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任琳:金融与霸权关系的悖论

更新时间:2020-03-17 15:32:08
作者: 任琳  

   内容摘要:本文试图以金融为切入点,从权力的生产和消耗方式入手,探讨霸权是否衰落、为什么衰落等问题。大多数的文献认为金融是霸权的坚实基础,而本文认为金融也可能有损于霸权,成为霸权衰落的内生原因。金融分别在国内和国际两个层次上依照国家与市场的两种逻辑对霸权产生联动效应。按照霸权护持的目的进行推断,金融应该是受国家逻辑驱动的,要生产权力资源,维系影响力;而经济全球化的世界中,金融追求利益,遵循的却是市场逻辑。一旦国家的逻辑与市场的逻辑之间的相对稳定平衡被打破,金融就可能损害霸权稳定的国家权力基础,破坏权力的生产机制,乃至消耗霸权并导致其衰落。

   关键词: 霸权衰落;国家与市场;生产性权力;超级全球化;经济金融化;

   作者简介:任琳,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全球治理研究室主任、副研究员。

  

   近期,随着保护主义思潮泛滥、贸易壁垒涌现、贸易战阴霾笼罩,经济全球化进程看似遭受重挫。这些变动在当下美国政坛上尤为明显,利益集团分歧明显,核心博弈方是金融派和民粹派。金融派支持全球化,代表资本自由派;民粹派反对全球化,要求对不受约束的资本加以约束。随着金融派及其主张的超级全球化相对失势,美国的内外政策趋向于保护主义。在经济上,自由主义收缩,主张经济民族主义;在外交上,以“退出外交”为代表,反对不利己的多边制度。这在一定程度上背离了美国以往倡导的自由主义霸权治理理念和行为传统。作为霸权国的美国似乎失去了对自由主义世界秩序抑或全球化走势的掌控力,做出了以上反常举动。

   其实,美国国内长期以来就对霸权护持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是要求维持自由主义世界秩序护持霸权,以稳健、熟悉全球秩序和游戏规则、呼吁金融自由化、支持全球化的金融派为代表;二是要求关注国内事务、对外强硬,减少霸权的外部消耗,具有民族主义、保护主义和孤立主义倾向。这两种态度相互博弈,在不同历史阶段力量此消彼长,塑造出各不相同的美国对外政策特征。在美国历史上曾多次出现过孤立主义,后又被历史冲淡。现阶段,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霸权护持态度博弈的阶段性结果是强硬派暂时胜出,美国国内将对霸权衰落的不满情绪发泄到金融派身上,并对其执政理念在一定程度上予以搁置。那么,美国金融派代表的金融因素与美国霸权之间究竟有何关系,作用机制如何?

   我们有必要捋顺纷繁复杂事实背后的基本逻辑脉络,从问题的根本上去回答霸权的权力生产方式和消耗方式是什么,进而厘清金融派代表的金融力量与美国霸权之间的作用机制。这有助于准确理解当下美国霸权护持的手段,及其将把美国和世界秩序带向何方,避免战略误判。本文假设在霸权护持的目的下,金融应该是国家逻辑为主,主要行为体是国家,追求的是权力;而经济全球化的世界中,金融遵循市场逻辑,主要行为体是资本、企业、利益集团乃至个人等非国家行为体,追求的是利益,甚至在某些情境下超越国家逻辑成为霸权国行为的主导驱动。这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矛盾竞争关系,市场驱动的金融可能损害稳定霸权的国家权力基础。本文要探讨的恰恰是国家与市场两种逻辑驱动下的金融与霸权(衰落)之间的作用机制。在历史的长河中,由于主客观条件的改变,影响霸权兴衰的主要变量以及金融之于霸权兴衰的影响机制也随之改变。本文仅关注二战后至2017年特朗普当选这个时间段内的美国霸权的兴衰。

  

   国际政治经济学的分析框架

  

   金融之于霸权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大多数文献认为,金融权力是霸权的坚实基础。然而,本文研究发现,霸权与金融之间的关系是"成也金融,败也金融"———金融既内生于霸权,又能消耗霸权,即"金融与霸权的悖论"。金融在什么情况下又是如何从霸权的"奠基者"转化为"掘墓人"的呢?这正是本文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涉及众多变量、层次和行为主体,且彼此之间的作用机制错综复杂。

   为回答这一问题,本文将搭建一个国际政治经济学的分析框架。当然,该框架的理论价值与实践应用价值还有待后续研究予以检验。本文借助国际政治经济学最基本的两种逻辑来探讨金融与霸权衰落的关系,即市场逻辑与国家逻辑。国际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弥合了经济原则和现实国际政治之间的差异:经济学更认同市场逻辑,讲求通过有限配置资源,最大限度地追逐利益;而政治学注重国家逻辑,追求和管理公共秩序。相应的,两类权力来源分别是经济权力(以市场为主要动力和基本逻辑)和政治权力(以国家政府为主要动力和基本逻辑)。两种逻辑共享一个基本假定:市场与国家都是理性行为体,以自身效益最大化为目的作出理性行为决策。

   市场与国家逻辑的互动平衡构成了霸权的基础。正如《国家与市场:全球经济的兴起》一书认为,英美两国霸权地位都是建立在确保国家有能力创造和控制市场的基础之上的,只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两者互动和塑造霸权的路径不断演化,影响力各有消长。

   本文延续并发展斯特兰奇(Susan Strange)国际政治经济学的分析路径,明确政治和经济、国家和市场两类权力和权力逻辑的分野与互动,试图进一步探讨霸权兴衰的内生作用机制。图1中,S为国家逻辑,M为市场逻辑。其中,金融、安全和生产属国家逻辑相关变量,而知识、生产与安全属市场相关变量。在现实国际社会中,两类变量常有交叉,例如金融对国家而言作用极为重要,知识结构和技术竞争力对国家和企业两类行为体来说也很重要,但只有两类变量各司其职,图1中的天平才能处于平衡位置,趋近最优均衡。霸权国的权力体现在以上各因素的诸多方面,相应的,霸权衰落可能表现为任何一种形式。国家与市场两种逻辑的目标并不相同,因此平衡起来颇具难度:国家逻辑在国际层面追求维持霸权影响力、等级秩序,在国内层面追求维持霸权国本身实力增长、维持国内秩序,具体包括提供安全保障和维持经济社会稳定、政治支持率等;市场逻辑则最大限度地追求利益,希望在世界市场配置资源,并不关心国内产业分布与财富再分配,在国际层面不重视安全因素,支持经济全球化和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因此可能会淡化国际秩序中的等级结构。

   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如果金融因素(不受约束的资本)逐渐发生偏离,天平重心慢慢从国家一端向市场一端移动,这一因素(即国家对金融的控制力)失控意味着国家失去对权力生产方式的主导,进而陷入权力失衡的状态之中,霸权国就可能逐渐丧失维持霸权的能力。后文会具体阐释这种失衡状态:维持霸权意味着国家对内要储备大量可以动用的金融资源,维持生产与安全;对外要具备提供公共产品、维持国际秩序的能力,在维持等级秩序、护持霸权的同时,保持系统的安全与稳定,维系霸权合法性的可置信空间。否则,霸权的权力生产机制失灵,最终霸权就会衰落。

   金融究竟是国家属性还是市场属性,霸权究竟是遵循国家逻辑还是市场逻辑呢?以埃里克·赫莱纳(Eric Helleiner)为代表的国际政治经济学者认为,金融领域的复杂性和技术性本质使其具有一定的市场独立性,但金融常常无法单纯依赖市场实现资源的有效配置,因此金融全球化(市场行为)实际上也需要政府监管和调控,也高度依赖政府的支持与参与。同时,金融也会反过来影响政府政策的独立性,使政府无法诉诸有益本国的货币和金融政策。不同于赫莱纳等国际政治经济学者,本文聚焦在研究金融与霸权之间的关系上,但他们采用国际国内两个分析层次的做法依然颇具借鉴意义。在国际国内两个层面上,国家逻辑和市场逻辑的矛盾互动共同决定霸权的兴与衰。结合现实案例,支持经济全球化的美国金融派虽长期执掌美国政坛,但他们也并没有明确回应这个问题。一方面,在国际层面,他们认为金融和自由主义世界秩序是美国霸权的基础;另一方面,由于金融派对放任资本市场行为的后果没有加以关心和重视,加之经济全球化导致国内收入差距拉大等问题,国内普通民众的不满情绪日益累积,霸权的悄悄褪去更是使他们饱受质疑。因此,与之持相反政见的强硬派抬头,并为具有民粹主义精神的特朗普当选积累了一定的政治基础。

   如表1所示,金融具体指内生于美国霸权下却不受国界约束的资本,它既是美国霸权的主要塑造者(国家逻辑S),又扮演了美国霸权瓦解者的角色(市场逻辑M)。特朗普获得支持率(A2)和成功当选恰恰是利用了普通大众对不受约束的资本,即金融力量(B1),以及对经济全球化下国内财富分配不均(B2)的憎恨。同时,美国既成霸权的基础(A1)正是经济全球化及其配套的美国主导的全球治理制度体系。特朗普推行以"退出外交"为代表的对外政策,撤换秉持自由主义、建制思想且支持全球化的"成熟派",通过将国内问题转嫁国外赢得国内政治支持,其结果却降低了美国参与全球治理的信誉度,有损于霸权合法性,致使霸权消耗。表1展示了市场与国家两种逻辑关系,其中的矛盾互动是本文理解霸权衰落内生根源的重要依据。

   全球化的逻辑是市场的,国际国内秩序的逻辑却往往是国家的。这两种逻辑的错位与失衡是导致霸权消耗乃至衰落的内生原因。其中,兼任两种角色、遵循两类逻辑、置身矛盾互动中的因素正是金融。金融的角色是双重的,一方面包含资本逐利的私人部门利益,另一方面又包括了支撑霸权的国家利益。如果市场的逻辑高于国家逻辑,就会导致类似图1中展示的霸权失衡状态。我们在追溯失衡的过程中发现,霸权权力生产的金融渠道失灵是霸权衰落的内生原因。为了解释上述逻辑失衡与转化渠道失灵的作用机制,我们提出两个基本假设。

   假设1:在国内层面,当金融的市场逻辑高于国家逻辑,金融生产和放大国家权力资源的能力下降,随着霸权消耗,天平失衡,霸权衰落。

   假设2:在国际层面,当金融的市场逻辑高于国家逻辑,金融减损了霸权影响力,随着霸权消耗,天平失衡,霸权衰落。

  

   基本分析变量

  

   (一)作为结果变量的霸权衰落

   研究需要从结果维度回答霸权是否真的衰落了、怎么衰落、从何时何事在何种程度上衰落、为什么衰落等相关问题。有学者认为,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标志着美国霸权的衰落;也有学者认为,只要美国在高技术领域和知识经济内的绝对领先地位未变,加之既成国际制度持续发挥作用,就意味着美国霸权并未被彻底动摇。

   已有文献所分析的霸权衰落的原因可归纳为以下几类:第一类是霸权的自然衰落,如基欧汉认为,霸权维持世界秩序会带来自我消耗。霸权国为维持世界秩序而创制了一套制度体系,并为维持秩序和既成制度提供公共产品,支付超额治理成本,从而使霸权消耗乃至衰落。这在以往表现为过度军事扩张,在现代表现为海外驻军等形式的实力消耗。此类消耗对霸权而言是外生的。第二类是权力转移论。作为守成国的美国受到崛起国的实力挑战,在力量的相对竞争中衰落。这种衰落可能带来权力转移,导致原有秩序走向崩溃。权力转移理论强调霸权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实力上升对既成秩序产生"破坏性"是霸权衰落的外生原因。奥根斯基(A. F. Kenneth Organski)认为,维持和平的最佳方式是保持霸权国家和弱势国家之间的实力差距;秩序的挑战者往往是对秩序不满的弱势国家,而非强势国家。第三类认为国内分利集团是霸权护持的内部掣肘,例如奥尔森(Mancur Olson)谈及国内利益集团阻滞了资源的合理配置和技术进步,成为国家兴衰的内部动因。与第三类原因相似,本文旨在探究霸权衰落的内生原因。

在研究之前,有必要明确作为本文结果变量的霸权衰落的工作定义。既有文献中的霸权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实力,表现为权力资源、权力来源和权力形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469.html
文章来源:《国际政治科学》2020年0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