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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段文并非金科玉律

更新时间:2020-03-05 08:54:17
作者: 吴万伟  

  

   罗伊·斯比德 著   吴万伟 译

  

   本文探讨如何通过阅读学习写作。

  

   随笔这个词源自法国作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80年文集的标题。蒙田将他对任何引起他关注的话题如恐惧、闲暇、气味或者友谊等的想法统统记录下来。他用“随笔”表达的意思就是随意性的尝试,对某个话题谈点儿看法,而不是得出最终的结论。几个世纪以来,他那非同寻常的思想火花、广泛得令人惊讶的好奇心以及亲切和坦率口吻都令读者钦佩不已。

  

   然而,蒙田的遗产并不总是能在中学生的作文中被辨认出来。很多语文老师开始要求学生写一种被称为“五段式随笔”的怪兽。这种文章模式通常包含绪论、正文一二三段,最后是结论。逻辑结构当然很重要,但是随笔是谈论作者的想法的,给学生五个盒子并没有教他们如何思考。写五段模式的作文常常没有任何快乐可言,学生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如何炮制出五段式作文的形式,而不是说出让读者可能觉得有趣的话来。

  

   事实上,五段式随笔的很多讨论甚至根本就不考虑读者。不过,启迪读者是随笔写作的整个目的:我们写东西不就是要向读者展示某些他们没有意识到或者没有关注的东西,或纠正某个常见的错误认识,或分享对某个重要问题的看法吗?很多中学生从来没有阅读过真正的随笔,所以对为什么写作根本就没有概念——而五段式作文并不能使其看清写作目的。更重要的是,这个假设似乎是学生无话可说,所以我们不应该要求他们说出有趣的想法,而是应该教给他们文章的结构框架。

  

   许多学生在学校学了五段式作文,以为这种模式是随笔的唯一模式和最佳模式。更严重的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各种挑战,如大学入学考试的作文或奖学金申请书,他们往往左支右绌,难以对付。这些文章与五段式作文可不是一回事。

  

   当然,讲授作文写作的方法有很多。在我自己的课堂上,我的首要目标是学生成为非常热爱随笔形式的人,使其真正爱上这种写作。几个月之后,他们已经稳定地消化了很多精彩的随笔,阅读和讨论各种各样的随笔,见识了大部分学生根本不大可能遇到的形形色色的话题,如果单纯依靠自己去摸索的话。

  

   比如,他们阅读了汤姆·斯坦达格(Tom Standage)写的一篇名为“历史重新发推文”的文章,作者认为社交媒体的真正发明者是古代罗马人。他们阅读了“我的周期性课桌”,该文是身患绝症的神经学家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临终前几周的反思,他透露自童年时就一直是化学学霸,他现在用最喜欢的元素在周期表中的原子数量来测量还有最后几天。他们也读到评论家门肯(H. L. Mencken)引人入胜的美国马桶史“遭到忽略的周年纪念”,只是后来才意识到整个事情就是个愚蠢的错误,看来很逼真的骗局,这让门肯逮住机会狠狠地将他喜欢攻击的对象如政客和医务人员奚落挖苦一番。

  

   我的学生阅读了林璎(Maya Lin,著名的华裔建筑师,1959年10月5日生于美国,是林徽因的侄女。林璎曾被美国《生活》杂志评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一百位美国人”与“五十位美国未来的领袖”,作品遍布美国各地——译注)的“建造纪念碑”,她在文中描述了首先作为年轻的建筑师赢得华盛顿越南战争纪念碑的设计大赛,接着描述了以她最初的模式建造纪念碑时遇到的种种困难。他们还读了哲学家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教授艾瑞克科维特茨戈贝尔(Eric Schwitzgebel)的随笔“如何判定你是不是傻瓜”,考察了作者所说的“傻瓜性”现象。他指出很难认识自我,当我们真的去认识自己时,常常为自己开脱。他提出了傻瓜的临时性定义:

  

   傻瓜是那些不能欣赏周围人视角的人,可恶地把他人当作可操纵的工具或笨蛋一样来对待。成为傻瓜就是在某个方面无知——不知道他人的价值观,不知道他人观点和计划的好处,对他人的欲望和信仰不屑一顾,绝不容忍他们看到的任何低劣。

  

   我的学生也阅读过伟大的非虚构类作品如大卫·麦肯兹·奥格威(David Ogilvy)的《一个广告人的自白》,类似于狂人时代的窃听。他们也阅读过材料学家马克·米奥多尼克(Mark Miodownik)写的《迷人的材料》的若干章节,每章描述一种不同的材料如水泥、玻璃、纸张、塑料等;我的学生阅读了他追踪钢铁历史轨迹那一章,作者在此描述了金属分子结构的初步知识。所有这些随笔都可读性强,文笔十分非常吸引人。我的学生在阅读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37年出版的西班牙内战经历的书《向加泰罗尼亚致敬》的片断中,遭遇到这样的句子:“战争开始时,我已经在战场上10多天了。被子弹打中的体验的确非常有趣,我认为值得我将其详细地描述出来。”奥威尔真的兑现了他的诺言,他描述了被子弹打中的瞬间,疼痛的感觉突然迸发,心里产生的种种念头。文中还包括当他被射中喉咙认定自己要死掉的时刻。

  

   通过阅读和讨论这样的随笔和书籍片断,学生们学到了宝贵的教训,吸引人的话题范围广泛得很,包括学生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和方式,有时候优雅迷人得令人吃惊,没有什么东西能像绝妙的例子和贴切的比喻更能一下子说到点子上了。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文章,学生们见识了作家是如何观察事物的,如何深入思考以及报道他们看到的东西的。他们也遭遇到令人无法招架的诚实和思想勇气的迷人魅力。这样的文章与当今占主导地位的尖刻冷酷和宣扬美德的推特文笔形成鲜明对比,更不要提很多脸书帖子那种爱出风头的露阴癖。

  

   阅读随笔当然不是我写作课的独特内容。在当今有些英语课堂上,学生会得到随笔文集,有些老师也能引发学生们阅读那些作品的激动,但我担忧这种老师是少数例外,太常见的情况是有关随笔的讨论逐渐变成修辞手段的技术性问题讨论。学生们会参加考试来检验是否掌握了一些术语如首语重复(anaphora)或者轭式修饰法(zeugma)。这种没有生机与活力的技术问题焦点往往让阅读体验的生命力吞噬殆尽。

  

   我的学生当然也讨论写作工具和技术。但首先,他们花费几个小时讨论阅读的随笔。当他们发现一篇文章激动人心或令人感动或者魅力无穷时,我就问他们这篇文章写得如何。接着他们将焦点集中在特定的句子短语或表现手法有时候是个别词语上,他们开始探究写作的逆向工程。作为这个过程的一部分,他们常常会发现一些希望在自己的写作中也能用得上的工具和技巧。

  

   而且,在他们的作文中,学生探讨了自己选择的话题。有个学生写了一篇题目是“发笑者的语言”的文章,其中她区分出七种类型的发笑者——开心的、狂热的、讽刺的、虚假的、紧张的等——运用她自己亲身经历的例子,探讨每个类别的本质和情感源头。另一个学生写了沽名钓誉——她发觉朋友中令人讨厌的行为,在自己身上也有令人吃惊的表现。另外一个学生写了为某人留门的简单行为,如注意到这个场合稍纵即逝,注意到如果他的鼻子在智能手机上,可能就错过了。他的结论是为某人留门的真正重要性在于,这样做等于承认此人的存在,这种体现文明礼貌的行为细节很重要。

  

   另外一个学生探讨了幻想性视觉错觉(pareidolia)现象——我们在非生物中看到人脸的倾向,如月亮表面或悬崖表面的形状——她在高速公路上如果盯着前面的后视镜观看的话,不由自主地看到的东西,在她看来,它类似于一张笑脸。经过一番调查之后,她了解到轿车生产商常常设计汽车的前面和后面以便产生这样的回应,她的文章引用了一些科学研究,探讨对我们人类或许为何硬连接从而能在任何地方看到面孔的理由。

  

   一个学生探讨了我们与重力的关系,比如我们的存在依赖它——如果没有重力,这个地球就不能维持周围的空气。在文章的后半部分,他探讨了地球引力已经悄悄溜进我们的思想和语言中:“扎实牢靠的”就是某种已经确定的或稳固的东西。“严重的情况”指的是某种严肃或重要之事。相反,“飘在空中”意思是还没有决定之事,“空中的苹果派”意思是不切实际之事。“头脑中充满空气”或许可以用来描述愚蠢的人,而“高居在云彩中”用来指脱离现实的人。

  

   我还能给出更多例子,但从这些例子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出学生其实能在写作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其次,他们常常有很多话要说。要点在于他们需要典范——但在当今的教学法中,典范这个词已经变得肮脏不堪。学生们需要男男女女描述他们所见所感的例子,反思其中隐含的意义,并去表达真正的见解。拒绝给学生这些典范就是在强迫他们在黑暗中摸索。

  

   让学生在随笔传统中深度阅读还能带来额外的好处。最伟大的随笔体在遭遇人类事务的复杂性时能现话语的文明以及谦虚。这样的随笔遵循蒙田随笔的尝试性传统——试图去理解。所有学生难道不应该知道除了五段模式练习之外还有更多随笔写作方式,随笔不仅仅是课堂里的作文练习吗?

  

   作者简介:

   罗伊·斯比德(Roy Speed),著有《作者的语法指南》。他在线讲授写作课和莎士比亚。

   译自:Beyond the Five-Paragraph Essayby Roy Speed

   https://www.city-journal.org/reading-essays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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