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史啸虎:伊朗杂记五:从三个小故事看两伊战争后德黑兰中产阶层的生活

更新时间:2020-03-08 11:11:04
作者: 史啸虎 (进入专栏)  

   我太太站在雪后的纳夫特街头,摄于1991年冬

  

   由此可见,住在这些街区的德黑兰人大多是中上阶层人士,或者说他们大多属于当时革命后伊朗比较富裕的那部分人。而对于伊朗很多中低收入阶层人士来说,期望在德黑兰北城区像纳夫特街区那样的地方购买或拥有一套住房可能是他们的一个梦想,一个伊朗梦。当然,这话也不能说绝对了。我就碰到过一件事说明住在纳夫特街区的人并不都是有钱人,其中有些人可能还很贫困。

  

   (2)贰

  

   那是1991年春一天,我开着那辆紫红色、挂着外交公务牌照的本田雅阁汽车从外面办完事回家,经过纳夫特X街由西向东靠路右侧缓慢行驶时,从路北,即从路左侧一栋公寓的临街大门里,也不知为何,突然倒着开出一辆甲壳虫小汽车,车速很快,一下子就冲过了道路的中线。我看不妙,立刻就踩了刹车,但也来不及了,只听“嘭”的一声,那辆车的车尾直接撞到了我的车头左侧:车祸发生了。

  

   我下车一看,我的车头左侧大灯裂了,灯旁的车壳也撞瘪了。这时那辆显得较旧的甲壳虫车上也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恰朵儿、披着淡色头巾但打扮得比较整洁的中年女人,看到这一切知道自己闯祸了,就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我,不停地说着“I’m Sorry”。此时附近正好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也是浅青色装束,与革命卫队服装差不多),好像看到了这一幕,就走过来用英语说:先生你无责,那位夫人负全责。然后拿出一个本子,记下了那女人和我的姓名、电话,然后对我说,这位夫人负责修车,你签字后由她交到警署去就可以了。那女子见状也用英语连声说道,Ok,Ok。

  

   我是第一次在德黑兰出车祸,当时感觉伊朗警察处理的效率很高,对那女人的态度也表示满意,于是就给了那女人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及住址(我的住所距车祸现场仅有200米远),然后说,我自己去修理汽车,你只要偿付实际修理费就可以了。那女人连声说着“Thank you!Thank you”,也给我留了电话。我在对那位警察表示感谢后就开车回家去了。

  

   回家后我就打电话找了一位熟悉的伊朗朋友,是不久前修理我院子里的深井水泵时认识的,请他将我的车开到他熟悉的一家修车铺去修车了(那时我们在德黑兰从未修过汽车,也不知道哪里有修车铺)。两天后他就将车子开回来说修好了。我看那车修得确实不错:大灯换了,钣金和漆面处理得也很好,就问他修这车花了多少钱。他递过一个清单,上面都是波斯文及其数字。小谭看了说,换一个大灯15万,不算贵。按当时黑市汇率,那笔费用约为100美元多一点。当时,我们就站在院子门口说话,凑巧的是,就在那时那个女人也登门拜访来了。

  

   寒暄之后,小谭给她看了那张修理费清单,我看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然后她拿出一个钱包,拿出里面所有的钱说,这是5万里亚尔,剩下的钱她分期付款行不行?看她亲自登门还款很有诚意,我随口就答应了。然后,她就和那位伊朗朋友用波斯语说了起来,说到后来有点激动,居然抽出一个手绢擦起眼睛来。那个伊朗朋友似乎在安慰她。

  

   这时小谭低声告诉我,这女子说她没钱了,她的丈夫是个军官,上校什么的,前几年与伊拉克打仗时战死了。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没有工作……我心一软,想了一下就对小谭说:如这样我们就不要她还那修车余款了如何?看她说的也不像假话。那10万里亚尔我们自己消化吧。小谭说好。于是我就拿过一张纸,由小谭写上修理费多少已付清,就签了字,由小谭交给了那个女人说:这事过去了。那女人接过那张纸,高兴得连声说道:海力马木农,海力马木农(波斯语意思:非常感谢)。

  

   两伊战争爆发于1980年9月,即伊朗伊斯兰革命后的第二年。这事儿直接起因就是底格里斯河和与幼发拉底河入海口及其附近波斯湾上的几个小岛的领土纠纷,但政治背景还有很多,如伊朗是波斯人,伊拉克则是阿拉伯人;伊朗革命后是政教合一原教旨主义国家,伊拉克则是萨达姆的世俗独裁政权;伊朗伊斯兰革命是什叶派穆斯林搞的,而伊拉克则是逊尼派穆斯林掌权。反正两伊战争因素很多,不一一足。

  

   不过,两伊战争的主战场就在《伊朗杂记》(四)所描述的那片神奇土地——胡泽斯坦地区及其与之相邻的伊拉克的两河流域下游。这场战争几经拉锯,互为攻防,双方都死伤惨重,比如伊拉克死伤近50万人,而伊朗的死伤人数更是高达105万人,而且从1980年9月至1988年8月,两国互相攻伐,整整打了8年。

  

   两伊战争中伊朗的老国防军几乎伤亡殆尽。巴列维时期伊朗军队的军官多是在英美军事院校学习并受训的。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丈夫是不是前文提及的那种被新政权留任的巴列维时期的旧军官,也不知他是在哪一年或在什么地方战死的,但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我也知道,在伊朗这么一个如此歧视女人的国家,一个女人守寡带着孩子生活确实不容易。就凭这一点,给她豁免掉那笔修车余款可能是我们唯一可做的也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两伊战争到后期还有过导弹袭城战,伊拉克导弹相对多些,德黑兰就曾被众多导弹炸过,死了很多人。纳夫特街区也被导弹炸过。其实,就在我们聚在院门口讨论修车事宜的当时,我们所租住的那个别墅的每一扇窗户的玻璃上都还贴着一根根米字型的防玻璃破碎的白色胶条,回头就能看见,昔日战争的气氛依稀留存。

  

   不过说实话,这笔钱的账目如何做平也很让我们伤脑筋的,因为10万里亚尔(约70美元)在那时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们每人每月的伙食费也只有50美元,大家都不容易,总不能从我们自己的牙缝中省钱来还吧)。后来,我们便想办法通过驻伊使馆经商处介绍,利用较为宽敞的居住条件主动接待了国内来的一个代表团。虽然我们那些天的采买和做饭的工作量一下子增加了很多,人也很辛苦,但好歹手上也有了一点活钱,这才最后把这笔账给冲销掉了。

  

   这事给了我很深的印象,也让我感到,即便是住在德黑兰北城这片富人区的伊朗人也不都是有钱人。他们中也会有一些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步入了贫困。虽按当时国内眼光看,那10万里亚尔(约合70 美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国内工资那时平均不到100元人民币,仅合10多个美元),但在当时人均GDP已有2200美元的伊朗,白领阶层人均月薪一般都有100美元(14万里亚尔)或以上,可是一个住在富人区而且开着德国甲壳虫汽车的女人却拿不出这笔钱。我想,这应该也是当年伊朗中产阶层人士的一种真实的生活吧。

  

   (3)叁

  

   这个第3个故事是说我公司的会计勒萨·米法尔先生的。这也许算是一个年轻人逆袭的故事吧。米法尔先生当年30岁出头,印象中他是伊朗某偏远省份的人,父亲是个手艺人(记不得是做什么手艺了),他本人年轻时不喜欢继承父业做个手艺人,而是努力读书,后来考上了德黑兰大学学习财会,毕业后又努力考了注册会计师,结果被德黑兰一家国有大公司所雇佣。后通过一位伊朗朋友推荐,他就兼职当了我们公司的会计。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这位年轻人不错,中等个儿,敦实的身材,皮肤很白,剃个平头,胡须刮得铁青,身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总是露着笑容。我告诉他我们这儿是办事处,主要是一些流水账,项目合同款都是由伊朗业主方面定期直接支付给我公司总部,不经过这里。所以要求不高,只要将办事处的账目做得干净(clean)就可以了。他眨着眼睛问我什么叫“干净”?我说,就像你今天的装束一样,让人看起来爽心悦目。他立刻笑着说,Ok!

  

   其实,我们作为一个办事处,也不是子公司,本身就没有什么复杂财务可做。这位米法尔先生便每个星期或三五天来办事处做一次账,一般1-2个小时。他人很老实,不多话,但账目做得确实很干净,向伊朗税务部门申报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于是我在给他正常薪水之外也经常给他发奖金。

  

   因为他是兼职,也无须坐班,一开始我给他开的报酬是每月100美元。也许有读者会说,怎么才给人家这么一点钱呀?其实30年前,无论伊朗还是中国,人们的收入都是不高的,而且美元也不是现在的概念。我那时在国内工资就算高的了,也不到200元人民币,只合20几个美元。伊朗人表面上看人均GDP2200多美元(中国那时人均GDP才300多美元),一般工薪阶层收入也不高,月收入能有100美元就算不错的了。

  

   他算是兼职,而且他利用业余时间还兼任了好几家外国公司的会计。但他有一个好,那就是有话就跟我们直说,但从来不评论其他人或公司的事,嘴紧。我问过他,这么辛苦赚钱干什么?他说他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现在租房子住总不是长久之计。他的最大理想是在德黑兰买一套房子。

  

   我不知道当时德黑兰的房价是多少(经查,2018年德黑兰北区房价约为每平米2000美元),但我知道不会便宜,否则我们的秘书海达丽小姐早就买房子了,不至于那时30多岁了还单身一人并住在她姑姑家。但如果按照我们当时国内的收入衡量,那时德黑兰北区的房价就绝对是一个天价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内房子还没有商品化,而且人均收入很低。1993年回国后我在合肥的三室一厅住房单位才按照福利房价格卖给我,我只付了约3000元人民币。但10多年后这套房子市场价就值上百万元了。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大约是1992年秋,也是勒萨·米法尔先生受聘我公司任会计2年后的一天,他来到办事处,很高兴但也有点局促的样子对我说:他想邀请我到他新家去做客。他们一家会很高兴的。我一听立刻惊讶地问他:你终于在德黑兰买房子了?在哪里呀?

  

   他见我很关心此事,就自豪地说了一个街区的名字,我现在忘记了,但当时我知道那个街区位于德黑兰西北部,也开车从那里经过,是一个新开发的街区,有很多建筑工地,大多是住宅,也有不少新建的建筑物。在那里买房者多为近些年在德黑兰发展比较好的白领工薪人士。我听了当即表示祝贺,说自己一定会去他的新房登门拜访的。

  

   与聚居了绝大部分中低收入人群的南城不同,德黑兰的北城多为富人区。原巴列维皇宫、外国使领馆和高级酒店也都位于北城区。由于多年发展,那一段厄尔布尔士山脚下几乎建满了各式各样的高档住宅等建筑物,而且地皮也因稀少而比较金贵。那年我为了租房曾经开车将偌大的德黑兰北城区几乎跑了个遍,所以还比较熟悉。

  

  

   德黑兰北部西区一角,摘自网络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033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