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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鸟笼效应”与默认陷阱

更新时间:2020-03-23 16:21:49
作者: 吕嘉健 (进入专栏)  

   例如在号召或者顺从于抵制诸如圣诞节之类的西方精神文化时,为了强调中华文化传统的正统性和统治地位,不惜在表态时,将一切西方精神文化都加以抵制。

   这类事情很滑稽。他们依然会到西方去游玩并购买奢侈品,送子女到西方留学,使用电脑和互联网传播经史子集,用交响乐奏梁祝和黄河颂,用英语翻译论语唐诗宋词。不惜将中西文化加以对立的“二元思维模式”固置在自己的头脑中。

   这就是“中体西用”的意思。将“中体西用”“对立而混搭”的模式预设为一种“默认值”之后,就会表现出对自己不诚实和不认真的态度。

   “不诚实是我们变得不理性的先兆,它普遍存在,我们无法本能地懂得自己为何会不诚实,最重要的是,我们无法看到自身的不诚实。”(丹·艾瑞里:《怪诞行为学-不诚实的行为》,P220)

   于是出现一种状况:以心中的一种“鸟笼-框架”为自己的意识活动预设一个表态姿势,给自己一个交待的理由,然后在无意识的深层默认一种权宜便利的实用主义行为,以逃避理性的审视、监督和干预,从而获得自我通行的自由权利,以应对尴尬的两难困境,因此光明正大地获得政治正确的权利而同时也获得功利性的成就。

   由自以为是的信念和目的、定义概念和判断结论,我们会默认这样一类行为方式:

   假如你内置了敌-我对立思维,只要反感于别人的批评,会将一切批评言论视为阴谋论或颠覆论;

   为了本族群的利益或大局,可以人造事实真相;

   为了自认为正义的事情,可以放弃所有人的法治权利和自由;

   某人不忠于我们的价值观,可以诛其九族……

   这种默认态度普遍存在于很多人的潜意识里。

  

三、框架与事实的互动关系


   在认知框架的眼镜之下,有没有称之为“客观”的事实真相?

   极难。塔勒布在《黑天鹅》里说:“只要我们中了圈套,就不可能再用同样的眼光看待现实。显然,它剥夺了我们观察的客观性。”

   在人性缺陷之下,基本没有尊重和渴望接近客观真实的动力甚至能力。自尊和傲慢,虚荣和躁厉,使我们具有压倒一切的主观真相和人造真相(赫克托·麦克唐纳《后真相时代》中四种“竞争性真相”之两种)。

   乔治·莱考夫说:“认知科学发现,框架具有这样的特点:如果顽固的框架跟事实不相吻合,那么,人就会抛弃事实,保留框架。”(同上,P58)

   我们心中的“鸟笼-框架”是这样的东西:信念和目的、结果和成功的定义,它们都是主观性正义的东西,你之正义可能是对他者的邪恶。换言之,这些只是一些“竞争性的真相”而已,未经证伪的价值即是个别人或某种人的偏见而已。

   所以由“鸟笼-框架”之默认值来决定对事实的判断是一种“主观真相”,它违反你所信奉的正义感。

   越是在公共社会遭遇危机和处于紧张状态时,绝大多数人失去了冷静的心理控制力,被情绪化控制之下,就会迅速地不假思索地任由自我既有的“鸟笼-框架”意志作为唯一判断的出发点。

   在新冠肺炎肆虐之紧急公共危机时期,除了政治上的障碍之外,大量的自媒体批评暴露了种种意见的过度性。关于病毒源自哪里?隐瞒和遮蔽了什么真相?谁延误了重要的时机?严防死守全面隔离和群体免疫哪一个更好?对任何一项政策,国外的各种做法,对媒体报道的新闻,所有的批评甚至一些出自科学家和人文知识分子的议论,都带着强烈的主观真相色彩,各人凭着刹那间获得的有限信息、个人的片面经验、可得性联想知识和固有的价值观之框架,来表达纯粹的气概之争。

   很少人会时刻保持清醒意识,去想到有很多“沉默的证据”。我们总是在忽略大量的沉默证据、尤其是回避、删除那些与我们的认知框架相悖的证据,去匆忙作出确认偏误的结论。

   这就是我们需要对默认陷阱的认知放松和认知错觉加以批判的理由。

   我们心中的“鸟笼-框架”是那样的刚愎自大,凡是送来的“鸟儿”都会以非凡的吸引力诱惑着默认机制,使你瞬间产生认知错觉。继而你潜意识中预设的默认机制形成一个助推陷阱,最后形成确认偏误。

   2019-2020年夏天澳洲森林大火灾,不少媒体都在最快的时间里,每天制作耸人听闻的新闻。有些媒体便将历史上的、其他地方例如亚马逊森林火灾的状况,甚至视频、图像移花接木地放到此际澳洲森林火灾的报道上。有些媒体将某处森林火烧后的惨况说成是普遍性的状况,例如将该地一平方公里烧死的动物统计数,乘以整个受灾地区的平方公里数,便得出了这次森林火灾里动物整体受灾的总数,于是便有了数十亿的动物受害统计数出来。所有受众一片唏嘘,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只“伤感的鸟儿”,那些逼真的视频、言之凿凿的数据和栩栩如生的描述,融合着受众本身的焦虑、忧心和同情感,共谋构筑了很具竞争性的真相。

   很多人掉进了这种惊悚性制作报道的默认陷阱,其实基于新闻原理,这些装进人们“鸟笼-框架”的“鸟儿”都很合人们的胃口:不哗众取宠、不过度报道的新闻就不是新闻,这也是人们默认的一个惯例。没人会继续追究真相。

   澳洲森林大火的事件便成了“地球变暖而须加强环保”的一个新证据。很多人不假思索认同这个新闻,其潜意识即出于这个观念框架,其逻辑推理链是:地球变暖→澳洲森林大火→烧死了很多动物和烧毁了惊人数量的森林面积。

   很多人不知道,澳洲亿万年的森林火灾就是如此年年自燃的。澳洲那些特殊的树种桉树富于油性,且每年会脱落很多树皮,堆积在整个树林的地面,加之澳洲气候干燥,到了夏季高温天气,这些干树皮就是自燃的最好材料。

   世人想要得到真正的真相是很困难的。人们的潜意识并不想要那些艰难甚至无法证实的信息,人们的急躁脾气导致从来都不会延缓思考,不会慢慢等待更多的新信息和完整信息出来再行判断。人们只想得到所需要的、适合我的框架的材料,所以遇到最简单快捷和最容易论证自我社会-政治观念需要的材料就会马上拿来,装进自己的“鸟笼-框架”中,以满足自我情感冲动和宣传打击的需要。

   我始终抱着悲观的态度看待是否存在人间真相的可能性。

   “无知之幕”是人与生俱来的命运,也是终生需要避免掉进去的一种陷阱,因为心性框架、默认值和确认偏误时时在阻扰我们去掌握真正的事实真相,让我们可以更轻松懒惰地生活。

   考虑到世界上大量的沉默证据是被人为刻意遮蔽和禁止的,所以警惕鸟笼效应与默认陷阱,更谦卑地承认自己无知,这样才会获得反思能力的自觉性。

   可见充分、完整和彻底的独立(即中立)调查研究是必不可少的。

   在所有事情上,能够放上法庭和公共调查的,能够进行严格的科学证伪范畴的真相追究,实在微乎其微。多数争端和认知分歧都不可能获得最小偏误性的真相和逼近完整本原之事实。

   虽然乔治·莱考夫指出了“概念并不会因为别人讲了事实就能改变”,“如果事实不符合框架,那么留下来的是框架,真相却弹开了。”

   但是莱考夫同样在他的书中反复指出:

   “重塑框架,就是变革社会。”(P1)

   “重塑框架改变着公众看待世界的眼光。”(P2)

   “重新确立框架,是每个人的任务。尤其是记者的任务。”(P77)

   这说明了多样化的“竞争性真相”之存在首先令我们可以发现各种沉默的证据,有利于建构一个接近事实本原真实性的可能性,特别是提供了让人们从各个角度去观察认知一个事实的反思机会,从而有利于我们重新确立更优的价值观。

   种种“竞争性真相”自由地竞争着令我们可以完整认知一个事实,而不会让我们变得狭隘和偏激。将多元观察的“竞争性真相”之结果加以修正和综合,可以得到尽可能接近最大化程度之客观性的整体真相,那就是合适的真相。

   这是好社会所具有的一种优势。

   一个好社会就是由法治保护人们成为“探索者”去证伪和建构真相。

   然后诚实地发现公共认同的事实,通过它们去不断重新建构我们主观的“鸟笼-框架”。这是明智的进步策略。

   让别人改变你的“鸟笼-框架”是很困难的,甘地说:“欲变世界,先变自身。”所以成为“学习型的探索者”是现代人的义务。

   当人觉得自我的“鸟笼-框架”与事实发生严重冲突的时候,尤其是事实一再地挑战自我的默认值时,就表明“认知失调”已经很严重了。

   有两个前提:

   其一,当事实的教训涉及到深切惨痛的切身权益和命运时,当亲身经验着事实,每个人都应该诚实认真地质疑自己心中的“鸟笼-框架”,同时质疑外在的同质观念;

   其二,当你是一个善于学习者,你不断扩大自己的知识面和更新思想视野,置换自己的概念语言;

   于是将我们的认知失调调整至合乎逻辑。

   莱考夫说:“事实非常重要。事实是关键。但要让它们有效地进入公共话语,必须为之确立恰当的框架。……我们要尽量诚实、有效地为这些事实构建框架。”(P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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