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樊英民:鸿博之试 :牛运震与岳濬

更新时间:2020-03-09 11:33:24
作者: 樊英民  

  

   所谓鸿博,即博学鸿词科,是正常科举之外一种特殊的搜罗人才考试。鸿博之试在清代只举行过两次,第一次是康熙十八年(1679),第二次是乾隆元年(1736),即牛运震参加的这次。这第二次的发起其实是在雍正十一年(1733),该年四月初八日发出上谕,要求在京的满汉三品以上官员和在外的总督、巡抚和学政,荐举“品行端醇、文才优赡,枕经葄史、殚见洽闻”的“瑰奇大雅之才”,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以便优加录用。

  

   但是,上谕下发之后,督抚们对荐举的热情似乎不高,这令雍正帝震怒,乃于雍正十三年(1735)二月二十七日又发上谕严厉批评,说督抚们“各怀慎重观望之心”。这个上谕并表扬了直隶总督李卫和顺天学政吳应棻,他们合举一人,吳应棻又独举二人,皇帝说只有他们两人才是真心实意为国家留意人才。

  

   这年八月二十一日雍正帝患病,两天后就去世了。

  

   乾隆帝登基后,继承其父之志,于雍正十三年十一月初九日发布上谕,重申荐举的事。

  

   山东省巡抚岳濬,当然负有推荐人才的责任。从现在看到的资料,他的荐举题本是雍正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即乾隆上谕发出后十七天奏上的。山东省共荐举四人,即兖州府滋阳县的牛运震、曲阜县的颜懋伦,曹州府巨野县的刘玉麟,东昌府馆陶县的耿贤举。

  

   然而事实却是,至少在雍正十二年的下半年,即正式题奏前一年多,牛运震已经在准备考试了。也就是说,岳濬在接到雍正帝第一个上谕后不久便开始了物色筹备,并且在省城进行了预考(模拟考试),只是没有上报而已。

  

   现存牛运震《甲寅年谱》抄本,上册为雍正十二年二月到五月的日记,下册为九月到十二月的日记。上册所记,多是访友、喝酒、春游、看花,有“去樱桃园投壶饮酒,沿泗河而上,至金口坝,日夕还樱桃园,尽饮馔而归。”有“同刘渔村出南门,沿路看花,至桃花屯……沿河堤而归,晚招宋廷栋、高表舅及五弟花间小饮。”有“投魏家园子,海棠花下小饮……酒尽乃归。”有“西关见范内弟,同过尚老亲借《牡丹亭》”。又有在“壮丹花下然灯看花饮酒,饮歌至三更。”如此等等。此时的他,是新科进士,正等候吏部分配,所以身心放松。可移用他日记中一句话形容此时状态:“日气甚煦衣袄,体舒偃伸自若”,仿佛从严冬的禁锢中解放出来,他要尽情地享受生活。这段时间甚至连书也不读了,四个月的日记中,竟只有三个书名岀现,而且是《天文图》《七政历》和《牡丹亭》!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九月以后的日记,几乎是每天都在读书,每种书读五、六天,显然不是兴之所至的浏览。从雍正十二年九月到十三年七月所读的书,有《内经》《参同契》《鹖冠子》《关尹子》《孙子》《列子》《吕氏春秋》《后汉书》《司马法》《吴子》《尉缭子》《三略》《荀子》《山海经》《汲冢书》《三坟》《韩子》《新序》《穆天子传》《白虎通》《越绝书》《管子》《淮南子》《易》《南史》《隋书》《三国志》等(日记中所记某天读某书的某卷某篇,此均从略)。读之外,还要点和抄,如“评点《淮南子·说山》”,“抄《史纪·五帝本纪》”,“抄《夏本纪赞》”,“抄《殷本纪》”“抄《周本纪》”“抄《夏小正》”,抄《史记·货殖传》,等等。这足以说明,他读这些子部和史部的书,是为了应对博学鸿词科的考试。

  

   由此可以推测,牛运震应是在《甲寅年谱》上下册之间所缺记的六、七、八三个月这段时间里得到被荐举的通知。

  

   至于岳濬为什么已选定对象却不上报,应该就是缘于雍正帝所批评的原因:“观望”。探听朝廷对此事的真实态度,看看其他督抚荐举情况,这其实是官僚政治中的常态,只有这样,官员才能进退自如,左右逢源,永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待雍正皇帝有批评有表扬的第二道上谕发出,岳濬很快就交上了荐举名单。

  

   有一点很令人奇怪,就是清代山东号称九州十府一百零八县,而被荐举者四人都集中在鲁西南。何以包括省城及胶东等文风素著的府县竟无一人可以入选?而且对此还正式向上回报,说“今据济南等十府回称,各所属内悉心延访,并无堪膺博学鸿词之选,不敢滥行举送……”。(乾隆元年九月初十日《山东巡抚岳濬为荐举博学鸿词事题本》,见中国第-历史档案馆《乾隆元年荐举博学鸿词史料》)说得像真的一样!其实,鸿博之试不是常规考试,何谓“瑰奇大雅之才”也并无具体标准,更无荐举指标,故岳濬是否把此任务布置到了各府州去都是值得怀疑的。但他会做好两手准备,所以早在雍正十二年时便已通知了牛运震。这是他做官的高明之处。

  

   那么,又是由于什么因缘际会,使牛运震幸(或不幸)而进入岳濬的视野的?

  

   岳濬是个“官二代” ,其父即名将岳钟琪。岳濬做山东巡抚时只有二十九岁,可说是最年轻的封疆大吏。他对鲁西南尤其兖州和曲阜比较重视,应与雍正帝十分重视的孔庙重建工程有关。曲阜是兖州府属县,雍正二年六月,孔庙因雷击发生火灾,大成殿等建筑被毀,次年八月重建工程启动。雍正帝说过重建竣工之日“朕将亲诣行礼”,还多次为孔庙御制碑文,题写匾额。而作为雍正帝十分看重的山东巡抚,对这一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工程,当然要高度重视。岳濬一定是常到曲阜视察指导的。

  

   朝廷派驻曲阜的钦命督修孔庙大臣,是翰林院学士完颜留保。现存的雍正八年《重建先师孔子庙碑》即他撰文,碑阴中有他和岳濬等并列的署衔题名。留保与曲阜颜氏家族关系密切,与颜肇维、颜懋侨、颜懋伦等都有文字交谊,见于各人诗集。而牛运震和颜家也关系很深。所以可以推想,有可能是完颜留保向岳濬举荐了颜懋伦,而颜懋伦又介绍了牛运震。

  

  

   雍正十二年十二月和雍正十三年七月,牛运震两次赴济南参加了鸿博之试的模拟考试,或曰预考。

  

   《甲寅年谱》下册,封面上题有“十二月考鸿博”六字。十一月十五日记“见沈太守。”十六日,“祭告先茔”;十八日,“起身往济南” ;廿二日,“见学台”;十二月初七日,“见抚台,考经书三篇” ;初八日,“考经三篇” ;初九日,“考论、表” ,初十日,“考诗、赋、颂” ;十一日,“考诏、诰”;十二日“考策” ;十三日“考记、辨” 。这是第一次预考。到次年五月二十八日又赴济南 ,六月初三“见藩台”; 十二日“见抚台” ;十三日 “见学台” ;七月初四日,“抚招,试诗、赋”;初五日“试策”; 初六日“试表” ; 初九日“学台试赋”。这是第二次预考。

  

   这两次预考,第一次是在雍正十三年皇帝的第二次上谕督催上报名单之前。第二次是其后。

  

   日记中的沈太守是兖州知府沈斯厚。牛运震是以兖州府的名义向省级推荐的。学台即山东学政喀尔钦;抚台即山东巡抚岳濬;藩台即承宣布政使郑禅宝。他们代表了山东省最高领导班子。

  

   第一次预考的内容,是经、论、表、诗、赋、颂、诏、诰、策、记、辨,共十一门;第二次的诗、赋、策、表,应该是对上次考试的加强或巩固。

  

   牛运震去世后,其父牛梦瑞在《行状》中说 :“雍正十三年举博学鸿辞科,东抚岳公引荐。省试十一次,书、经、诗、赋以及天文、地理、水道、兵法,诸子百家之文,皆条晰明畅。毎呈文,即击节称快,谓‘鸿博无出其右者!’”

  

   看来岳濬对牛运震预试的表现极为满意。

  

   《空山堂文集》卷十一收有 《省试山东分野形势海防河工策》一文,应该就是预试时之作。看上引日记,曾两次试策;而且考其他科目都是一天考两门,唯有策是考一门,看来策应是分量最重的一门。

  

   策,分“策问"和“对策”,前者是试题,后者是答卷。“策问”是发问(殿试时是以皇帝的口吻发问),内容主要是治国安邦、国计民生之事。士子们针对“策问”的内容作出回答,也就是“对策”。此策因为是在省里的考试,所以模拟巡抚的口吻,询问对山东诸问题的见解:

  

   问:山东分野:奎、娄、胃,鲁,徐州;角、亢、氐,郑,兖州;虚、危,齐,青州。陈卓所分州郡躔次,如平原、清河,实兖土也;赵得清河而入昴,齐得平原而入危,则从国不从州。东平、泰山、济北、济阴、陈留,齐、宋、鲁、卫错处,而概以角、亢、氐属之,则又从州不从国。其说安在?唐僧一行谓山河之象存乎两戒,以南、北河为占,其占十二次,以云汉始终言之,其亦有所本欤?若乃以十二国占者、以天市垣占者、以北斗占者、以五车占者、以五星占者、以干支占者,齐鲁之所当占者可指陈欤?《禹贡·职方》区域不同,青兖徐三州之沿革,其说云何?青齐,十二之雄也。山川形势关津要害安在?以及古来用兵战守机宜,抑孰得而孰失邪?海畔之营汛星环,河上之堤工林立,何者为备倭之遗垒、何者为防丽之故城?抑何策而浊流安澜于邳徐、何道而横波不冲于曹单?其设置区画,俱有要道欤?其悉著于篇。

  

   牛运震的对策长约3000言,这里只能录其开头的部分,以见一斑:

  

   《周官·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观妖祥。所以布度分纪,画州系象。然古《星经》亡,分度不可考。其大历乃散见于《左传》《国语》及《吕氏春秋》:参为晋虚,商主大火;害在鸟帑,周楚恶之;星孛大辰,四国当灾。他如彗出东北,齐侯惧焉;熒惑守心,宋公徙之。古星土稍稍可参互《史记》,考定星野。角、亢、氐,兖州;虚、危,青州;奎、娄、胃,徐州;馀各以次列布。《汉书》《天文志》、《地理志》并沿其说。至魏太史令陈卓以国配州,所分州郡躔次乃详密。

  

顾尝以山东按之:东郡、任城入角,齐国、济南、东莱、淄川入虚、危,则国与州悉叶矣。平原、清河,古兖土也。赵得清河而入于昴,齐得平原而入于危,则似从国不从州;东平、泰山、济北、济阴、陈留,亦古兖土也,齐、宋、鲁、卫错处,而概以角、亢、氐属之,则又从州不从国。愚以为古者列宿隶野,盖取班布齐均,星气自然脗合,国与州俱非所论也。按古星度,角、亢、氐为一宫,虚、危为一宫,奎、娄、胃为一宮,宫度并三十上下,故其所隶区域,截长补短,广狭亦不相远。东郡、任城,兖之中界,故东郡入角一度,任城入角六度,而国与州适叶;清河、平原,兖之边陨,一以近赵而入昴九度,一以近齐而入危十一度,实未尝从国也。东平、泰山、济阴诸郡,列国牙错,大半兖土,则概以角、亢、氐统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34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