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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梁康:胡塞尔与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

——作为纯粹哲学家的现象学家

更新时间:2020-03-05 21:59:03
作者: 倪梁康 (进入专栏)  

  

   摘要:扬·帕托契卡1933年来到弗赖堡随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学习现象学哲学,并在此基础上完成其1936年的任教资格论文《自然世界作为哲学问题》。帕托契卡对生活世界问题的切入和讨论有其自己的原初视角,但他最初受到胡塞尔生活世界概念的影响,后来也受到海德格尔的世界概念的影响。帕托契卡本人最终提供了自己在胡塞尔与海德格尔之间的探讨生活世界现象学的本己视角以及进入其中的本己通道,它体现在三个方面:横向结构论方面,纵向历史论方面以及方法论方面。

  

   关键词:生活世界;世界;胡塞尔;帕托契卡;海德格尔;

  

   作者:倪梁康,浙江大学哲学系、现象学与心性思想研究中心教授(浙江杭州 310058)。

  

   目  录

   引论: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现象学”

   一、纵向研究的脉络:两个世界的形成以及向作为精神生活形式的生活世界的回归

   二、横向研究的脉络:世界与诸生活世界的关系

   三、帕托契卡:在胡塞尔与海德格尔之间

   结 语: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与“现象学”

  

   在完成对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思路的梳理及其四重视角的重构之后,我们接下来需要思考一个问题:当扬·帕托契卡1933年来到弗赖堡随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学习现象学哲学,并在此基础上完成其1936年的任教资格论文《自然世界作为哲学问题》时,他是从哪个视角出发来切入和讨论生活世界问题的呢?而且他自己又会提供何种观察生活世界现象学的本己视角以及进入其中的本己通道呢?

  

引论: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现象学”

  

   与胡塞尔相同,帕托契卡本人在其最初讨论生活世界问题的论著《自然世界》中,也并未使用过“生活世界现象学”的概念。迟至1972年,他才开始用这个名称来标示胡塞尔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现象学》中阐述的相关思想。但无论如何可以说,帕托契卡在其《自然世界》论著中所说的“自然世界”概念,就是胡塞尔自20世纪20年代起使用最多的“生活世界”概念。

  

   帕托契卡这部于1936年在布拉格出版的书实际上是思想史上第一部系统讨论生活世界问题的专著。即使是在40年后,当“生活世界”问题已经成为一个受到广泛而深入论述的哲学问题时,兰德格雷贝依然可以说:“如今围绕生活世界概念来讨论的所有问题,都已经在那里得到先期的处理并且以一种比在其他地方所做的更为令人信服的方式得到部分的解决。”但由于《自然世界》一方面是以捷克语发表的,另一方面也因为在发表之后的第三年就开始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因此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产生影响。而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理论的研究文稿则因纳粹当政以及同样也因“二战”的爆发而受到耽搁,在60年代才作为遗稿随《危机》的发表而引起注意,相关的文稿也是此后才陆续得到整理出版,因而帕托契卡与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现象学之间的关系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都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关注和讨论。

  

   一般认为,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问题研究直接受到了胡塞尔的启发和督促,最早是在其弗赖堡学习期间:“这方面的启发他从弗赖堡时期便已经获得。他在1933年致芬克的信中便已表露了对生活世界问题域的特别兴趣,它在这部著作中成为他的论题。”此后,更为强烈的影响来自胡塞尔的两个讲演,即维也纳和布拉格讲演。兰德格雷贝在1977年回忆帕托契卡的文章中曾指出:“对于帕托契卡来说,胡塞尔在其讲演中引入的那些问题必须成为[其任教资格论文]论题,这是不言而喻的。”但如何在一部任教资格论文中发展和深化这个论题,却是帕托契卡需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和智慧来解决的问题。当时他手中按照兰德格雷贝的说法只有一些在聆听胡塞尔讲演时和在与胡塞尔、芬克、兰德格雷贝等人这些年的交谈时所做的笔记。

  

   不过对此问题还有另一种说法,例如同样是发表于1977年的比梅尔的说法: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研究是他自己感悟到的论题,他从胡塞尔那里获得的更多是现象学的方法:“在这部著述中处在中心的是对生活世界的一种分析,甚至可以说,这里已经预先处理了胡塞尔将会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现象学》著作中阐述或提出的生活世界问题域。正如帕托契卡有一次自己承认的那样,他很早就已经在探讨生活世界的问题域;他从当时在布拉格有影响的哲学家洛斯基以及柏格森那里获得启发;当然他是通过由胡塞尔发展的方法才获得了正确的通道。”

  

   这个说法显然与前一种说法相互矛盾,而且还隐含了一个命题:胡塞尔与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语境和问题域各自具有不同的内涵,它们的统一仅仅在于现象学的方法。

  

   这两个明显对立的说法的确都给出了各自的根据,或许是因为它们所依据的是各个不同时期胡塞尔与帕托契卡之间的思想联系。今天,在胡塞尔与帕托契卡的大量相关遗稿已经被陆续发表之后,我们会发现这两种说法都有各自的合理之处,但也都包含片面和不足。如果我们今天必须在这个问题面前再次做出选择,那么我们会做一个大致的确认:在20世纪30年代,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思考显然是由胡塞尔、芬克和海德格尔所引发,并且在胡塞尔的鼓励和督促之下完成的,尽管帕托契卡的这个思想成果很久以后才随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的影响扩展而受到学界的公认。但帕托契卡后来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持久地用力,以至于我们可以说,他毕生的研究都与生活世界问题相关,并且是在此方向上思考的深入和广泛的展开。他自己对“生活世界”和“现象学”的了解也在此过程中发生了一定的变化。这个努力的结果使得他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超出了胡塞尔在未完成的《危机》书中所公开阐述的生活世界思想,而且帕托契卡在某些方面还对胡塞尔的具体论点做了修正和改变。如果胡塞尔在《危机》中提供的是一个生活世界理论的雏形,那么帕托契卡已经用他毕生的努力提供了一个生活世界现象学的2.0版本。

  

   笔者在下面各节中将会说明这个生活世界现象学的2.0版如何有别于胡塞尔在其《危机》遗著(Hua VI, Hua XXIX)与《生活世界》遗稿集(Hua XXXIX)所展示出的1.0版。


一、纵向研究的脉络:两个世界的形成以及向作为精神生活形式的生活世界的回归

  

   与胡塞尔在《危机》中追溯欧洲观念史或精神史的做法相似,帕托契卡在《自然世界》中也在寻求一种克服客体主义危机的历史类型学或观念谱系学的可能解决方案。他与胡塞尔一致的地方在于:他们都在尝试通过超越论的经验理论来消解在生活世界与科学世界之间被认定的对立,都在试图“用主体主义来反对所有种类的客体主义”。帕托契卡首先在贝克莱那里看到了这种主体主义。这个意义上的主体主义最初是胡塞尔所说的超越论的主体主义,即能够克服客体主义与不彻底的主体主义的“最普全的和最彻底的主体主义”(Hua IX, 300)。在这个时期,帕托契卡曾一度是胡塞尔后期在超越论现象学道路上的少数同行者之一。但后面我们会看到,帕托契卡后来发展出的自己的超越论哲学和历史哲学则与胡塞尔在《危机》中始终未完成的超越论现象学构想渐行渐远,即使他仍然一再地尝试向它回溯。

  

   帕托契卡的出发点在于对一个双重世界的确认:自然生活的世界与科学世界;以及对一个思考方向的提出:它们之间对立的起源;还有一个问题的提出:这两者如何能够和谐一致。这些构成《自然世界》第一章第一节的基本内容。

  

   帕托契卡认为:“现代人没有一个统一的世界观,他们处在双重的世界中,即处在一个他的自然被给予的周围世界中,同时又处在一个立足于数学的自然合法则性原理而为他创造的现代自然科学世界中。”他与胡塞尔一样相信这是现代精神危机的来源。而如果我们不打算采纳大多数思想家们通常所做的解决危机的那种尝试,即要么摆脱这两个世界中的某一个世界,要么将其中的一个世界还原为另一个世界,以此方式仅仅保留一个世界,那么剩余的第三条可能道路就是:回归它们的源头,在它们的历史性中把握它们的真实性。易言之,不是在两个世界中选择一个,或将一个托付给另一个,而是将它们一起托付给一个第三者,这个第三者就是主体的行动,即精神实施的行动的动态统一。因而帕托契卡在他的著作中开始对自笛卡尔以降的现代思想史进行梳理和考察,他的目的至少最初是在于对一个一分为二的世界的起源研究,后来逐渐发展为他的历史哲学研究。

  

   这个思想史的切入维度与客体主义的批判维度构成了帕托契卡的生活世界思考的最重要维度。他在《自然世界》的第一章和第二章中就已经在粗线条地勾勒笛卡尔、贝克莱、康德、费希特、托马斯·里德、雅可比、歌德,现代实证主义阿芬那留斯、马赫、罗素、卡尔纳普、维特根斯坦,以及物理主义的思想史发展脉络。在此意义上,帕托契卡毕生完成的大量哲学史研究和历史哲学研究都可以归入他的生活世界研究的脉络之中。哈格道恩曾在其编辑出版的帕托契卡遗著《进入现代的另类道路:从文艺复兴到浪漫主义的欧洲观念史研究》之“前言”中,列举帕托契卡对哲学史的长期研究,以及在前后期对胡塞尔《危机》的一再诉诸:与帕托契卡的任教资格论文于同一年(1936年)发表的文章《马塞里克与胡塞尔对欧洲人的精神危机的理解》。而后在50年代,他还在一个自然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系列的论文,如《亚里士多德动力学与现代力学世界观的前奏》《伽利略与古代宇宙的中介》,讨论胡塞尔也曾在《危机》中讨论过的近代自然科学世界观的先驱。

  

   此外,帕托契卡于1964年出版的四百多页的大书《亚里士多德:他的先驱与遗产——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的研究》,也在诉诸胡塞尔的《危机》书,但已经在尝试用不同于胡塞尔的方式来阐述现代自然科学的产生历史。1967年在鲁汶大学的讲座“波希米亚对近代科学理想的贡献”也属于这个方向的努力。

  

   最后是20世纪70年代秘密印发和传播的《哲学史的异端论文集》,它被帕托契卡称作自己的“告别奏鸣曲”(Abschiedssonate)。拜瑞·斯密特对此书做了如下的评价:“帕托契卡的著述首先要么是以地下出版物的形式被分发,要么是在国外发表的,因为帕托契卡几乎一生都未被允许在自己的祖国出版。这些著述中(从政治的立场看)最重要的一本是《哲学史的异端论文集》,它原先于70年代初以12份拷贝的方式传布开来,后来成为东欧最有影响的哲学著作之一。”它在捷克斯洛伐克国内外产生重大影响,后来被译成多种语言文字出版。

  

据此,哈格道恩有理由说,“这个历史的大论题还在1936年的《自然世界》中就已经强烈地宣示出来,而它伴随了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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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2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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