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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同的恐惧

更新时间:2020-03-08 19:41:49
作者: 吴万伟  
瓦莱里竭力设想出一些能够抗拒他所说的“传播的物理事实”的手段:

  

   一滴葡萄酒掉进水里很少能让水变颜色,往往会在显示了粉红色云雾状后就消失了。这是物理事实。但是,现在假设在它消失一段时间后重新变成清澈状态,我们将在曾经盛清水的杯子的这个或那个地方看到斑斑点点的葡萄酒滴,暗红又纯粹---多么惊人的现象啊!

  

   瓦莱里得出结论说,这种违反本能的场景在“思想界和社会领域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们说到天才的时候,是将其与传播进行对比。”西方要维持其卓越和出众的地位就必须能展现奇迹。瓦莱里认为,这不仅是完全可能的,而且还特别强调说是值得追求的。

  

   冷战双方展现出的隐含信息是:“你们为什么不能更像我们呢?”但是,当一方如愿以偿,这个“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白人民族主义者加缪在《你们不可能取代我们》中哀叹,这个世界正进入“将一切都变成普遍的中产阶级郊区的重大转变过程中。”他写到,当“生活方式的差别消失,完全一样后,”人们就都变成“可相互改变相互替换的了”。加缪引用法国哲学家乔治·古斯多夫(Georges Gusdorf)的《神话与形而上学》(1953)的话说,

  

   空间结构倾向于变得越来越同质化,地点之间的差异变得模糊起来,因为生活方式越来越单调和统一。所有城市都千篇一律,所有房子、所有公寓、所有生活、所有政治政体都一模一样。被连根拔起的现代人变成了可以相互改变替换的物种。为此,就像地方特色一样,个体的价值似乎变得越来越小,现代人无比担忧地纳闷,不久之后,除了在集中营般的宇宙中被一批批地轮换之外,人类还剩下什么呢?

  

   古斯多夫绝不是白人民族主义者,二战期间,他曾经因为拒绝为维希政权的那些与纳粹合作者辩护而被关进多个战俘营。美国作家和无政府主义者彼得·兰伯恩·威尔逊(Peter Lamborn Wilson)也不是白人民族主义者,但他们从不同的政治视角提出了类似的主张。他在1985年写到“热衷速度和商品拜物教”已经创造出一种带有独裁性特征的虚假统一,它倾向于把所有的文化多样性和个性变得模糊不清,这样“任何地方就都与其他地方一样好了。”在小说《地下铁道》(2016)中,非洲裔美国作家科尔森·怀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想象奴隶制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集中营宇宙”:字面意义上的地下铁道,没有任何真正的出口,将乘客运送到各个地方,只不过情况要么更加糟糕,要么糟糕之处不一样而已。可对比的前提驱使出生于巴基斯坦的作家莫欣·哈米德(Mohsin Hamid)在小说《逃离西方》(2017)中设置了这样一个情节:一对难民夫妇从内战中逃离,通过魔法大门进入不同的地方,并过上不同的生活,但最终仍然难逃命运之网的束缚。

  

   英国理论家马克·费希尔(Mark Fisher)在《资本主义现实主义:没有其他选择了吗?》(2009)中写到,“我们必然被提醒而意识到,想象世界末日也比想象资本主义的终结更容易一些。”费希尔定义“资本主义现实主义”是“广泛传播的意识,资本主义不仅是唯一可靠的政治和经济体制,而且现在根本无法想象一个连贯的替代性选择。”他得出结论说,“很可能的情况是,未来只能是再次重复一遍和再次排列组合。”换句话说,一种空洞的仪式罢了。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说,资本主义“已经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法国小说家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虽然没有将这个现象归咎于资本主义,但他在报纸上的评论“大教堂之死”(1904)中说,宗教的意义已经被抽空。普鲁斯特想象教堂能够在国家拨款的支持下苟延残喘,人们重新认真学习宗教礼仪,并重新实施“一车车拉来的势利鬼”的政策,这些人一年才来教堂一次,目的是“浏览精心设计和装裱起来的艺术作品。”他感到纳闷的是,这种精心彩排的仪式说明了什么呢?

  

   当这些聚集起来的人被邀请对牧师做出回应,当教堂钟声响起,当他们鞠躬致意时,肯定已经感受到的更高贵、更真实的东西是什么呢?不是彩排中的演员的超脱,而是因为他们就像牧师一样喜欢那个雕刻石头的人一样有真正的信仰。

  

   1947年,德国哲学家霍克海默哀叹说,

  

   宣扬人生的更高价值如艺术、友谊、宗教等的同样声音也在告诫听者要选择特定品牌的肥皂。那些讲述如何改善你的演讲能力,如何理解音乐和如何获得拯救的传单,其写作风格与鼓吹通便剂的好处的人的文笔一模一样。

  

   甚至反对凶事预言家,并在1989年宣告历史终结的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也相信,“在后历史时期将不再有艺术或哲学,而只有人类历史博物馆的永久留守。”

  

   列宁对“统一”的呼吁感到担忧,因为这将回避革命领导权(他本人)的必要性。

  

   在解释同质化的恐惧时,左派和右派都用随意性的眼光看待资本主义和自由主义,这背后是带着不可告人的意图的看不见的力量所驱使的。不过,对于这些力量究竟是什么或什么样的人,他们的看法可能不同。在右派看来,“国际犹太人”一直是最受欢迎的罪魁祸首,代表了他们认为的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物质主义。而在左派看来,历史上的资产阶级、资本家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清晰,新自由主义者则是当今时代的新代表,虽然左派看待“制度”的潜伏性的视角似乎常常没有具体形象。用已经去世的东德戏剧家和诗人海纳·穆勒(Heiner Müller)的话来说,“说到人类解放,敌人就是人类的敌人,并不是具体的个人。”

  

   两者之间更能说明问题的平行线是他们对同质化感到焦虑对丧失名望和卓越地位感到恐惧的态度或情绪。或许有人争论,沃尔夫之所以担忧两个德国合并是因为她的生活和相关意义是与两个德国分开联系在一起的,那是她著作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也是令她赢得国际声誉的东西。同样,霍克海默和马尔库塞关心的是单面人和“理性的黯淡”,因为他们需要高雅文化才能让这些知识分子维持其相关意义。同样,列宁对呼吁“统一”的声音感到担忧,因为它服务于“糟糕的业余爱好者”,回避了革命领导权(他本人)的必要性。同样,瓦莱里害怕传播和想象西方“天才”影响其复兴,因为他需要相信“只有西方才知道如何思考”,他是反殖民主义诗人和来自神奇的马提尼克岛(Martinique Aimé Césaire)的政客,曾经撰写过《殖民主义话语》(1950)。同样,法国作家雷诺·加缪(Renaud Camus)和匈牙利政客拉扎尔·亚诺什(János Lázár)担忧白人遭到替代,因为他们自我认定的种族和文化优越感遭到了质疑。对这些思想家来说,同质化是个问题,他们要尽一切努力将其变成每个人的问题,这样一来,他们特殊的焦虑就被涂上了一层普遍性的油彩。简而言之,他们寻求的是将整个世界同质化。

  

   可能令右派和左派的区分变得更加明显的是,左派很多人——虽然绝对不是所有人——似乎已经达成一致的结论:这种可怕的同质化已经让人无处可逃。马尔库塞在1964年就这样写到,“辩证法理论没有被驳倒,但它也不能提供救赎。”意大利共产党人弗朗哥·比福·贝拉迪(Franco ‘Bifo’ Berardi)在2011年说,“日常生活已经准备好屈服于商品化的无限统治。从这个立场看,法西斯、共产主义和民主是一丘之貉。”咨询一下马克思、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或者菲利克斯·加塔里(Pierre-Félix Guattari),你会了解到有关权力的更多东西,狡猾的同质化体系在每个拐点核查你而不是教你如何遭遇或逃避它。意大利历史学家恩佐·特拉维索(Enzo Traverso)将其称为“左翼人士的忧郁症”。

  

   与此同时,右派正在感受到胜利的喜悦。福山在1989年写道“或许历史终结造成的若干世纪无聊的前景将成为让历史再度开启的起点。”事实上,这恰恰是新右派最近已经在宣扬的东西。2009年时,俄罗斯极右翼哲学家亚历山大·杜金(Alexander Dugin)宣称,在与自由主义的斗争中,“未来在我们手中,这是开放性的,而非事先已经确定了的。”2017年,匈牙利总理奥班(Orbán)发表了一篇演讲,他宣称“2016年不是最无聊的一年。”相反,已经预料到的乏味无聊已经屈服于“激动、惊讶、挠搔头、皱眉和揉眼睛。”

  

   如果我们假设左派思想的支配性副文本是正确的,同质化的资本主义已经让人无处可逃,实际上它是不可思议的,那么左派已经限制了自己的手脚,只好确认右派的焦虑,只能提供对究竟该指责谁的替代性解释。但是,当左派和右派以这种方式崩溃之后,双方似乎都以十分令人怪异的方式展现出大获全胜姿态;左派这样想是因为它准确预测了局势的演变过程,似乎认为作为右派本身就是胜利;而右派这样想则是因为它认为感觉到无能为力的宿命论左派是他们赢得胜利的标志。所以,完全雷同,天下太平。

  

   作者简介:

   霍里·吉斯(Holly Case),布朗大学历史系副教授。著有《问题年代》(2018)。

   译自:The horror of sameness by Holly Case

   https://aeon.co/essays/left-and-right-are-both-gripped-by-an-identical-fear-homogene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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