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杨福泉:东巴教概论

更新时间:2020-03-17 09:55:09
作者: 杨福泉 (进入专栏)  

   东巴教是以纳西族的传统文化为主干,又吸收了多种文化因素而形成的一种独特的原始宗教形态,它与藏族的本土宗教本教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但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东巴教与本教并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同一种宗教,东巴教与本教的相同因素首先源于纳西先民活动于西藏东北部和青海黄河、湟水流域时其原始宗教与古代本教的相互影响,也源于公元7世纪后期本教——雍仲本教的影响。在后期本教的影响下,本教祖师东巴先饶经东巴的改造,演变成东巴教祖师丁巴什罗。

  

西藏左贡县东坝乡本教寺庙沙拉寺里的神像画(杨福泉摄于2002年)

   在赤松德赞时期(755—797),西藏扬佛灭本,赤松德赞先活埋了宫廷本教大臣马尚仲巴结,又流放了另一名本教大臣达扎路恭。而后又让佛教大师与本教大师辩论教理之优劣,借机宣布本教是一种谬误之教。他给本教师们三条出路:1.改宗佛教,2.放弃本教,3.流放边地[22]。很多本教徒逃到纳西族地区,据《西藏本教源流》记:“赤松德赞于公元8世纪灭本时,象雄雄达尔等本教高僧用多头牲畜驮运本教经书来到藏区东部的霍尔和东南部的姜域。”姜(Vjang)[23]域即麽些之地。藏文木刻版《美言宝论》第175页记载:“赤松德赞取缔本教时,象雄地区的本教徒热巴金和塔衣布穹等人,带着多部经典,逃至东边和嘉绒地区(即阿坝藏区的农区部分)。”[24]

   纳西族原始宗教进一步受到本教的深刻影响。杜齐(G.Tucci)等一些国际著名的藏学家认为,由于本教后来受佛教的排挤和影响,其教义融进了大量佛教内容,其原生形态的东西大都已湮没丧失,而东巴教中的很多本教文化因素则保持着原初风貌。

   东巴教源于远古的原始巫教,后来融入藏族本教、藏传佛教等的内容,许多本教和佛教的神祇也被引进到东巴教的神祇队伍中,成为具有多元文化因素的民族宗教。但它仍然保持了原始宗教的基本风貌,没有至上神,虽然有祖师和被称为最大神的几个本教和佛教神祇,但统观整个东巴教的仪式和经书系统,这些大神并未有统辖众神的功能,东巴教祖师东巴什罗(又音译为丁巴什罗)也只是神祇队伍中的一员,各种神灵各行其道,各有其特定的功能作用,并未能统一在一面至上神的旗帜下。东巴教的神灵结构充分反映了诸种宗教因素在东巴教的混融性,反映出这种民族宗教开放、亲和、兼收并蓄外来文化的特点,这与纳西族历史上既保存传统文化,又善于吸收其他民族先进文化的民族传统是有密切关系的。

   东巴教最初是纳民从早期的巫术文化(巫教)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一种原始宗教形态,后来融合了以藏族为信仰者主体的本教和“喜马拉雅周边文化带”一些萨满(即巫术、巫教,Shamanism)文化、藏传佛教文化等因素,形成为一种以卷帙浩繁的象形文字经典为载体、有繁复的仪式体系而独具特色的古代宗教形态。虽然东巴教文化内容纷繁复杂,但其处于氏族—部落原始社会时期的那些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灵物崇拜、鬼魂崇拜等内容仍然是它的主要内容,其中的自然和自然神(或精灵spirit)崇拜思想非常突出。

   国外一些杰出的宗教学家对人类早期的自然崇拜根源作过种种探索,德谟克里特、伊壁鸠鲁认为人之所以崇拜自然力,是由于对强大的自然力的恐惧感;普罗狄克斯认为是由于自然力与人的生存攸关,于是奉而为神灵进行崇拜,以表示感激之情;亚里士多德则认为人们对自然万物创生的奇妙和天体运行之壮观产生惊奇感,导致对自然神的崇拜;而费尔巴哈认为自然崇拜根源于人对自然的依赖感[25]。

   上述这种种原因,亦是形成东巴教中突出的自然崇拜和基于这种崇拜意识而形成的东巴文化自然观和生态观的基本因素。

   佛教和道教文化的不少因素也渗透到了东巴教中,使东巴教对纳西族社会的影响呈现出一种混融着多元文化因素的形态,其中比较典型地表现在东巴教的丧葬仪式上。

   人死后举行的丧葬和超度仪式是生命的一种过渡仪式和身份转换仪式。纳西族的传统观念认为,人死后通过丧葬和超度的仪式,将回归到祖先之地。但随着纳西族文化与汉藏文化的交融和相互影响的加深,关于生命归宿的观念也随之复杂化和多元化,产生了地狱、人间、天堂和人死后转生的观念,并形成了具体体现这种生命观的系列东巴经《神路图经》和著名的长幅布卷画“神路图”。在丧葬仪式上,东巴铺开“神路图”,据图咏诵《神路图经》,为死者评断通往神地之路,即为他(她)排难解忧,把死者从鬼地的熬煎中解脱超度出来,在人类之地转生为人,或送至神灵之地。但这种生命历程三界观又与回归祖先之地的传统观念杂糅在一起,呈现出纳西本土的生命观和外来生命观交融并存的多元格局。《神路图经》中反映的鬼界和惩罚罪人与汉族道教的十殿阎王和十八层地狱说有相似之处,如:谗言害人者被割舌;杀人放火者抱热铁柱;杀生及亵渎神佛者使之裸体上剑山;通奸杀夫,叫人赌博者令其裸体坐冰;伤人杀生者,捆绑于柱,纵牛冲撞践踏;破戒僧道及放火烧山者,投入火山等。《神路图经》中所述罪孽与佛教的“十恶”论有共同之处,据《法界次第初门》,“十恶”为杀生、偷盗、邪淫、恶语、两舌(亦译离间语)、贪欲等。在藏族著名史诗《格萨尔王传》终结篇章《格萨尔地狱救妻》中,也描写了24个不同的惩罚之狱,其中有一些与纳西族《神路图经》中的描写极为相似。如对虐待牛马、杀害野生禽兽、嗜食火烤活牛羊、放火烧山冈、偷杀他人马匹、用盐水害死青蛙、用麝香毒死蛇类等罪人的各种惩罚,以及“耕舌之狱”都很相似;对不守法事行为规范的尼姑僧侣、咒师的惩罚,与“神路图”中所绘“耕舌之罚”和对失职东巴的惩罚极相似,反映了宗教行为规范在藏人纳西人心目中的神圣性。

   东巴教“神路图”中已有人死后转世的观念,认为人可能在6个不同的领域中转世,这六地通称为“尼瓦六地”,这是受到了佛教“五趣六道”说的影响[26]。东巴教接受了佛教的“三界六道”说,产生了描述生命历程的鸿篇巨制“神路图”,并把它运用于丧葬超度仪式。但有意思的是,这种佛教观念并未能取代本民族传统的生命归宿观,而是形成了一种传统与外来文化因素并存于丧葬文化中的现象。它与纳西族传统的“回归祖地”的生命归宿观并存于东巴教教义中,纳西族进行传统火葬习俗时,要在火葬场铺开“神路图”,把图上的鬼地部分朝着死者头部,向东北方向铺开。往东北方向铺的意思是死者灵魂将回归东北方向的祖先所住之地。一方面,东巴在丧仪上铺开“神路图”,咏诵有关地狱、人间、神地的经书,为死者超度灵魂,帮助死者转生于神地;另一方面,又咏诵描述传统送魂路线的东巴经,把死者灵魂送往祖先之地,而且确切地指示亡灵必经的具体路站名。在纳西人心目中,回归祖先之地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即使东巴依“神路图”把亡灵送往神地,人们还是认为死者实际上是沿着东巴所指引的送魂路线回归祖地去了。旨在回归祖地的送魂路线与力求转生神地的“神路图”分别代表了传统生命观和受外来文化影响的生命观,而左右人们心理的仍然是传统的“回归祖地”观,“神路图”所展示的生命转生观念并未能进入纳西人的心理深层,即使东巴死后,也要叫他的灵魂沿着祖先迁徙之路回归祖地,这一点比超度其灵魂往18层天或33个神地都还重要。而且,有意思的是,东巴教中虽然接受了33个神地的观念,但对它的具体描述则又与经书中描写的祖先之地相同,散发着纳西族独有的浓郁生活气息。

  

收藏在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的东巴教“神路图”片段。(杨福泉摄于2003年)

   四川省木里藏族自治县俄亚乡纳西族一直保留着比较纯朴而古老的东巴文化,但因为近二百多年来受木里政教合一的大喇嘛土司的统治,尽管其居住地俄亚远离县城政治中心(俄亚距土司住地有七八天路程),但其宗教文化也或多或少受到藏传佛教的影响。如当地东巴使用一种叫“诺单巴”的木刻,木刻内容全是藏文经符,用此印在长条形的麻布或麻料上,系在丈余长的松杆上,插在家门口,称之为“搭忠”,据说可以消灾防病。在俄亚大村,各户都立有这种幡,此为藏传佛教的器物。另外,在当地人死后开丧时,丧家要在门前立一根很长的松木,挂上一丈多长的白麻布或白布,其尾系一个布袋盛各种粮食,此亦称为“搭忠”。送葬时,四五个死者的亲属手握“搭忠”,在前随东巴为死者开路。还有一些东巴法器也来自于藏传佛教,如“森瓦”即是其一。当地东巴教经典中也有一些藏语,显然都是受藏传佛教影响的结果。俄亚纳西族在举行传统婚礼时,媒人送新娘父亲一条白色哈达,送给新娘红、蓝、白色哈达各一条,新娘母亲送一条白色哈达给女儿,这也是受藏族习俗的影响[27]。

  

东巴教“神路图”中长有33个头的大象,东巴文化研究所藏(杨福泉摄于1997年)

   东巴教作为一种在历史的发展演变过程中融合了多民族多元文化的宗教形态,要条分缕析地理清它的源流脉络,梳理出它的各种文化内涵实非易事,如其中有些文化因素的来历是十分复杂的,如东巴教的“神路图”中还有印度婆罗门教的神祇形象和观念,如长着三十三颗头的白象和三十三座神房的神界观,据洛克考证,这实际上源于婆罗门教、印度教所信奉的空界首席大神、雷电神、战神“因陀罗”和他所住的宫殿。但这种内容不见于藏族、蒙古宗教及其他东方宗教的绘画和典籍中[28],却见于缅甸发现的一些古画中。我询问过多位藏学家,也说没有在藏传佛教绘画中看到过这个内容。而纳西人与缅甸之间在历史上鲜有文化交流,这是否如洛克所推断的是纳西及缅甸有关民族在迁徙到现在居住地之前就已共同吸收了这种印度文化呢?这都是很值得研究的论题。

  

  

从中国各个少数民族的宗教形态看,非常复杂和多样化,特别应该指出的是,各民族的原生性宗教随着社会历史所发生的变迁也是很不同的,所以,以“原始宗教”一词来概括他们的原生性宗教甚或本土宗教(indigenous religion),已经不能涵盖其差异和历史性的变迁。因为各民族的“原始宗教”有非常大的差异,有学者曾就学术界直接以“原始宗教”来指称藏族信仰的本教提出过不同的看法,比如孙林在《试论本教的宗教性质及与藏区民间宗教的关系》一文中认为,本教这个名称大致在7—8世纪形成,在该词汇被用来指称一种宗教之际,它已成为一个有自己的一套系统的宗教,已经不是原始宗教了。作者认为可以用国际学术界常常讨论到的一个词汇——民间宗教来称谓本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463.html
文章来源:微信公号“ 纳西话賨”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