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涛:自由与美德的双重政治

——亚里士多德的政治概念[1]

更新时间:2020-03-13 21:02:26
作者: 李涛(社科院大学)  

   李涛,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

  

   提  要:亚里士多德探讨政治概念,是在统治的视角下进行的,需要区分家长统治、主人统治(专制)、政治统治,以此来凸显政治具有的自由与美德的双重特点。其中,自由是底线性原则,美德是主导性原则。政治的双重性落在公民身上,就是既要统治又要被统治,因此政治被希腊人认为是他们独有的。自由就意味着法治,法治也体现基于美德的分配正义;同时,政治背后既有自然基础,也有某种超越性。只有讨论了政治概念,才能回答什么是最佳政体的问题。只有贵族制兼顾自由与美德,是严格的政治统治也就是最佳政体。其他政体,要么是缺少自由的家长统治(君王制),要么是自由与美德都缺的主人统治(僭主制),或是有部分自由(共和制、民主制、寡头制),都不是最佳政体。

   关键词:政治  自由  美德  法治  最佳政体

   中图分类号:B502.233      文献标识码:A

  

   亚里士多德描述的古典国家或城邦的性质是什么?古典政治概念的意涵是什么?后世大概有两种主流解释。一种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伦理性解释。黑格尔认为“国家是伦理理念的现实。”[2]伦理应用于特殊物就是美德。古代国家虽然缺少主观自由也不完备,但大体上是伦理国家,是美德政治。以英国为代表的现代国家还只是市民社会层面,“人们往往把这一阶段即市民社会看作国家,其实国家是第三阶段。”[3]

   另一种是以贡斯当为代表的自由解释,古代国家是共和国,古典政治强调的是参与政治的自由。贡斯当认为古代自由是政治自由,现代自由是个人自由。“要求我们时代的人像古代人那样为了政治自由而牺牲所有个人自由,则必然会剥夺他们的个人自由。”[4]

   李猛认为亚里士多德论述的古典政治具有平等与不平等这两重维度的张力。“平等作为统治关系的结果和共同生活的尺度,与政治共同体的德性基础和统治关系所必然涉及的不平等关系,就存在不可解消的张力。”[5]笔者认为这种张力表明政治具有自由与美德的双重架构,需要将伦理性解释与自由性解释联合起来才能理解古典政治概念。自由与美德都是古代政治不可或缺的元素。

  

   一、政治统治

  

   对政治概念的界定,亚里士多德是从区分不同的统治开始的。人是一种群居性的动物,必然在共同体中生活。而只要是共同体,就意味着同时有“一和多”。是一个共同体,就是由“多”构成的,有多种且不同的成员;而要让多样性合而为“一”,就需要在共同体内建立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有人发号施令又有人遵守执行。故而,所有的群体或共同体内部都有某种ἀρχή,可以译作统治、管理或领导。

   在古希腊,主要存在的统治关系有主人对奴隶的主人统治、家长统治成员(主要是小孩)的家长统治、城邦里自由人的政治统治。一种观点认为不同共同体仅仅在数量或大小上有不同,性质或统治形式并无区别。亚氏明确地反对了这一点。“认为政治统治(πολιτικὸν)、君王统治、家长统治(οἰκονομικὸν)和主人统治(δεσποτικὸν)是相同的想法,是不对的。他们认为,这些中的每一个只是在其被治理的人数上有多与少的差别,而非有形式上的(εἴδει)差别。”[6](1252a8-17)

  

   1.不同共同体的统治形式

   亚氏认为,不同的共同体要达到的目的不同,决定了其要采取的统治形式不同。而通过不同统治形式的分析,我们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城邦的“政治性”所在。

   关于统治形式,亚氏认为主要是三种,即政治统治、家长统治与主人统治。而这三种统治是各不相同的。“显然,主人统治和政治统治是不同的,正如某些人所说,各种统治互相之间并不相同。政治统治是统治自由人,主人统治是统治奴隶,家长统治是一人式的,因为每个家庭都只有一个统治者。” (1255b16-20)

   主人统治是主人对奴隶的统治。“主人统治,在事实上也有利于自然的主人和自然的奴隶,然而这种统治是为了主人的利益。”(1278b32-36)主人统治是一种非平等的统治,主人与奴隶之间有巨大的差异,且这种统治自身仅仅是为了统治者即主人的利益。亚氏认为主人统治是合乎自然的,主人去统治是依靠灵魂中的思虑和理性,奴隶用身体来进行劳动,这种情形的主奴关系就是自然的奴隶制。而出于征服造成的奴隶制则被亚氏认为是不自然的奴隶制,仅是法定的奴隶制。这种主人统治原本仅仅是针对奴隶的身体所进行的一种专断统治,如果扩展到其他共同体,后世就称其为专制统治。主人统治显示了对统治权的垄断,并且这种统治不考虑被统治者的利益和感受。

   家长统治是一家之长对包括女人小孩在内的家庭成员的统治,其核心是家长对小孩的统治。男人对女人的统治则类似于政治统治中的贵族制。“对小孩和女人的统治,或一般而言的家庭的统治,被我们叫做家长统治……究其自身而言是为了被统治者的利益。”(1278b37-40)家长统治是为了被统治者即子女的利益,就像我们经常说的,父母为了子女愿意付出一切。但在统治是采取“独治”还是“共治”的意义上,家长统治又与主人统治相似,都采取一人决定的方式。家长统治通常是就是由“父亲”来统治,所以家长统治也被后人叫做“父家长制”。在英文中,patriarchy词根就是“父亲统治”。家长统治是为了被统治者的利益,所以有一种“慈父式统治”的形象。但如果发生变态,家长统治只为了统治者的利益,就转变为主人统治了。

   政治统治是平等与自由的人们之间的一种统治关系。“政治统治是统治自由(ἐλευθέρων)与平等的人。”(1255b20)政治统治中涉及的统治者与被统治者有平等和相似的一面,都被叫做“公民”。只有参与公共事务的人民才是“公民”,否则只是“私民”。我们现在使用“公民”概念重在与政治家相对的“被统治”的一面,但显然能够具备公民身份最起码是具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也就是参与公共事务或公共统治。“我们认为以这些方式参与官职(统治)的人,就是公民。”(1275a32-3)而参与统治包括充当最高统治者做出决策、参与公民大会和参与法庭进行审判。公民之间的平等与相似的一面,表明公民之间并非具有等级制上的差别,所有公民都是自由人,都能够参与统治。所以,“城邦是自由人的共同体。”(1279a21)

   不平等的人之间建立统治与被统治的差别可能是容易的,如主人统治与家长统治。但在平等与相似的人之间,如何建立起带有不平等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呢?显然,政治统治也有不平等的一面,而这就是美德上的不平等。“灵魂统治身体是主人统治,而理智统治欲求是政治统治或君王统治。很明显,这是自然的和有益的,也即身体被灵魂统治,灵魂的情感部分被理智部分(这部分是有理性的)统治。”(1254b4-9)从这里我们看到了政治统治的不平等的一面(通常的君王制也是政治统治的一种)。自由公民的灵魂状态不一样,有的理性(理智)突出具有伦理美德为贤人,有的欲求和情感突出为大众,贤人统治大众为城邦奠定秩序。贤人具有美德,理性相对于情感有优越性。大众则只服从恐惧,避免作恶仅仅是因为追求荣誉和避免惩罚。

   故而,政治统治是建立在自由(平等)与美德的双重基础之上的,政治统治既是自由政体也是美德政体。城邦的组建,既是在所有平等与自由的公民之间建立的,公民在某种意义上都拥有理性且能参与统治和决策;而公民之间的理性和美德又有高低之分,从而不同公民参与统治和决策的分量又是不同的。故而,政治统治具有自由和美德的双重特征,既有平等的一面也有不平等的一面。当然这双重因素的地位也是不同的,美德原则的分量更重;自由是底线性原则,而美德是主导性原则,在满足自由的条件后主要分配原则就是美德的原则。缺少自由原则,美德原则难以为继;缺少美德原则,自由原则沦为无序。

  

   2.公民的双重性

   政治统治双重性的最好体现是公民具有参与统治和被统治的双重性,而这又体现在好公民与好人的讨论中。

   一方面,亚氏承认好人与好公民的区分,“城邦不可能全部由好人组成,每个人必须承担自己的功能,而这需要相应的美德,不可能所有公民都相同,因此好公民(πολίτου)与好人(ἀγαθοῦ ἀνδρὸς)的美德不是同一个美德。”(1276b37-77a1)好人与好公民的区分类似于《尼各马可伦理学》中贤人与大众的区分,好人就是统治者。“如果好的统治者的美德与好人的美德相同,如果被统治者也是公民,那么好公民的美德与好人的美德就不会是无条件地相同。因为统治者的美德与公民的美德不同。”(1277a20-3)一般公民可能会具有节制、勇敢、慷慨、正义等伦理美德,而好人还具有实践理性即明智这种美德。而人只有具有明智其伦理美德才可能是完善的,才是真正的好人。

   另一方面,好公民与好人都既有统治也有被统治。“能够好地统治与被统治(ἄρχειν καὶ ἄρχεσθαι)是公民美德。而好人的美德就是统治者的美德,好公民包括两者。”(1277a26-9)公民是自由人,而自由人就要求了统治与被统治的双重性。[7]一个好的公民必须拥有统治和被统治的知识,必须从两方面去知道关于自由人的统治。类似地,贤人或统治者也是公民的一部分,那么统治者也并非就没有被统治的因素。“统治者需要通过当被统治者来学习……一个人不可能很好地统治,如果没有被统治过。”(1277b9-13)好人也有双重性,只有经历了被统治才能很好地统治。

   似乎好人是统治者、好公民是被统治者,与两者都有双重性的说法是矛盾的。然而,如果我们结合亚氏在第七卷第九章论述理想国所需的人所做的历时态安排,就能消除这一疑难。理想公民,青年时从事军事,主要是被统治;年长时从事决策,主要进行统治。好人和好公民对应不同的时段:好公民是全时段的,包括青年时期和年长时期,青年时所有公民都有统治与被统治,年长后普通大众仍旧如此;好人只是指年长时进行统治的贤人,只是贤人的年长时期。两者有所不同,但都具有统治与被统治的双重性。

  

   3.政治是希腊人独有的

政治统治,是在平等的自由人之间建立不平等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这被希腊人看作是只有自己的民族才具备的。“在寒冷的国度,特别是欧洲,血气充足而缺乏思虑和技艺。这是他们更自由的原因,但也是无政治的(ἀπολίτευτα)且不能统治邻人。相反,在亚洲,人们灵魂中思虑与技艺充足而缺乏意气,所以他们被统治和被奴役(δουλεύοντα)。希腊人,占有居中的地带,分有两者,既有意气又有思虑。所以保持自由而又有最好的政治(πολιτεύομενον)。”(1327b23-32)欧洲人即野蛮的日耳曼人,虽然有平等,但没法建立起有效的管理和秩序,是一种“无政府”乃至“无统治”的状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421.html
文章来源:《世界哲学》2020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