯一真的确实活着的人”(223)。男方采用的过去时表明这是他当年幼稚的想法——他发现女方跟自己一样与世隔绝,是自己唯一能倾吐衷肠的人,因此认为她是“唯一真的确实活着的人”。但到俄国之后,意识到了两人自我中心的本质。尽管他本性难移,但至少对此加以了反思。女方的反应是:“哎,老天!她干了什么啦!她怎么会这样抛弃她的幸福。这人可是唯一了解她的人啊”(223)。这是用自由间接引语表达的女方的想法,不难看出,女方全然不知男方在对自己当年的幼稚无知进行反思。女方要走时,男方想留住她:“‘哦,别,请别走,’他恳求道。‘再待一会吧,’他从桌上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套,紧紧地捏着它,仿佛那样就抓住了她似的。‘现在我几乎没有可以谈谈天的人,我已变得像个野蛮人啦’”(223)。当女方确认自己仍跟当年一样“很孤寂”,无任何朋友的时候,男方“迅速地手一挥,把手套递还给了她,他的椅子在地板上吱的擦了一下。‘但当时对我来说是那样神秘的事情,现在可清楚了[……]这无非是我们都是那样自私自利的人[……]’”(223-224)。男方迅速把手套递还给女方,表示不愿再留她,因为他现在清楚她“心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别人的角落”。

   在故事的结尾,当男方还在评论两人共通的自私自利的本质时,出现了全知叙述者的描述:“她已经走了(She had gone)。他坐在那儿,好像遭到雷轰一般,惊讶得无法形容(thunder-struck,astounded beyond words)”(224)。在男方没有察觉时,女方已经不辞而别,这在情节发展里是正面的行为:女方在过去六年里获得了独立意识,在发现男方仍然跟过去一样爱控制和摆布自己之后,为了不失去独立性而断然离开(Morrow 66)。而在隐性进程里,女方全然不顾男方的感受,不辞而别,则是她自我中心的一种表现,男方极度震惊的反应也暗暗凸显了女方的自我中心。

   男女主人公均自我中心,都是作者意在反讽的对象。然而,在情节发展里,往往仅能看到对男方的反讽,对女方的反讽则被屏蔽,女方的视角仅邀请读者对她产生同情。与此相对照,在隐性进程里,沿着另外一条表意轨道,女主人公的视角成为揭示其自我中心的手段,男主人公也具有了反衬女主人公自我中心的功能。尽管男方无法改变自私和吝啬的本性,但至少他通过在俄国的经历,向往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和分享,也对自己的自我中心有了清醒的认识,而女主人公则完全缺乏这种认知。

   在曼斯菲尔德天才的笔下,情节发展和隐性进程携手同行,既分别又同时对男女主人公展开反讽,且让两人互为反衬。这种手法高超的双重叙事动力赋予了对自我中心的反讽更加普遍的意义。如果仅仅男主人公自我中心,那就只是单一的个案;如果故事里的两个人物都自我中心,则不止于此。曼斯菲尔德还让男主人公进行了这样的描述:“我们心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别人的角落。你知道,在俄国的时候,我开始研究一种思维系统(a Mind System),我发觉我们并非与众不同,这是一种人所共知的[……]”(224)的确,自我中心是社会上不少人共有的道德缺陷。在这篇以象征无私分享的“莳萝泡菜”为标题的作品中,通过男主人公的这番评论,曼斯菲尔德还将对自我中心的反讽拓展到了社会范畴。这些方面在现有中外评论中均被忽略。

  

   三、现有批评的局限性

   首先是关于题目的阐释。作品的标题“莳萝泡菜”所象征的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和分享,是通过男方的回忆和体会所产生的,这超出了女方的理解范畴。女方的想象聚焦于泡菜的“酸味”,仅能象征两人关系的酸涩(大多数人的阐释),或现实的“苦涩”(Morrow 67),或者爱情的消退乏味(Wang 317)。男方是情节发展中的反讽对象,如果仅仅沿着情节发展这一条表意轨道走,就极易忽略“莳萝泡菜”在男方的意识中产生的正面的象征意义,造成对标题的片面理解。批评家往往仅关注女主人公想到泡菜时的反应。她酸得倒吸一口气,这“标志着她敏锐的想象力以及想象自己并未参与的经历的能力,无论有多酸”(Nathan,Katherine 100)。如上所析,尽管想象力丰富,自我中心的女方却没有想到在她未参与的(男方的)经历中,“莳萝泡菜”所象征的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和分享,而仅关注情节发展的批评家容易受到其眼光的限制。只有同时关注情节发展和隐性进程这两条表意轨道,才能把握标题在男女主人公意识中产生的双重象征意义。

   其次是关于人物形象的阐释。对男主人公的形象,有三种不同的阐释。绝大多数批评家在整个作品中看到的都是“他的自私自利”、“他的自我中心、他的‘感觉迟钝’和他对她的缺乏理解”(Nathan,“With Deliberate Care” 96;Wilson,Kimber and Reid 198)。男方对其在俄国旅行的描述,仅仅被看成是无视女方的心情,在女方面前自私和自负的炫耀。迄今为止,中外学者(包括采取下面两种立场的)都忽略了这一描述所强调的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和分享。

   在《解构与重构》一文中,姚晓东挑战了以往的阐释,认为男主人公并非自我中心、自私自利的人,而是跟女主人公一样,是“一个孤独的畸零人”;小说“显著”的主题是“深沉的孤独和无法排解的苦闷”(62)。该文认为作者实际上“为孤独畸零人寻求内心的解放指明了出路。途径之一就是沟通,利用话语的力量协商关系”(63)。虽然该文对小说有的地方的分析比较客观,但由于仅仅沿着自己认定的唯一一条表意轨道走,因此忽略了明确表达男主人公自我中心的文本成分,包括男主人公对其自私的自我剖析(“心里没有一个能容纳别人的角落”)。在故事的结尾,男主人公“叫了女侍者来结账,‘那奶油没有动过,’他说,‘请不要叫我付钱’”(224)。显然,只有极端自私的人才会这么做。作品这样戛然结束,男主人公荒唐的行为在读者阅读心理中占据突出位置,形成对自私自利之人的辛辣反讽。

在《从女权主义的角度解构〈莳萝泡菜〉中的男性意象》中,曾霞指出,以往“对男主人公的评论无疑都接受了作者所塑造的男性意象,接受了女主人公维拉的观点,站在女主人公的一边,齐声指责男主人公,支持和同情女主人公”(272)。该文旨在说明“小说的深层叙事结构与表层结构意图塑造的男性意象存在矛盾,这种矛盾瓦解了作者意图塑造的自私薄情的男性意象,消解了作者的努力”(275)。为了达到解构的目的,该文从各种角度为男主人公加以辩护,认为其言行“符合人类心理逻辑”(275)。就上文所引的男主人公在邱园的凉亭里对付黄蜂那一幕而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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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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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外国文学研究》 2019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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